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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媽癱了六年。

我每月八千,雷打不動轉到弟弟卡上。

護工費、藥費、營養品、康複治療,他報給我的每一筆賬,我從來沒懷疑過。

六年,五十七萬六千塊。

我在深圳的電子廠擰螺絲,住八個人一間的群租房,冬天不舍得開空調,生病不敢請假,過年不回家。

不是不想回。

是弟弟說媽不想見我。

“姐,媽說了,當年你要是考上大學,她也不至於氣成這樣。她一看見你血壓就往上飆,你就別回來刺激她了。“

我不敢回。

我怕我一出現,我媽的病就加重。

所以六年來,我隻能拚命賺錢,把每一分都寄回去。

我以為這樣就夠了。

我以為隻要錢到了位,我這個不爭氣的大女兒,就算贖了一點罪。

直到昨晚。

初中同學小芳發了條朋友圈。

視頻拍的是鎮上文化廣場的廣場舞隊伍,配了句“家鄉越來越熱鬧了“。

我本來劃過去了。

又劃回來。

視頻正中間,有個穿大紅衣服的女人,站在C位,踩著《最炫民族風》的節拍,笑得嘴都合不攏。

我盯著屏幕,手指僵住了。

那個女人。

是我媽。

......

我把視頻來回放了九遍。

放大,暫停,截圖,再放大。

紅衣服,盤著頭發,左耳戴著一顆珍珠耳釘,臉上兩塊褐色的曬斑。

是她。

我媽,李桂蘭。

我的手開始抖。

不是氣的,是整個人的血像被抽空了,從指尖一直冷到後脊梁。

弟弟說她癱了六年。

他說她下半身完全沒知覺,翻身要人幫,吃飯要人喂,大小便全靠護工。

他說她有時候清醒有時候糊塗,清醒的時候就罵我沒出息,糊塗的時候連他都不認識。

可視頻裏這個女人,踩著節拍,胳膊甩得虎虎生風,腿腳比廣場上任何一個人都利索。

她在笑。

笑得張揚,笑得痛快,笑得好像這個世界上從來沒什麼事讓她不開心過。

我撥弟弟的電話。

第一遍,響了六聲,沒人接。

第二遍,剛響兩聲,忙音。

第三遍——“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我坐在群租房的鐵架床下鋪,上鋪的室友翻了個身,床板吱嘎響了一聲。

外麵是深圳四月的悶熱夜晚,我渾身冰涼。

六年。五十七萬六千塊。

我十八歲輟學,進電子廠做流水線工人。第一個月工資兩千八,我寄了兩千回家。

二十歲那年弟弟打電話來,在電話裏哭,說媽中風了,從樓梯上摔下來,下半身癱了。他說醫院要交押金,他手裏沒錢。

我把剛攢下的一萬二全轉了過去。

從那以後,每月八千,雷打不動。

我住過最便宜的群租房,上下鋪,八個人擠一間。

吃過最便宜的盒飯,六塊錢,隻有米飯和炒白菜。

冬天不開空調,裹著被子硬扛;夏天不開空調,靠一把破風扇吹。

二十三歲那年,廠裏的技術員小趙追過我。人挺好,老實,會修東西,每次見麵都給我帶一瓶酸奶。

處了三個月,他問我:“每個月八千塊往家寄,你打算寄到什麼時候?“

我說我媽癱了,沒人管不行。

他沉默了很久,說:“我理解你孝順,可我們也得過日子啊。“

我說:“我不能不管她。“

後來他再沒來找過我。

我沒哭。因為我覺得我媽比我重要。

六年來我一直是這麼想的。

我把弟弟這幾年發給我的照片翻出來看。每隔一兩個月他會發一張媽“躺在床上“的照片,有時配句“媽今天精神還行“,有時配句“媽又念叨你了“。

我以前看到就心酸,恨自己沒用。

現在再看——

第一張照片的窗簾是藍色碎花的。第三張變成了灰色百葉窗。

床單的花色換了四次。

第五張照片的床頭櫃上放著一杯奶茶,杯身印著“蜜雪冰城“的logo。那家店三年前才在我們鎮上開的。

而弟弟說媽癱了六年。

我從來沒注意過這些。

因為我從來沒想過,自己親弟弟會騙我。

天蒙蒙亮的時候,我去找組長請了假。

他皺眉說這個月我已經請過兩次了。

我說家裏出了事。他沒再說什麼。

我去火車站買了最便宜的硬座票。

二十六個小時,深圳到老家的小縣城。

車廂很擠,我抱著包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風景一幀幀倒退。

手機裏那段廣場舞視頻,我又看了一遍。

我媽笑得真開心。

我記不清上一次她對我笑,是什麼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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