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難走。
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
右腿膝蓋處的舊傷開始隱隱作痛。
那也是為了陸征留下的。
十九歲那年冬天,他的羊群遇上暴風雪走散了。
我騎著馬,在沒過膝蓋的雪地裏找了三天三夜。
羊找回來了,我的腿卻留下了嚴重的風濕。
每到陰冷天氣,就疼得像針紮。
為了他,我收斂了草原姑娘的野性。
結果,換來了一次又一次的拋棄。
我嘲弄地勾起嘴角,加快了腳步。
前麵的灌木叢突然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
我停下腳步。
一陣低沉的喘息聲在風中散開。
我渾身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
草原上長大的孩子,對這種聲音太熟悉了。
是狼。
而且是那種被狼群驅逐、餓極了的孤狼。
它們比狼群更凶殘,沒有退路,隻有死磕。
我緩慢地往後退,手伸向腰間。
出門時走得急,我沒帶藏刀。
隻拿了一根用來探路的粗木棍。
一雙幽綠的眼睛從灌木叢裏亮了起來。
體型碩大的灰狼緩步踱出,死死盯著我,嘴裏滴著腥臭的涎水。
它壓低前身,做出了攻擊的姿態。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和說話聲。
“阿征,我們走錯路了吧,這裏怎麼這麼荒?”
是宋嘉鈺。
狼被聲音吸引,猛地轉過頭,看向了聲音的來源。
宋嘉鈺從拐角處走出來,直接迎上了那頭狼。
“啊——”
刺耳的尖叫聲劃破了山穀。
這聲音徹底激怒了狼。
它後腿猛地發力,像一道灰色的閃電,直接朝宋嘉鈺撲了過去。
陸征走在後麵,聽到尖叫聲才反應過來。
他臉色煞白,一個箭步衝上前,一把將宋嘉鈺扯到了自己身後。
但他手裏什麼武器都沒有。
情急之下,他四下搜尋。
目光落在了我手裏的那根粗木棍上。
沒有任何猶豫。
他衝過來,一把奪走了我手裏唯一的防身武器。
那一下力氣太大,帶得我整個人往前踉蹌了一步,重重摔在碎石堆上。
右腿磕在石頭上,鑽心的疼。
“阿征,救我,我好怕!”宋嘉鈺縮在地上放聲大哭。
狼在半空中撲了個空,落地後迅速調整姿態。
這一次,它盯住了離它最近、手無寸鐵的我。
我抬起頭,看向陸征。
他握著從我手裏搶走的木棍,站在兩米開外。
隻要他跨出一步,一棍子打在狼的腰上,就能救我。
火光和雪光交織。
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眼裏的掙紮。
隨後,他往後退了一步,死死護住身後的宋嘉鈺。
“蘇日娜。”
“你從小在草原長大,懂狼的習性,知道怎麼驅趕。”
“你先撐一下,我帶嘉鈺去叫人!”
說完這句話,他拽起地上的宋嘉鈺。
頭也不回地朝山下狂奔。
我靠在冰冷的石頭上,看著他們消失在拐角的背影。
心徹底死了。
狼沒有再給我思考的時間。
它張開血盆大口,直接朝我的喉嚨咬來。
我抓起地上的一塊尖銳碎石,憑著本能,狠狠砸向它的鼻子。
狼吃痛,慘叫一聲偏過頭。
但它的利爪還是劃破了我的左臂。
厚實的皮襖被撕裂,鮮血瞬間湧了出來,溫熱地順著手指滴落。
血腥味讓狼更加瘋狂。
它再次撲上來。
我用盡全身力氣,把手裏的石頭砸進它的眼睛裏。
狼發狂地在地上翻滾。
我趁機從地上爬起來,拖著受傷的腿,跌跌撞撞地朝營地跑。
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等我終於看到營地的篝火時,整個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
回到部落後,我發了三天高燒。
傷口感染,疼得我整夜整夜睡不著。
這三天裏,盛野寸步不離地守在我的房外。
而陸征,一次都沒來過。
到了第四天,我終於退燒了,可以下床走動。
剛走出氈房,就聽到幾個牧民在議論。
“聽說征哥要辦一場盛大的草原婚禮?”
“是啊,說是為了幫那個宋記者拍什麼民俗紀錄片,連婚袍都訂做好了,最頂級的料子。”
“假戲真做也說不定呢,這幾天征哥把那女的寵得跟眼珠子似的。”
我站在原地,聽著這些話,心裏已經沒有任何波瀾。
就在這時,陸征從不遠處走了過來。
他看到我胳膊上纏著的紗布,腳步微微一頓,但很快又恢複了那副傲慢的神色。
“燒退了?”
他的語氣像是在施舍關心。
“那天情況緊急,嘉鈺沒有在草原生存的經驗,我必須先護著她。”
“你也知道,她是個嬌滴滴的漢族女孩,跟你不一樣,你皮糙肉厚的,這點傷養幾天就好了。”
“別總板著個臉,像誰欠了你一樣。”
他從懷裏掏出一張紅色的請柬,隨手扔在我麵前。
“明天我和嘉鈺要在西邊草場辦一場婚禮,為了她的專訪。”
“你不是一直想要一場草原婚禮嗎?”
“明天過來看看吧,就當是為我們的婚禮積累經驗。”
我低頭,看著地上那張鮮紅的請柬,沒動。
陸征以為我還在拿喬。
“行了蘇日娜,台階我已經給你了。”
“明天準時來,別讓我生氣。”
說完,他轉身就走。
我看著地上那張鮮紅的請柬,抬手將它丟進了旁邊的火盆裏。
第二天一早,草原罕見放晴。
陸征穿著精美婚袍站在宋嘉鈺身邊,頻頻看向人群外圍。
這時,遠處突然傳來震耳的馬蹄聲。
陸征轉頭,一支龐大迎親馬隊席卷而來。
幾百匹駿馬開道,紅綢蔽日,八匹白馬拉著的華麗婚車將他的排場襯得像場笑話。
陸征皺眉攔住一個牧民:
“今天還有誰家辦婚禮?”。
那個牧民愣了一下,眼神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你不知道?是蘇日娜啊。”
“她今天,要嫁給京城來的那位盛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