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掐指定情掐指定情
巷尾無光 著

第1章

1。

閨蜜發來那段話的時候,我正躺在出租屋的沙發上刷手機。

“你知道嗎?苗族有種超酷的告白方式,就是趁趕場的時候悄悄掐人家小拇指,對方如果願意就回掐一下,不願意就裝不知道。”

我翻了個白眼,回她:“你是不是又在看什麼亂七八糟的民俗小視頻?”

“真的!我在帖子上刷到的!下麵一堆人說自己被男朋友這樣追到手的!”

她連發了三個感歎號。

“你現在不是一個人去貴州玩嘛,到時候試試唄,多浪漫啊!”

我沒當真。

但那趟貴州之行,我確實是一個人。

孤兒的身份讓我從小習慣了獨來獨往,朋友們都有家有口,湊不到一起,我就自己出發了。

機票是自己買的,攻略是自己做的,導遊是當地旅行社隨便安排的。

導遊叫阿琅,是苗寨本地人。

第一次見麵的時候,他在客棧門口等我,穿著一件藏青色的苗服,腰間掛著一個碩大的銀腰扣,看起來很年輕,皮膚曬得黝黑。

“你好,我是你這次的向導。”他普通話不太標準,聲音很低,幾乎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說你好你好,伸出手想握個手。

他猶豫了一下,伸出手來,指尖在我掌心輕輕一觸就縮回去了,速度快得像被燙到了一樣。

我當時覺得這個少年真內向。

後來的相處證實了我的判斷。

阿琅確實不愛說話,大部分時候都是我問他答,偶爾主動開口,也是在介紹景點的時候:“這邊是風雨橋,我們苗族人以前在這裏對歌。”

“什麼叫對歌?”

“就是......男人和女人站在橋兩邊唱歌,如果互相喜歡,就在橋上見麵。”

他說這話的時候耳朵尖微微泛紅,眼睛飄向旁邊的河麵,不敢看我。

我心想,這導遊害羞得有點過分了吧。

在寨子裏走了三天,我發現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每到一個地方,總有人用一種奇怪的眼光看我和阿琅。

尤其是那些穿苗族服飾的老人家,看到阿琅帶我走過風雨橋的時候,眼神意味深長,好像知道什麼我不知道的事情。

更奇怪的是阿琅的反應。

每當我回頭,總能看到他正在看我。

但那不是普通的“導遊看遊客”的目光。

他看我的樣子,怎麼說呢,像在看一件正在屬於他的東西。

不是“喜歡”,而是“占有”。

一個來收銀飾的漢人商人告訴我,苗族人管他腰上那個大銀扣叫“銅梳”,是用來“鎖魂”的。

“鎖誰的魂?”

商人大叔笑了笑,沒有回答。

2。。

轉折發生在趕場那天。

寨子裏逢四趕場,當地人從四麵八方湧來,賣菜的、賣布料的、賣銀飾的,整條街擠得水泄不通。

阿琅走在前麵,我在後麵跟著。

人太多了,好幾次我被擠得差點摔倒,阿琅都會立刻轉身,用手臂替我擋住人群。

“你跟緊我。”

我點點頭,看著他的背影,腦子裏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閨蜜的話像蟲子一樣在腦子裏爬來爬去......

“到時候試試唄,多浪漫啊!”

試試就試試吧。

反正掐一下又不犯法。

反正如果他拒絕了,就裝不知道,大家都不尷尬。

我深吸一口氣,從擁擠的人群裏伸出手,飛快地勾住了阿琅的右手小拇指。

輕輕掐了一下。

阿琅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

我心跳得像擂鼓一樣,等了一秒、兩秒、三秒......

他沒有回掐。

我的心一下子涼了半截。

裝不知道就是拒絕,這是閨蜜告訴我的。

原來如此。

我正要縮回手,阿琅卻忽然握住了我的手。

不是回掐,而是直接把我的手包進了他的掌心,五根手指交叉著,緊緊扣住。

“阿妹。”

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你別亂掐。”

然後他放開了我的手,繼續往前走,好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我卻站在原地愣住了。

這是什麼意思?

拒絕還是接受?

我決定再試一次。

第二次掐他的小拇指是在一家銀飾攤子前麵,他正在幫我看一條銀手鏈。

我趁他低頭的時候,伸出手,又掐了一下他的小拇指。

他的手猛地一顫,銀手鏈掉在地上。

他彎下腰去撿,沒有回頭看我。

我第三次掐他的時候,已經快到寨子門口了。

這一次他沒有停頓,直接轉過身來,一把抓住了我的手。

他的力氣很大,五根手指像鐵箍一樣扣住我的手腕。

我被他拽著往前走了十幾步,直到拐進一條無人的小巷。

“阿琅你幹嘛?”我有點慌了。

阿琅把我的手按在他胸口,低著頭,胸口起伏得很厲害。

他說了一句讓我這輩子都忘不了的話。

“阿妹,你回去吧。不要再掐了。你再掐,我就走不了了。”

說完他鬆開我的手,轉身走進了寨子深處,留下我一個人站在巷子裏。

我琢磨了一晚上這句話。

“走不了了”

這是什麼意思?

苗家少年的表白方式?

還是某種......暗示?

3。

那一夜,寨子裏的人好像都在議論我。

我回客棧的時候,老板娘看著我的眼神有點奇怪,欲言又止。

“姑娘”她終於忍不住開了口

“你是不是在趕場上掐了阿琅的手?”

我一愣:“你怎麼知道?”

老板娘歎了口氣:“我們寨子裏都傳開了。姑娘,你知道在我們這裏,掐手是什麼意思嗎?”

“知道啊,不是表白嗎?”

我覺得莫名其妙。

“所以我是捅了什麼簍子嗎?”

老板娘沉默了。

“倒不是捅簍子。”

她斟酌著用詞。

“隻是在苗族,掐手這件事,一旦做了,就意味著你接受了對方的求愛。按照規矩,被掐過小拇指的人,就是對方的人了。再也沒有反悔的餘地。”

我愣住了。

“可是、可是我閨蜜說不同意就裝不知道啊?”

“裝不知道隻是走個過場。”

老板娘苦笑。

“但你已經掐了三次。三次,就相當於當眾宣告了。在我們苗族,沒有人會在趕場的時候掐同一個人的小拇指三次,除非她鐵了心要跟那個人。”

我腦子嗡的一聲。

三次。

我掐了他三次。

“那阿琅怎麼說?”

“阿琅什麼都沒說。”

老板娘低下頭。

“但他也沒有否認。被掐的人如果不反對,就意味著接受了。”

不反對。

他不但沒有反對,他還握了握我的手。

“所以我現在......”

“按照規矩,你現在已經是阿琅的未婚妻了。”

老板娘看著我,眼神裏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姑娘,在苗族,掐手定情比什麼結婚證都管用。如果反悔,是要受懲罰的。”

4。。

我當即收拾行李要走。

可客棧的門已經出不去了。

不是被鎖了,而是寨子裏的人自發地守在了路口,用我聽不懂的苗話低聲交談,笑眯眯地看著我。

阿琅站在人群最前麵。

他手裏拿著一把蘆笙,身上換了一套更隆重的苗服,腰間那個碩大的“銅梳”在月光下閃著幽冷的光。

“阿妹。”

他朝我走過來,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話說。

“按規矩,你今天晚上要在寨子裏住下。”

“什麼規矩?”我往後退了一步。

“定情的規矩。”

他低著頭,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你掐了我的手,你就是我的人了。今天晚上,寨子裏要給你們辦一個簡單的儀式。”

我幾乎想尖叫出聲。

“我沒有同意!”

阿琅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睛裏沒有憤怒,沒有被拒絕的難堪,甚至沒有我以為的羞澀。

隻有一種平靜到讓人毛骨悚然的篤定。

“你已經同意了。”

“當眾掐了三次小拇指,在我們苗族,就是最莊重的承諾。”

我轉過身想從另一個方向跑,幾個苗族姑娘笑著攔住了我。

她們手裏端著一個粗陶碗,碗裏是渾濁的酒液。

“阿妹,喝一杯攔門酒。”她們笑著說

“喝了這杯酒,你就是我們寨子裏的人了。”

5。

那天晚上,我到底還是被留在了寨子裏。

不是因為喝了那杯酒,而是因為阿琅說了一句話。

“你現在走,會死在路上。”

他的語氣太平靜了,平靜是在威脅,更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我問他什麼意思。

他不回答,隻是把一件銀飾遞給我。

是一個蝴蝶形狀的銀簪子。

“這是我娘讓我給你的。”

“明天早上,寨子裏的人會來給你送東西。”

我沒敢收。

他把簪子放在窗台上,轉身走了。

客棧老板娘進來幫我點了油燈,坐下來陪我說話。

“姑娘,你別害怕。”

“阿琅這孩子不壞。他是寨子裏最好的獵人,從小就跟著他阿公上山打獵,十八歲就當上了寨子裏的領路人。”

“我根本不了解他。”

我聲音發抖。

“我隻是來旅遊的,過幾天就要回去上班了。”

老板娘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姑娘,既然已經到了這一步,我就跟你說明白了吧。”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

“阿琅這孩子,十六歲的時候去廣東打過兩年工。你知道他為什麼回來嗎?”

我搖頭。

“因為他回來相親。”

“寨子裏給他介紹了三個姑娘,他都拒絕了。他阿公問他為什麼,他說他在等一個人。”

“等誰?”

老板娘沉默了。

“等你。”

“這句話是他阿公親口跟我說的。他說阿琅在外麵打工的時候,有一天在街上遇到一個背著雙肩包的遊客,幫他指了一次路。就那一次,阿琅就覺得自己是在等她。”

我渾身發冷。

那是我嗎?

我在廣東指過一次路。

但那已經是三年前的事了。

“姑娘,你不知道吧。”

老板娘歎了口氣。

“苗族人相信,這世上的姻緣都是前世注定的。阿琅的阿公是寨子裏的‘活路頭’,會看姻緣。三年前阿琅跟他阿公說他遇到了命定的那個人,他阿公就幫他算了一卦,說他三年後會再次遇到那個人,到時候一定要把人帶回來。”

“所以你今年在旅行社定行程的時候,就是阿琅主動接的單。”

我想起旅行社給我發的導遊資料:

“姓名:陸琅;從業時間:3年;接單量:近3年0單。”

0單。

三年了,他沒有接過任何一單。

直到我定了這趟行程。

“我根本不知道他是誰。”

“他知道你就夠了。”老板娘說。

6。

那一夜,我沒有合眼。

淩晨的時候,窗外傳來蘆笙的聲音。

不是一首完整的曲子,隻是幾個斷斷續續的音符,在寨子上空飄蕩著,像是什麼人吹給月亮聽的心事。

我走到窗邊,看到阿琅坐在客棧對麵的石階上,手裏拿著那把蘆笙。

月光照著他的側臉,他的表情我讀不懂。

那不是我之前看到的羞澀少年。

那張臉上,有一種野獸等待獵物時才會有的耐心。

看到我出現,他站起來,把手裏的蘆笙放下。

“你還沒有睡?”他的聲音啞啞的。

“你吹的什麼?”

“苗歌。”

“我們苗族人在談情說愛的時候,不靠說的,靠吹蘆笙。”

“你吹給我聽的?”

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隻是重新坐下來,把蘆笙放在膝蓋上,開始吹。

這一次我聽清了。

不是剛才那幾個零碎的調子,而是一首完整的曲子,曲調悠長,像風穿過山穀的聲音。

他吹了很久,久到月亮從東邊移到了西邊,久到東邊的天空泛出了魚肚白。

然後他停下來,站起來,看著我說:“這首曲子叫《三更》,是男人等女人的時候吹的。”

說完他轉身走了。

天亮了。

寨子裏的人開始陸陸續續地來客棧。

第一個來的是一群苗家姑娘,手裏拿著銀飾、刺繡和糯米酒。

“阿妹,這些都是我們送你的。”

一個姑娘笑著說

“在我們這裏,定情之後,寨子裏的姐妹都要給新娘子送禮物。”

新娘子。

這個稱呼像一盆冷水從頭頂澆下來。

我正要拒絕,老板娘拉住了我的手。

“姑娘,你別急著拒絕。”

“你先聽聽我們寨子裏的規矩。在我們這裏,拒收禮物是要受詛咒的。拒收銀飾,一輩子窮困;拒收刺繡,一輩子孤寡;拒收糯米酒,一輩子多病。”

“你們這是在綁架我?”我終於忍無可忍。

寨子裏的人對視一眼,笑了。

不是那種惡意的笑,而是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意味。

“姑娘,你是不是覺得我們在逼你?”

一個年長的女人走出來,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話對我說:

“你覺得我們是在強迫你嫁給阿琅?”

“難道不是嗎?”

老人家搖了搖頭。

“你可以走。”

“我們從來沒有留過你。客棧的門是開著的,寨子口也沒有人攔你。你是自由身,你隨時可以離開。”

“那你為什麼不讓走?”

“我沒有不讓你走。”

老人家平靜地看著我。

“我隻是告訴你,在這裏,掐手定情是承諾。你做了承諾,就要履行承諾。如果執意要反悔,你要自己承擔後果。”

“什麼後果?”

老人家笑了笑,沒有回答。

她轉身走了。

其他寨民也紛紛離開了。

客棧裏又隻剩下我一個人。

我猶豫了很久,最終打開了行李箱,開始收拾東西。

我要走。

不管他們說的什麼詛咒、什麼後果,我都不信。

這年頭誰還信這個?

7。

我背著包走到寨子口的時候,阿琅站在那裏。

他沒有攔我。

他隻是從腰間的袋子裏掏出一個東西,遞給我。

是一朵用茅草編的花。

“這叫什麼?”我問他。

“花結。”

“在我們這裏,花結代表幽會。你收下它,就代表你願意跟我再見麵。”

“我不要。”

我把花結還給他。

他沒有接。

“阿妹,你走吧。”

“我不會攔你。”

我猶豫了一秒,把花結放在路邊的石頭上,轉身走了。

走了十步,我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歎息。

不是阿琅的聲音。

是風的聲音。

我回頭的時候,看到阿琅還站在原地,手裏拿著那朵花結,低著頭,不知道在看什麼。

我沒有多想,轉身繼續走。

寨子外麵的公路很長,走了半個小時才攔到一輛去縣城的班車。

車上隻有我一個乘客。

司機是個漢人,一邊開車一邊跟我聊天。

“姑娘,你是從上麵那個寨子出來的?”

“嗯。”

“住得不順心?”

“不順心。”

“差點被人逼著結婚。”

司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說的是苗族人那個‘掐手’吧?”

“你也知道?”

“我在這一片開了二十年的車,什麼沒見過。”

“姑娘,你知道苗族人為什麼那麼看重‘掐手’嗎?”

“不知道。”

“因為他們相信,小拇指上連著姻緣線。”

司機的語氣很隨意。

“掐小拇指,就是在確認姻緣。掐了就是認了,認了就是一輩子。”

“這都什麼年代了,還有人信這個?”我嗤之以鼻。

司機笑了一聲,沒再說話。

到了縣城,我找了個旅館住下來,打開手機一看,閨蜜發來十幾條消息。

“怎麼樣怎麼樣?試了嗎?”

我打字的手頓了頓,最終隻回了一個字:“嗯。”

“他什麼反應?”

“沒什麼反應。”

我撒了謊。

我不知道該怎麼跟她說這一切......

三次掐手、銀簪子、蘆笙、《三更》......

還有那些苗族人意味深長的眼神。

我開始覺得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不是封建迷信那麼簡單。

因為他們每一個人,包括阿琅,包括老板娘,包括那個老太太,看向我的時候,眼神裏都沒有慌張。

他們知道我會走。

他們知道我會跑。

但他們不著急。

就好像他們知道,不管我跑到哪裏,最後都會回到寨子裏。

回到阿琅身邊。

那是一種篤定。

一種帶著血腥味的篤定。

就像獵人知道自己放了陷阱,獵物遲早會回來。

可我沒有回去。

我在旅館裏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買了火車票,離開了貴州。

我以為這件事就這樣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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