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年前,北辰王朝權傾朝野的攝政王葉潯之,與丞相嫡女蘇安顏定下婚約,一場純粹的政治聯姻從此開始。
先帝駕崩,幼帝登基,葉潯之為穩固這搖搖欲墜的朝廷,求娶丞相嫡女;蘇安顏為保全整個家族,兩人定下婚約,大婚當晚他夜宿書房,次日天不亮便入宮處理政事,將偌大的王府丟給了那個剛過門、連夫君麵容都未曾見過的新王妃;這一守,便是三年。三年來,她把攝政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條,婆母愛她、下人敬她、老仆服她,可她心中卻始終隻有一個念頭,希望日久見人心,能焐熱“羅刹閻王”葉潯之的心。
三年裏,他成為北辰王朝的“定海神針”,給她全京城最頂配的生活;她善解人意、端莊賢淑,不過隻想換他回頭看看自己。可他卻在她生辰當日攜孤女入府,對她的付出視而不見,澆滅了她最後一點期待。
希望破滅,柔情不再。她心灰意冷,寫下和離書從容且迅速離去,再也不做金絲籠中的囚鳥,守冰冷空宅;他不屑落筆,認為她不過是耍小性子,遲早會低頭回來求他,自古已婚女子離了男子,哪還有活路。
和離後,庶女陷害、被迫相親、中毒昏迷、仇人追殺......這一樁樁一件件將蘇安顏打入深淵。
誰曾想,昔日果斷狠厲的攝政王,自她離開後便失去了方向,像個無頭蒼蠅,原來他早已習慣了她的存在。
他拋下權柄、碾碎傲氣,以身擋箭,以命相搏,金鑾殿前連跪七日,額頭磕破見骨磕滿三百八十六響,命懸一線,隻為求得她平安......用盡所有溫柔步步追妻,隻求她能回頭看看自己。
這場始於利益的契約婚姻,終在和離之後,求得一場玉碎重圓,在生死磨難中開出了溫暖的花。
一、永安三年冬,初雪覆城
永安三年冬至,北風呼嘯,初雪悄悄落下。葉潯之處理完朝中事務,本想歸家,卻被一眾官員拉著赴冬至宴。
他,北辰王朝“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攝政王,一句話能定人生死,眾人口中聞風喪膽的“羅刹閻王”。
但無人知曉,這位傳說中不可一世的王爺府中還有一位大婚三年,卻未正眼瞧過的王妃。
王府內,掛滿了紅色錦緞,蘇安顏一襲粉色羅裙站在走廊深處,靜靜地望著那條長長的廊道,期待著一個玄色身影推門歸來。
“安顏,今天是你的生辰,先用膳吧,潯之可能有事在宮中耽擱了。”婆母林傾晚很是心疼這個溫柔賢淑的兒媳婦,將手搭在蘇安顏身上輕輕撫摸。
“母親,您先去吧,我再等等,王爺說了今天晚上會回來用膳。”蘇安顏輕柔的語氣讓林傾晚更加難受,可她也知道,這種事情,自己沒辦法安慰,歎了口氣,在嬤嬤的攙扶下走進了大廳用膳。
寒風吹起蘇安顏的羅裙,她妝容淡雅,用一支銀簪綰起墨發,眉眼溫婉,氣質如蘭,明明廊內高高掛起喜慶的紅燈籠,但卻總透著一股冷清寂寥。
蘇安顏站在廊間快一個時辰了,下人不敢上前打擾,隻是遠遠的站著竊竊私語,“王妃已經站了這麼久了,晚翠姐姐你去勸勸王妃吧。”
在府中誰都知道,這位王妃,享受著至高無上的榮譽,無人比她更端莊、更隱忍,可卻無法將自身的無奈說出口。
“王妃,下雪了,回屋用膳吧,剛才宮裏來人了,說王爺今日在宮中赴宴,要晚些才回,怕您擔心,特意差人來說一聲。”貼身丫鬟晚翠輕步上前,將湯婆子塞到蘇安顏手中,並為她披上一件更厚的狐裘,語氣裏滿是心疼,其實她知道,王爺根本不會差人回來,她實在心疼王妃,於是派人去宮裏問了一句,才知道原來今天宮中有宴席。
蘇安顏微微搖頭,目光依舊落在遠方,“無妨,我再等一會,王爺說了今天會回來陪我過生辰,他不會食言的。”聲音輕得差點被雪覆蓋,她自己也分不清是說給晚翠聽,還是安慰自己。
晚翠張了張嘴,終究沒說出口。她跟蘇安顏從小一起長大,從丞相府到攝政王府,自家小姐這三年的煎熬,一次次希望,又一次次破滅,她太清楚了,高高在上的攝政王,就隻是攝政王,與自家小姐毫無感情可言。
大婚那日,十裏紅妝,一路拋金灑幣,如今過去三年,在地板磚內都還能挖出金葉子,世人都稱:攝政王愛慘了丞相府嫡女蘇安顏,為她撒萬金,天下大赦。
可隻有晚翠知道,新婚之夜獨守空房;婚後三年,王爺夜宿王妃房裏的日子屈指可數,日日以政務繁忙為由宿在書房;逢年過節,別家團圓幸福,唯有攝政王府,安安靜靜,冷冷清清,沒有絲毫起伏,王妃一人對著一桌子菜,安靜用餐,安靜撤席。
三年來,蘇安顏盡心盡責打理王府、孝敬長輩、安撫下人、應對京中權貴往來......事事周全,件件妥當,可那位高權重的攝政王,卻從未正眼看過她一次,從未問過一句冷暖,連她對蝦過敏都不知道,隻當她是一個可有可無的管家。
晚翠輕輕歎了口氣,靜靜的陪在蘇安顏身邊。
自家小姐多好啊,善良溫婉、從不苛責下人,是京城少有的神仙主母,可為什麼王爺就看不到呢?都說王爺王妃是神仙眷侶,可誰知道王爺壓根不在乎王妃呢。
蘇安顏像是察覺到了晚翠的心思,微微垂眸,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失意。自己又何嘗不明白,她與葉潯之,哪有什麼情投意合,這場各取所需的交易,隻不過是需要表演給外界看的一場戲罷了。
可就算這樣,蘇安顏到底還是心存幻想,隨即又抬頭愣愣地看著大門,她相信王爺一定會回來陪自己過生辰的,就算是王爺從未記得自己說過的話。
蘇家乃是京城名門望族之首,當年先帝駕崩,幼帝登基,朝綱不穩,各路皇子虎視當當,他要丞相的支持,要蘇家的聲望,更要一個安分守己、不會惹是生非、能穩住後宅的王妃,為他鋪平朝政路。
她要蘇家的平安,要父親不被權貴打壓,要保家族百年興旺,也要一個安穩的家。
一紙婚約,各藏心思,卻唯獨藏不住蘇安顏的愛意。
就在這時,府門外傳來一陣整齊沉穩的腳步聲,玄甲護衛開道,人影漸近,那道熟悉而陌生的身影,緩緩走入府中。
蘇安顏的眼神立刻就亮了,笑容瞬間綻開,果然葉潯之還是記得自己說的話,回來陪自己過生辰。
葉潯之一身墨色錦袍,腰束玉帶,身姿挺拔,眉眼深邃,氣場凜冽,是難得一見的國色傾顏。在北辰王朝,他是定海神針,是百官敬畏的“羅刹閻王”,掌握天下人的生死大權。
也就是這樣一個權傾天下的男人,麵對自己的王妃,卻總是冷眼相待,吝嗇一絲一毫的溫柔。
他走到廊亭,目光淡淡掃過蘇安顏,與蘇安顏期待的視線輕輕一碰,便瞬間移開,毫無在意。
“王爺。”蘇安顏微微屈膝,端莊行禮,聲音帶著點期待與興奮。
葉潯之微微頷首,語氣淡漠:“府中事務,辛苦你了。”沒有任何停留,徑直往前走向正廳,似乎剛剛隻是一個莫不相幹的下人。
一句再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客套話,像一根根細針,輕輕紮在蘇安顏心上。
辛苦嗎?
很辛苦,不僅身體累,心也累。
可她要的從來不是一句辛苦。
“分內之事,妾身不敢言苦。”她側身讓路,姿態恭敬而疏離,想靠近又克製,“晚膳已備好,皆是清淡口味,王爺今日赴宴飲酒,宜少食油膩。”
葉潯之“嗯”了一聲,邁步向前,徑直走向正廳,蘇安顏一時愣住了,直到晚翠提醒,才反應過來跟上去。
葉潯之步履沉穩,孤傲冷僻,仿佛身邊這位與他成婚三年的王妃,隻是一個可有可無的管事。
晚翠跟在蘇安顏身側,氣得眼圈發紅,強忍著眼淚不敢作聲。
蘇安顏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輕輕搖搖頭,示意她莫要多言。
兩人剛步入正廳,晚翠忽然拉了一下蘇安顏,湊到她的耳邊,聲音壓得極低,慌張又難過:“王妃,前門傳來消息,聽聞,聽聞王爺今日從宮中回來,還帶了一位姑娘一同回府。”
蘇安顏頓時感覺腳底好像被灌了石鉛,抬不起來,放不下去。
“姑、娘?”蘇安顏停頓了一會,輕聲重複,語氣隱忍又痛苦,緊緊捏住手帕,生怕被人看出異樣,強忍著把情緒壓下去。
“是。”晚翠微微點頭,心都快要跳到嗓子眼,“聽說,那姑娘好像是王爺的救命恩人之女,父母都死了,王爺心善,便把人帶回府中,說要,要長久安置下來,還說,還說對外是攝政王府的表小姐。”
說到後麵,晚翠的聲音越來越輕,輕到無法說出口,可蘇安顏還是聽的一清二楚,內心如海浪翻滾,連呼吸都上不來,隻覺得內心一股石頭壓著,他終究是不記得今日是什麼日子了。
蘇安顏沉默片刻,望著廳中已經落座的葉潯之,張了張嘴,終究還是什麼都沒說。
可心底那根緊繃了三年的弦,卻在這一刻,悄無聲息地“崩”的一聲,斷了。
廳內燈火通明,布滿著些許紅色綢緞,映著廳內喜慶祥和,滿桌精致菜肴香氣四溢,可蘇安顏卻覺得,冷意席卷全身,沒有半分開心,還不得不佯裝笑容滿麵。
葉潯之抬起頭,望著坐在身旁笑盈盈的蘇安顏,語氣依舊是那副公事公辦的冷淡:“我帶回一人,名喚溫聽冉,幾天前,我外出巡查商鋪時被歹人暗算,她父親替我擋刀身亡,於我有救命之恩,如今雙親亡故,無依無靠。我已認她為義妹,以後就是府上的表小姐,一切按照小姐慣例標準,今後便住在西湘院,她剛來,你多照拂一二,對了,她不喜歡這個名字,明日你找兩個人把名字改成:聽冉園。”
他說得理所當然,語氣平靜得像是在交代公務,毫無波瀾。
沒有解釋,沒有愧疚,沒有顧及她這位正牌王妃的半分顏麵。
仿佛她的感受,從來都不重要。
三年守候,三年付出,三年隱忍。
他不記得今日是她的生辰,不記得說過要陪她吃飯,不記得她蝦過敏,不記得她不愛紅色......卻記得別人隨口說的一句不喜歡。
原來,在他心裏,她終究隻是一個他穩定地位、打理後宅的工具。
他可以帶任何一個女子入府,給她名分,給她寵愛,給她溫暖,卻唯獨什麼都給不了她,表麵上她是享盡榮華富貴,可實際呢?沒有半分疼愛。
失望,積攢得多了,便不再是失望了吧,應該是心死了吧。
他的這些話瞬間把蘇安顏的期待徹底打入了冰窖,可麵上還得強撐著那一抹得體溫和的笑:“王爺放心,清顏明白。晚翠,帶溫姑娘去西廂院安頓,哦,不,聽冉園,挑兩間朝陽的屋子,派幾個手腳麻利的丫鬟嬤嬤伺候,一應份例,按府中貴女標準供給。”
“是,王妃。”晚翠應聲,心裏卻替自家小姐委屈得厲害。
話音剛落,廳內便走進一道纖細身影。來人正是溫聽冉,她一身鵝黃色襦裙,眉眼柔弱,看上去膽怯懦弱,我見猶憐。她快步走到葉潯之麵前,雙手捏著葉潯之的衣袖,聲音細軟,帶著一絲依賴:“王爺,我是不是打擾你和王妃姐姐用膳了?”
葉潯之神色微緩,語氣難得帶上一點淺淡的溫和:“無妨,不必拘謹,王妃是個溫婉大方的人,不會同你計較,你就放心住下,有什麼缺的,跟王妃說。”
溫聽冉這才轉向蘇安顏,連忙福身行禮,頭垂得低低的,聲音細若蚊蠅:“聽冉見過王妃姐姐。”
那一聲“姐姐”,叫得又輕又軟,卻像一根細刺,紮得蘇安顏心裏發疼。
可在葉潯之看不到的地方,溫聽冉眼神得意地朝蘇安顏看去。
蘇安顏迅速調整好狀態,她不能在葉潯之麵前失態,要是失態,葉潯之怕是會更厭惡自己:“溫姑娘不必多禮,今後在府中安心住下便是。”
語氣平靜的像絲毫不在意眼前這一幕,可隻有她自己知道,如果說因為葉潯之忘了自己生辰而難受,那現在偏心於溫聽冉,心底的最後一點溫度徹底熄滅。
這一頓晚膳,吃得安靜,卻又充滿窒息感,看著葉潯之和溫聽冉之間的互動,讓蘇安顏有種想快速逃離的感覺,內心深處滲出的無力布滿整個喉嚨,堵的難受。
碗筷輕碰,細響微弱,滿桌佳肴,味同嚼蠟。
蘇安顏安靜布菜,將葉潯之素來愛吃的清蒸蝦、清蒸鱸魚剝殼挑骨,和蓮子山藥粥一一推到他麵前,動作熟練,姿態自然。
葉潯之沉默用膳,目光偶爾落在蘇安顏身上。
三年來,她似乎清瘦了許多,眉眼依舊溫婉,卻多了幾分難以言說的淡漠,雖然還是一如既往的操持著,但今日卻有些許不同。
他心裏莫名掠過一絲煩躁,卻很快被他強行壓下。
一定是近日朝事繁雜,導致心緒不寧。
與她無關。
吃了幾口後,葉潯之起身離去,徑直去了書房,沒有一句交代,也沒有一絲停留。
溫聽冉也跟著告退,臨走前,還不忘回頭看了一眼蘇安顏,眼底飛快閃過一絲得意與挑釁。
廳內隻剩下蘇安顏與晚翠。
晚翠終於忍不住,眼淚簌簌落下,憤憤的說:“王妃,您怎麼能就這麼忍下來?那溫姑娘一看就不是什麼安分的人,王爺分明是偏心......”
“晚翠。”蘇安顏輕聲打斷她,聲音平靜得可怕,再沒了原先等待的不安“別說了。”
晚翠哽咽著閉上嘴。
蘇安顏緩緩起身,一種頹廢感突然席卷而來,望著窗外簌簌飄落的初雪,輕聲道:“回竹雨軒吧。”
竹雨軒,是她在攝政王府的居所。
三年來,她一直住在這裏,安靜冷清,像她這個人一樣,唯一值得說的就是,她種了滿園的花草,讓原本死氣沉沉的院子變得生機勃勃,可眼下,早已附上白雪一片,襯得更加寂靜冷漠,像她的心一樣,不再有生機。
回到院中,夜已深沉。
晚翠伺候她洗漱完畢,便退了下去。
屋內隻留一盞明燈,光影昏黃,將整個屋子襯的清冷悠長。
獨守攝政王府這三年,蘇安顏盡妻責、識大體,到頭來也耗盡了自己最後那點可笑的癡心。
站在案前許久,看著桌上的硯台,那是剛成婚時,葉潯之隨手丟棄了,她撿回來,當個寶貝,放在房間案台上。
一晃三年過去了,隻收獲滿身“傷”,蘇安咽鋪開宣紙,研好墨,提筆在手。
筆尖懸在紙上,久久未落,一滴一滴的墨汁滴落下來,宣紙換了一張又一張。
三年時光,一幕幕在眼前閃過。
新婚夜獨守空房,無人問津的晨昏,深夜獨自打理的賬目,寒冬裏親手為他縫製的棉衣,他生病時衣不解帶的照料,他被彈劾時連夜整理的證據......
她做了所有能做的,竭盡所能,掏心掏肺。
可換來的,不過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笑話。
人心不是石頭,可葉潯之的心,比石頭還更冷。
她守了三年,等了三年,盼了三年。
夠了。
真的夠了。
蘇安顏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已無半分波瀾,隻剩一片平靜的決然。
筆尖落下,墨色暈開,一個又一個娟秀的字,堅定地寫在紙上。
和離書
三字落筆,力透紙背。
她一字一句,寫得緩慢而堅定,沒有怨,沒有恨,沒有書寫委屈,也沒有書寫辛苦,隻剩下客氣的疏遠。
三年婚姻,從此兩清。
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寫完時,天已微亮。
窗外的雪一直下,一夜未眠的她,卻不見半分倦色,隻有眼底一片釋然。
晚翠端著早膳進門,一眼就看到案上那封疊得整整齊齊的和離書,臉色瞬間被嚇的慘白,“哐當”一聲,托盤落地,碗筷被摔得粉碎。
“王妃~”她撲到蘇安顏身上,眼淚奪眶而出,“您這是......您真的要和王爺和離嗎?三年都熬過來了,您再等等,再等等,王爺他隻是一時糊塗,他一定會明白您的好的......王妃~”
蘇安顏輕輕搖頭,語氣平靜又堅定:“晚翠,我等了三年了,夠了,不用說了,用完早膳把東西收拾一下吧。”
“我不想這一生都在一段沒有希望的感情裏耗著。”她拿起那封和離書,輕輕放入錦盒,“我累了,不想再獨守這諾大的王府,不想再做一個有名無實的王妃,不想再等一個永遠不會回頭的人。”
她的心,在葉潯之坦然將溫聽冉帶入府中、視她如無物的那一刻,就已經死了。
被葉潯之撕得徹底,再也無法拚湊起來。
晚翠看著自家王妃決絕的眼神,知道她心意已定,再勸也隻是枉然,抹著眼淚,哽咽道:“王妃想做什麼,晚翠都陪著您,隻要您不丟下我就好。”
蘇安顏微微點頭,眼底掠過一絲暖意:“去請王爺過來,就說我有要事相商。”
“是。”
此時,攝政王府書房。
葉潯之一夜未眠,麵前攤著一桌的奏折,被翻的亂七八糟,他一個字都內看進去。
腦海裏反反複複,都是昨夜蘇安顏在廳中安靜吃飯的模樣。
她太安靜了。
安靜得沒有一點生氣,不吃醋,不鬧脾氣。
安靜得......像是要抽身離去。
他心裏莫名煩躁,指尖敲擊桌麵,節奏淩亂。
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因為她的平靜而心緒不寧。
他們本就是契約婚姻,她安分守己,他給她尊榮,她理應懂事,理應包容,理應接受他的安排。
就在這時,侍衛在外輕聲通傳:“王爺,王妃派人來請,說有要事在竹雨軒相商。”
葉潯之眉峰微蹙,心裏卻燃起一股暖,她果然還是在意我的。
可她說的要事是什麼?
她能有什麼要事。
不會是為了溫聽冉的事鬧脾氣吧。
他心裏不悅,捏了捏鼻梁,還是起身,快步走向竹雨軒。
他倒要看看,她想鬧什麼,又想怎麼鬧
竹雨軒內,蘇安顏端坐案前,身姿端正,神色平靜。
葉潯之推門而入,目光落在她身上,語氣煩躁地說:“聽下人說你找我,何事?”
蘇安顏沒有說話,也沒有行禮,隻是靜靜地坐著,緩緩推開桌上的錦盒,露出一封和離書。
葉潯之目光一愣,驟然黑臉。
“蘇安顏!”他聲音陡增,帶著壓抑的怒意與驚訝,指著錦盒,“你這是什麼意思?”
三年來,他第一次連名帶姓叫她,語氣冰冷刺骨,眼神似要將人千刀萬剮。
蘇安顏抬眸,迎上他懾人的目光,語氣平靜毫無波瀾,像是在訴說一件與她無關的小事:“王爺,我們和離吧。”
“和離?”葉潯之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冷笑一聲,“你為了區區溫聽冉,要和我和離?蘇安顏,我昨天已經向你說明,她隻是我義妹,我念及救命之恩,將她帶回府中,你便如此小題大做,善妒成性?”
他認定,她是在鬧脾氣。是吃醋,是嫉妒,是想以此逼他妥協,將溫聽冉送走。
蘇安顏輕輕搖頭,眼底沒有怒意,隻有一片釋懷:“王爺您誤會了,我要和離,與溫姑娘無關。”
“那是為何?”葉潯之不解。
“因為~”蘇安顏抬起眼眸輕聲道,“我累了,我守了三年,盡了本分,盡了職責。如今朝綱穩固,蘇家安穩,王爺找到了想要度過一生的人,我的任務已經完成。”
“這座攝政王府,對我而言,不過是一座鍍金的囚牢。”她望著他,眼神清澈而平靜,“我不想再困在這裏,不想再守著這段有名無實的,毫無真心、毫無希望的婚姻。”
“我隻想離開,安安靜靜度過我的下半生,過好自己的日子,望王爺成全。”
葉潯之看著她眼底那片比湖底還平靜的眼眸,心臟猛地一縮。
那不是鬧脾氣。
不是賭氣。
不是試探。
是真的要走。
是真的不要他了。
一股莫名的恐慌,猝不及防席卷全身。
他想開口挽留,想說些什麼,可驕傲與冷硬堵在喉嚨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淺淺的腳步聲。
溫聽冉聽到嚇人說王爺王妃在鬧和離,趕緊端著一碗參湯,裝作怯生生的樣子推門而入,一看到案上的和離書,臉色瞬間一白,手一抖,湯碗險些摔落在地。
“王爺......王妃姐姐......”溫聽冉眼眶一紅,眼淚簌簌落下,“都是我的錯,我不該來王府,不該惹王妃姐姐生氣......我這就走,我立刻離開,隻求姐姐不要和王爺和離,王爺是好人......”
說著,她便佯裝要轉身往外跑。
葉潯之下意識伸手,一把拉住她:“聽冉......聽冉,不關你的事,王妃鬧脾氣,你不必自責。”
這一幕,落入蘇安顏眼中,覺得無比諷刺,她鬧是理所應當,我提和離是善妒成性。
原來,他不是不會溫柔,不是不會關心,隻是那份溫柔與關心,從來都不屬於她蘇安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