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的母親逢人便叫老公。

她不傻，她是被我父親騙瘋了。

父親用五年時間騙光了她所有積蓄，在她懷著我的時候，逼她淨身出戶。

他轉身娶了別人，住進大房子，還把生意做的很大。

我的母親卻到哪兒都被人指指點點，都說是她是“那個見誰都叫老公的瘋女人”。

而我也跟著被嘲笑了幾十年。

三十五年過去。

我靠瘋癲的母親撫養成人，靠獎學金一路直博，成了國內最年輕的三甲醫院科室的主任。

招聘季，我坐在麵試官的位置上。

對麵的女孩，得體，自信，名校第一的碩士，簡曆漂亮得無可挑剔。

可我看到她家庭成員裏父親的名字時，我頓住了。

我合上簡曆，臉色平靜的看著她。

“未通過。”

......

“林主任，這位候選人是今年綜合評分最高的......”

副主任趙遠的聲音壓得很低，簡曆被他推回到我麵前。

對麵坐著的女孩叫陸思瑤，二十五歲。

“不好意思，您說什麼？”

她歪了歪頭，嘴角還掛著禮貌的笑容。

“未通過。”

我又重複了一遍。

笑容還掛在臉上，但她愣在了原地。

旁邊兩個麵試官互相看了一眼，趙遠的筆在評分表上遲遲沒落下去。

陸思瑤收好了雙手，人也坐的筆直。

“林主任，請問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我可以補充說明。”

“不需要補充。”

我把她的簡曆放到左手邊的淘汰區。

她終於不笑了。

“林主任，恕我直言，我本碩均為臨床醫學全國排名前三院校，碩士階段第一作者發了三篇核心SCI。”

她一條一條地細數著。

“實習期間帶教也是評分全優，科室輪轉考核第一......”

“簡曆我看過了。”

我打斷了她的自述。

“那您拒絕我的理由是什麼？”

我看了她很久，她長得不像陸正橋，大概隨了她媽。

說話永遠帶著那股，有些自傲的自信。

“麵試結果以係統通知為準，恕不當麵反饋。”

她深呼吸了一口。

旁邊的趙遠已經在桌子底下踢我的凳腳了。

陸思瑤慢慢站起來，拎起了她的包。

“林主任，可能您不太了解，我父親是陸正橋。正橋醫藥集團董事長，也是貴院醫療大樓的捐贈人之一。我母親方敏，現任二院副院長。”

她的語調平穩，依舊是那副高傲的模樣。

“我說這些沒有別的意思，隻是想提醒您......做決定之前，可以再慎重考慮一下。”

我回了她一個淡淡的笑容，隨後緩緩開口。

“捐贈記錄不在我的評分表上。”

會議室安靜了。

陸思瑤動作頓了一下，然後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

“林主任，你會後悔的。”

她走了。

高跟鞋的聲音漸漸遠去。

趙遠等腳步聲消失才開口：“你瘋了？”

我沒回答，隻是把簡曆合上，放進淘汰的文件夾裏。

麵試結束後，沒多久院辦的電話就來了。

“林主任，劉院長讓我問一下，今天下午陸思瑤那個候選人......”

“結果已經錄入係統了。”

“但是......”

“係統已經鎖定了，不能修改了。”

那邊沉默了。

“林主任，你知道下個月正橋集團有個捐贈簽約吧？”

“知道。”

“那你......”

“簽約的事歸你們管，招人的事歸我管。”

我掛了電話，直接關了機。

隨後，我抽出了辦公桌抽屜裏躺著的一張照片。

照片是上世紀九十年代的，兩個人站在民政局門口。

女的紮著馬尾，臉上笑容很甜很甜。

男的摟著她的肩，西裝袖口都長了一截，盡管不合身但依舊溫柔。

女的是我媽。

男的，就是陸正橋了。

三十五年了，背後寫的結婚日期至今已經超過三十五年。

我把照片再次放好，合上抽屜。

趙遠推門進來，臉色不太好看。

“院辦電話來了嗎？”

“來過了。”

“你怎麼說的？”

“我該怎麼說怎麼說的。”

他靠在門框上欲言又止。

“人家是真有背景的，陸正橋在業內......”

“趙遠。”

我直接打斷了他的話，共事八年，他知道我用這個語氣就是不想再聊。

走之前，他還是扔下了一句：“你自己小心。”

門關上了。

我坐在椅子上，辦公室裏除了電腦已經沒了任何聲音。

三十五年了......陸正橋。

沒想到我們還有這樣撞上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