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邊關遇襲,我和義妹李錦書同時被敵軍圍困。
我拚死抵抗,護著她直到父親蕭擎蒼帶兵前來。
我激動的迎上去,他卻越過我徑直奔向李錦書的藏身之處。
“你自幼習武,自己突圍出來!錦書生得嬌弱,我先救她!”
“父親!可是我拚殺半個時辰,已經力竭......”
他隨手扔下一把橫刀,打斷了我的話。
“不要裝柔弱,我先護送錦書出去,再來支援你!”
橫刀落到地上,被李錦書不經意踢到遠處。
我來不及撿起,敵人已經湧到麵前。
父親抱著李錦書殺出重圍,我被敵軍團團圍住,萬箭穿心。
至死,我都護在懷裏的,是他視若性命的敵軍安防圖。
01
疼痛蔓延,接著驟然一輕,我慢慢飄到了半空。
而我的身體,正插滿箭矢,緩緩倒在血泊之中。
沒了生氣。
我扭過頭,看向遠處。
父親正把李錦書護在懷裏,策馬疾馳,頭也沒回一下。
馬蹄聲漸遠。
我飄在半空,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黃沙盡頭。
曾幾何時,他也是這樣將我護在身後的。
那年我七歲,母親病逝,我被人欺辱。
父親教訓完那人,擦掉我臉上的淚,滿臉心疼:
“別怕,從今往後,有父親在,沒人能傷你一根頭發。”
他教我騎馬,手把手地教我使刀。
“雲纓,爹教你本事,不是為了讓你上陣殺敵,是為了讓你這輩子沒人敢欺負。”
他頓了頓,又笑著補充:
“不過,要是哪一天誰敢欺負我閨女,爹一定會替你教訓他。”
那時候的他,連我練武擦破掌心都要心疼半天,親自給我上藥。
可自從五年前,他從死人堆裏撿回李錦書,一切都變了。
她生得嬌弱,說話輕聲細語,見血就暈,連隻螞蟻都不敢踩。
於是,我的房間讓給她住,我的袖中箭被拿去給她防身,就連我的父親,也被她搶走了。
父親還拉著我囑咐:
“錦書太可憐了,她什麼都沒有,我們得護著她。”
這次邊關遇襲,明明是我先發現敵情,第一個拔刀護住了糧草。
可父親衝進戰場時,眼睛隻看到了躲在石縫裏瑟瑟發抖的李錦書。
“將軍!雲纓姑娘在北麵被圍了!”副將秦烈大喊。
父親頭也不回:
“她自己有功夫!錦書不會武,落在敵營裏會是什麼下場?先救錦書!”
我就在十丈之外,看著他抱起李錦書,翻身上馬。
“父親!安防圖還在我身上!帶我一起走!”
他皺了皺眉,隨手解下腰間的橫刀扔給我:
“你先自己突圍,我送錦書出去再來救你!”
那柄刀落在地上,李錦書的腳“不經意”一踢,滾進了草叢深處。
我赤手空拳,被他一掌推向敵軍。
“別愣著!擋住他們,我們帶錦書先撤!”
我回頭,對上他冷漠的眼神。
那一刻,我知道,他不會回來了。
萬箭齊發。
我的身體被射成了刺蝟。
可我的手,至死都護在胸口。
那裏藏著那張安防圖,他視若性命的東西。
我的靈魂跟著馬蹄聲,一路飄回了大營。
中軍帳裏,李錦書正坐在軟墊上,手腕上纏著一圈白布。
軍醫躬身道:
“將軍,李姑娘隻是輕微擦傷,連皮都沒破,不礙事的。”
父親一把揪住軍醫的衣領:
“不礙事?她從小沒吃過苦,今天差點被敵軍擄走,你跟我說不礙事?”
“去,把最好的金瘡藥拿來,再熬一碗安神湯。錦書受了驚嚇,今晚你守在帳外,隨時聽候傳喚。”
軍醫連連稱是,退了出去。
李錦書拉了拉父親的衣袖,眼淚汪汪:
“父親,姐姐還在戰場上......你派人去救她了嗎?”
父親的動作頓了頓,語氣緩和下來:
“秦烈帶人去了。”
“可是......可是姐姐會不會怪你先救了我?她會不會又生氣,不肯回來了?”
父親歎了口氣,揉了揉她的頭發:
“她氣性大,但也不至於拿命開玩笑。她武藝高強,那幾個敵軍攔不住她。”
“等她回來,我去跟她說。你先好好休息。”
他轉身走出營帳,叫來傳令兵:
“去找找雲纓,找到了告訴她,別鬧了,趕緊回來。”
傳令兵領命而去。
不到半個時辰就回來了:
“將軍,沒有找到雲纓姑娘的蹤跡,隻撿到了這個......”
是那把橫刀,刀身上沾滿了血。
父親的臉色終於有了一絲變化,但很快又恢複了平靜。
“她肯定是突圍後往南邊去了。派人往南找。”
我飄在半空中,拚命地想朝他喊叫。
他轉身回帳,徑直穿過了我的身體。
父親,我沒有突圍出來。
我的屍體還躺在那裏,身上插滿了箭,血都流幹了。
你再也找不到我了。
02
中軍帳內,炭火燒得正旺。
李錦書喝完了藥,臉色依舊蒼白。
她放下碗,突然“撲通”一聲跪在了蕭擎蒼麵前。
“父親,錦書有罪。”
蕭擎蒼急忙去扶:
“說什麼胡話?跟你有什麼關係?”
李錦書不肯起來,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當時......當時姐姐讓我先躲進石縫,她自己擋在外麵......我太害怕了,沒有拉住她......後來父親來救我,我本該讓父親先去救姐姐的......可是我貪生怕死......”
她哭得渾身發抖,突然話鋒一轉,聲音裏帶上了委屈:
“其實......其實姐姐一直不喜歡我。我知道的。”
蕭擎蒼皺眉,語氣沉了下去:
“雲纓又欺負你了?”
李錦書咬著唇,猶豫了好一會兒,才小聲說:
“上個月,姐姐說我的馬比她的好,非要跟我換。我不肯,她就把我推下馬......我的手腕就是那次摔傷的,不是這次遇襲傷的。”
她撩起袖子,露出手腕上一圈淡淡的淤青。
“我不敢說,怕父親為難。”
蕭擎蒼臉色愈發難看。
李錦書又抹了把眼淚,繼續說:
“還有那支袖中箭......明明是父親賜給我的,姐姐說她用著順手,就拿走了......”
她越說越小聲,整個人縮成一團:
“父親,我不是在告狀。姐姐是您的親生女兒,我不過是個撿來的。她打我罵我,我都認了。可這次......這次她真的不是故意丟下我的,是我自己沒跟上......”
蕭擎蒼的臉色已經黑如鍋底。
他冷哼一聲,
“這個逆女!她眼裏還有沒有我這個父親!”
李錦書急忙撲過去抱住他的腿:
“父親息怒!姐姐隻是性子急,她心裏是好的......求您別怪她,等她回來了,我給她賠罪,我什麼都讓著她......”
蕭擎蒼低頭看著哭成淚人的李錦書。
“你讓了她多少年了?她領過情嗎?”
他扶起李錦書,按回軟墊上,語氣沉了幾分:
“這次遇襲本就蹊蹺。敵軍怎麼會那麼精準地知道我們的運糧路線?”
李錦書眼神一閃,低下頭,聲音怯怯的:
“父親是說......有人通風報信?”
蕭擎蒼負手而立,意味不明。
“知道這條路線的人不多。雲纓負責押運糧草,她最清楚行程。”
李錦書猛地抬頭,滿臉震驚:
“父親,你不會是懷疑姐姐吧?不可能!姐姐雖然脾氣大了些,但絕不會做這種通敵的事!”
蕭擎蒼沒有接話,隻是冷冷地哼了一聲。
李錦書急得又跪下了。
“父親!姐姐絕不會做出這種事的。她要是聽見了,得多傷心啊!”
蕭擎蒼低頭看著眼前這個哭成淚人的女孩,眼神柔軟。
“罷了,不說這些。等她回來,我自會問清楚。”
我飄在帳頂,冷眼看著這一幕。
推她下馬?
那匹馬當時受驚,我拚死拉住韁繩,自己摔得滿身是傷,她坐在馬上完好無損。
轉過頭,她跟父親說我推她。
搶她的袖中箭?
那支箭本來就是父親給我的,是她哭著說喜歡,我讓給了她。
後來她弄丟了,反過來誣陷我拿走了。
而現在,父親竟然信了。
我想喊,想辯解,可是喊的再大聲,他們也聽不見。
這時,帳簾突然被掀開。
“將軍,宴席已經備好了。”
蕭擎蒼的臉上掛上喜色。
“好!傳令下去,犒勞將士們將錦書平安地帶出來。”
士兵頓了頓,有些為難。
“......雲纓姑娘的馬,自己回來了。莫非她......”
我看見父親忽然攥緊了手。
但下一秒,他厭惡地揮了揮手:
“不用管她,等她鬧夠脾氣,我再一並找她算賬!”
看著他們父女其樂融融的模樣,我一陣心酸。
父親,你等不到我回去再算賬了。
你親手把我推向敵軍的那一刻,我就已經死了。
03
三日後,大軍拔營回撤。
父親覺得邊關危險,親自點了一隊精兵,護送李錦書返回京城。
她坐在馬車裏,眼眶微紅:
“父親,為了錦書耽誤軍務,錦書心中不安......”
父親翻身上馬,語氣溫和:
“不必多說。邊關的事有人盯著,出不了亂子。你這次受了驚嚇,回京好好養著才是正事。”
李錦書低下頭,聲音怯怯的:
“可是姐姐還沒有回來......我們就這麼走了......”
“不用管她。”
我飄在半空,看著這支隊伍漸行漸遠,扯了扯嘴角。
父親,你還記得嗎?
母親病重的時候,你都沒有回京看她一眼。
如今,他卻丟下三軍,隻是為了護送義女回京。
......
剛到京城第二天,我的手帕交永安公主趙昭就找上門了。
“雲纓呢?為什麼飛鴿傳書那麼久沒有回信?我聽說邊塞出事了,她人沒事吧?”
李錦書屏退仆從,慌忙起身行禮:
“回公主,父親去兵部了,還沒歸來。”“姐姐她......估計是怪父親先救了我,躲起來生悶氣了。她一向如此......”
趙昭目光落在李錦書身上,冷笑一聲,直接打斷:
“躲起來生悶氣?你當本宮是三歲小孩?”
她大步走到李錦書麵前,逼得她連連後退,聲音冷硬地砸下來:
“本宮認識雲纓十幾年,她是什麼性子,本宮比誰都清楚。她要是活著,絕不可能不聯係本宮。她要是死了......”
趙昭頓了頓,直直對上她的眼睛:
“那一定是你們對她做了什麼?”
李錦書嚇得臉色煞白,雙腿一軟跪了下去:
“民女不敢......姐姐是父親的親生女兒,民女不過是個養女,民女怎麼敢......”
“公主殿下!”
父親從府外匆忙趕來,一把擋在李錦書身前。
“公主殿下這是什麼意思?雲纓不懂事,公主不該幫著雲纓欺負錦書。錦書從小體弱,經不起嚇。”
趙昭盯著他,怒極反笑:
“蕭將軍,本宮隻問你一句,雲纓失蹤多久了?”
父親一怔:
“......不到半月。”
趙昭往前一步,逼視著父親:
“不到半月!你作為父親,不派人去找,反倒在這裏護著義女?”
“本宮再問你,邊關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雲纓的飛鴿全部中斷?為什麼你帶兵去了,隻帶回這個女的?”
隨著公主的逼問,父親麵色愈發慌亂。
但他很快強壓下去,冷聲道:
“事發突然,邊關形勢複雜。雲纓從小習武,那點小衝突傷不了她。倒是錦書不會武,又生得嬌弱......”
“夠了!”
趙昭厲聲打斷。
“本宮不想聽你這套說辭。蕭擎蒼,本宮最後問你一遍,雲纓她......”
“公主殿下!”
父親打斷她,聲音帶著怒意:
“軍中的事情自有本將做主!況且她為了搶功,劍走偏鋒,險些讓錦書喪命,我還沒有對她追責!”
我飄在半空,拚命搖頭。
我沒有推她!
明明是敵軍殺來時,我一把將她塞進石縫裏護住,自己才暴露在箭雨之下!
可我的嘶喊,沒有一個人能聽見。
趙昭目光在父女二人之間來回掃視,忽然冷笑出聲:
“好,好得很。本宮今天把話放在這兒。雲纓若是平安回來便罷,若是她有個三長兩短,本宮一定會為她討個說法!”
說完她拂袖而去。
隻留下父親站在原地,越想越心煩。
他叫來隨從,冷冷吩咐:
“傳令下去,削去雲纓在軍中的職務,以後不能再讓她隨軍。”
隨從一愣:
“將軍,雲纓姑娘她可能真的出事了。邊關來信,發現了雲纓姑娘隨身攜帶的玉佩,上麵還有大量的血跡......”
父親猛地一拍桌案,聲音斬釘截鐵,像在掩飾不安:
“都是她的計謀罷了,從小就會用這種手段博同情。她臨陣不顧同袍,不配領兵。”
隨從張了張嘴,終究不敢再言,低頭領命而去。
我飄在書房裏,看著父親冷漠的背影,連扯一抹慘笑的力氣都沒有了。
這就是我的父親。
他連問都不問,就先撤了我的職。
這個隨軍的資格,還是我在雁門關身中三箭、斷了肋骨才換來的。
如今,他一紙軍令,就輕飄飄地抹掉了。
父親,你不用撤我的職了。
因為你永遠都等不到我回來領罪的那一天了。
04
幾天後,父親重返伏擊之地,清理戰場。
我也跟著他飄回了那片血染的山穀。
“仔細對待,不要遺漏任何物資。”
父親騎在馬上,麵無表情地指揮著。
副將秦烈走到他身邊,低聲道:
“將軍,這裏戰局慘烈,不知道雲纓姑娘突圍沒有。”
父親冷哼一聲:
“她武藝高強,不用擔心,估計還等著我去哄她呢。”
秦烈猶豫了一下:
“可是將軍,那天雲纓姑娘被圍在最裏麵,末將後來去看過,那個位置......”
“夠了。”
父親打斷他,
“她要是真有事,信號煙火早就用了。我那天返回之後,還派人回去支援,她不會有事。她就是故意的,等著我去求她回來。”
他翻身下馬,隨口問周圍的士兵:
“那日折返回去代救雲纓,去了多少人?”
幾個士兵麵麵相覷。
“將軍,那天我們沒有收到命令,並沒去支援雲纓姑娘。”
“是啊將軍,我們以為您親自帶人把她帶出來了......”
大家紛紛搖頭。
父親夾著馬鞭的手指頓了一下。
沒有支援?
怎麼可能!
他明明派人去了。
腦海中忽然閃過秦烈之前的話。
“雲纓姑娘被圍在最裏麵”。
緊接著,他又想起了這幾天李錦書說的那些事。
若是換作以前,以雲纓的性子,早就跑回來鬧了。
可這都整整五天了,她安靜得有些反常。
難道......
不!不可能!
雲纓從小習武,那些敵軍攔不住她!
突然,一個年輕士兵發出一聲驚呼。
“將軍!這底下......底下好像......”
士兵的聲音都在發抖,手裏的長矛哐當掉在地上。
“好像是......一具女屍。”
父親大步衝了過去,聲音大得有些破音。
“放屁!當時這片戰場早就清空了,哪來的屍體!”
“估計是哪個沒來得及收殮的敵兵,爛得認不出了。”
他一邊大聲否認,一邊奪過士兵手裏的鐵鍬。
“讓開,我來挖。一個死人而已,嚇成這樣,成何體統。”
父親嘴上不認,手卻在不受控製地劇烈發抖。
他猛地鏟開上麵堆積的碎石和枯草。
一具插滿箭矢、已經腐敗變形的屍體暴露在所有人視線中。
屍身麵容已經模糊不清,但身上的銀白軟甲,分明是蕭家軍的製式。
父親的動作徹底僵住了。
秦烈臉色凝重,戴上鹿皮手套蹲了下去。
小心翼翼地撥開了屍體緊抱在胸口的雙手。
一卷羊皮地圖掉了出來。
秦烈撿起來,用衣袖擦去上麵的血汙。
那是敵軍安防圖。
秦烈倒吸一口涼氣,猛地抬頭看向父親,聲音顫抖:
“將軍......這......這不是您交給雲纓姑娘保管的安防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