
筆尖落在紙上的時候,辦公室裏很安靜。
窗外有學生在打籃球,皮球拍地的聲音一下一下。
陸昭。
兩個字寫完,筆畫沒有任何遲疑。
簽第二份的時候,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
我沒有看。
三份簽完,導師收走文件,遞給我一份出境材料清單。
“簽證流程學院統一辦,你把護照和材料這周五之前交到院辦。機票行政會訂。”
“出發時間?”
“下周四。”
十天。
我把清單對折,放進包裏。
走出文科樓的時候,才看了手機。
顧瑾川發了一張圖。
是聽江閣的訂位截圖,備注欄寫著:顧先生 2位 靠窗A03。
A03。
四年前他第一次帶我去,也是A03。
他還記得。
下麵跟了一條消息:“周六見,早點休息。”
我把屏幕關掉,站在樓梯口。
銀杏葉被風卷起來,刮過腳邊。
我打開手機通訊錄,翻到緊急聯係人那一欄。
原本寫的是:顧瑾川,關係:男友。
我把它改成了:陸敏華,關係:母親。
保存。
然後打開外派係統,在國內緊急聯係人一欄填上同樣的名字。
最後進入學校的實驗室管理平台,點了設備權限移交申請,把我名下三台儀器的使用權限全部轉給了師妹。
審批通過的提示音響了三下。
很輕。
像落了三片葉子。
我走到校門口,叫了一輛網約車。
車上,導師發來一條消息:“材料審核通過,外派函明天出。”
窗外的城市在往後退。
商場,天橋,我們常去的那條小吃街。
那家他嫌排隊太久的燒烤店,那個他說等天晴去拍照的江邊公園,那間我們逛過四次卻從沒進去買過東西的古著店。
都在往後退。
我靠著車窗,看它們一個一個經過。
手機又亮了。
顧瑾川:“在幹嘛?”
我打了兩個字。
“回家。”
發送。
他秒回了一個表情,是一個比心。
我把手機放進包裏。
拉鏈合上的聲音很小。
但從這一刻起,他訂的A03靠窗位,他記得的四年前的座位號,他聲音裏那一點小心翼翼,都已經不重要了。
不是因為恨。
是簽字的時候,我的手沒有抖。
周六傍晚,顧瑾川打了三個電話。
第一個我沒接,在收拾行李。
第二個我接了。
“怎麼不接電話?我到你樓下了。”
“瑾川,今晚去不了了,實驗室有個數據要趕。”
“那聽江閣的位子呢?我訂了快一個月。”
“你取消吧。”
“等你忙完我再訂。”
“不用了。”
他沉默了幾秒:“你最近怎麼了?”
“沒怎麼,忙。”
第三個電話在半小時後。
我沒接。
他發了條消息:“那我先回了。你忙完記得吃飯。”
我把最後一摞論文裝進紙箱,封好口,寫上師妹的名字。
周一,院辦的外派函正式出了。紅頭文件,公章齊全,抄送學校人事處和冰島方接收單位。
我拿著函件去辦簽證材料,護照交進去的時候,工作人員問了一句:“往返還是單程?”
“單程。回程另訂。”
周二,我把公寓裏顧瑾川的東西歸攏到一起。
不多。
一把備用鑰匙,兩件換洗衣服,一隻充電器,一瓶他用慣的洗發水。
我找了個紙袋,裝好,放在玄關鞋櫃上麵。
沒有打包那本極光攝影集。
那是他送給我的,不算他的東西。
隻是我也不打算帶走。
周三傍晚,顧瑾川來了。
他進門的時候,我正把冬裝疊進行李箱裏。
他看見客廳角落的紙箱和玄關的紙袋,腳步停了一下。
“早該扔了,換季我給你買新的。”
“我出差。”
“去哪兒?什麼時候走?”
顧瑾川走過來,習慣性地想揉我的頭發:
“怎麼不提前說?我好安排助理給你訂機票。”
“這次去多久?等你回來,我那邊的項目也就結了,我們出去旅遊,補過紀念日。”
我偏了偏頭,避開他的手,將最後一件毛衣壓進箱子:
“冰島。去兩年。”
他的手僵在半空。
房間裏靜得隻剩加濕器的白噪音。
他臉上的輕鬆一寸寸裂開。
那是一種習慣了獵物永遠在安全區,卻突然發現繩索早就斷裂的錯愕。
“冰島?兩年?”
顧瑾川的聲音猛地拔高:
“陸昭你瘋了嗎?因為一個紀念日沒陪你,你要跟我鬧到這種地步?”
“這是工作。”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鏈,哢噠一聲。
他大步走過來,死死抓住我的手腕。
“別鬧了行不行?我知道你最近委屈,我道歉!紀念日那天真的是信號不好,我......”
“和悅珠寶,18K鎖骨鏈。”我打斷他,抬眼看著他的眼睛,“紀念日那天買的,送出去了嗎?”
顧瑾川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抓著我手腕的力道瞬間卸了下去。
謊言被切開的時候,其實是沒有血的。
他嘴唇劇烈地顫抖著。
那套在商場上舌燦蓮花的本事,此刻連一個音節都拚湊不出。
我看著他,退後一步:
“顧瑾川,你不愛我了,而且你覺得我很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