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百年不見,師尊的滿頭黑發已變得雪白,可臉卻還是青年的模樣。
我們兩個外人破了陣法闖進這裏,他絲毫沒有反應。
隻是哼著歌,坐在一個已經失效的陣法上,手裏捧著件小衣。
那是師尊把我帶回仙門後,親手給我縫製的第一件衣服。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忽然充斥了我的心。
我以為我已經麻木,卻還是險些掉下淚來。
八歲那年,魔族滅我滿門,母親把我藏在水缸中,卻還是被那個魔族雜魚發現。
就在我也要被殺害時,師尊從天而降救下了我。
他說我父親對凡人時的他有過救命之恩,於是他把我帶回了仙門。
我因家中的變故患上了夢魘,夜夜驚醒痛哭。
師尊便每晚哄著我入睡,徹夜不離開我,直到我不再夢魘。
宗門本來不需要聖女。
是師尊身為掌門,未經通報便收了幾百年來第一個弟子。
為了讓其他人心服口服,他想盡辦法讓我成了人人敬仰的聖女。
我的修為不夠,他就用天靈地寶給我補。
我感到羞愧,怕讓他為難,他摸了摸我的頭安慰我:
“不慌,為師是從自己攢的私房中出的,不占旁人便宜。”
師尊總是這麼溫柔。
哪怕是在剝我靈根時,他也是那樣溫柔,甚至落下淚來,好像痛在他身上。
記憶裏光風霽月的君子成了眼前這般瘋癲的模樣,我再也忍不住:
“師尊!”
他緩緩轉過身,一雙空洞的眼眸在看清我的那一刻亮起光彩。
即使我的外表與過去不一樣,可他還是一眼認出我來。
“芸兒?”
他搖晃著站起身走到我麵前。
“芸兒。”他癡戀地看著我,“你是不是我的幻覺?”
“如果不是我的幻覺,你為何三百年都不來見我,你是不是還在恨我?”
我向後一退,躲開了他想撫摸我臉的手。
“我哪有資格恨師尊,師尊本來就是為報薛家之恩才對我那麼好,我隻是把你給我的一切還給阮青青而已。”
阮青青以凡人之身登上三千階雲梯,遍體鱗傷地跪在宗門外申冤。
我們方才知曉,我的生母本是薛家一個丫鬟,與薛夫人同一日生產。
薛夫人心善,特許生母與她一起生產,結果卻被產婆抱錯了孩子。
所以師尊要報恩的對象該是阮青青,和謝雲墨定下婚約的也該是阮青青。
本就是我欠她的,還給她我無悔,就算讓我給她當牛做馬,也當還債了。
可靈寶和孩子是無辜的,靈根是我打娘胎裏帶的,我憑什麼給她?
師尊被我後退一步的動作刺痛了,他慘然一笑:
“你真以為我做得那些事,都是為了報恩嗎?”
“你是我從小養大的人兒!在你來月事之前,我夜夜守著你;你第一次來月事,是我給你洗得褻褲;在謝雲墨拜入宗門之前,你最愛在我懷裏撒嬌。”
“他隻有和你兒時的情誼,可他一來,你就滿心是他!”
我被他瘋癲的樣子驚得說不出話來。
他卻步步緊逼:“我剝你靈根給阮青青,捧她為聖女,以為這樣償還了薛家的恩情,我不再是你的師尊,你就能重新回到我身邊。”
“芸兒。”師尊猩紅了眼,“我怎會害你?剝了你的靈根我心也痛!所以我便去東海為你尋找讓靈根再生的藥物,這才給了他們害你的可趁之機!”
裴燼忽然嗤笑一聲,擋在我身前。
“真能裝,你要報恩,那你為什麼不剝自己的靈根給阮青青?”
師尊的臉色瞬間慘白。
“更何況。”
裴燼語盡嘲諷。
“對自己親手養大的孩子起了歹念,不是畜牲是什麼?”
“如今又冒天下之大不韙使用禁術,害得她死了還要被人議論。”
師尊渾身顫抖,眼角竟然留下了血淚。
“你說得對,我的確是個畜牲。”
“身為掌門卻用禁書,理應撤去掌門之位並罰去極寒地獄三百年。”
“可我修為盡散,隻好以命償還。”
他話音剛落,便從袖口掏出一把劍,毫不猶豫地刺入了自己的胸口。
我慌忙接住他查看傷勢,可他這一劍刺得太決絕,已經回天乏術。
“芸兒。”他眉眼一彎,“能再見到你,真的太好了。”
畢竟是他將我養大,我捂著他的傷口,終究掉下淚來。
“小心謝雲墨。”師尊強撐最後一口氣對我說。
“我本想獻祭阮青青,用禁術將你複活,可沒想到那禁術是假的。”
“謝雲墨利用禁術吸幹了我的修為後墮墨,又救走了阮青青。”
“你一定要小心他!”
說完,師尊便沒了氣息。
我輕輕將他的眼睛閉上,好像他隻是暫時睡著了。
這個曾經教我修行,又教我愛的人,我最崇敬的人。
竟然就這樣輕飄飄地結束了一生。
我摘下師尊手腕上的腕帶,這是我親手為他織的誕辰禮。
然後我跪到師尊的屍首麵前,重重地磕了三下頭。
再起身,已是淚流滿麵。
“永別了,師尊。”我在心中默念。
身後卻忽然傳來一道陰惻惻的聲音:“掌門死了,姑娘就這麼傷心?”
我一驚,立刻回頭,裴燼先我一步打出一道攻擊。
黑衣男子輕鬆躲過,扼住我的脖頸,冷聲問道:“你到底是誰?”
在與他對視的那一秒,心跳劇烈到幾乎要跳出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