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知魚姐,你今天臉色不太好,是不是生病了?"
單沐晚的微信在第二天早上七點彈出來。
我正坐在疾控中心走廊裏,挽著袖子等叫號。
去南蘇丹需要打四針,黃熱病、霍亂、甲肝、腦膜炎。
今天打第一針。
我沒回她的消息,翻到賀朗的對話框。
最後一條是昨晚十一點半他從陽台回來後發的。
"剛才沐晚那邊有點情況,沒陪你吃完飯,對不起。"
對不起。
這三個字他說了五年,我已經聽膩了。
"32號,沈知魚。"
護士喊了名字,我走進去。
針頭紮進胳膊的時候手機又振了,賀朗打來的。
"知魚,你在哪?不去上班嗎?"
"請了假,有點事。"
"什麼事?"
疫苗接種卡上目的地那一欄寫著:南蘇丹,朱巴。
"單位安排的體檢。"
"哦,注意休息,"他頓了一下,"對了沐晚考研成績出了,差了兩分沒進複試。"
"她早上一直哭,我答應中午去陪她吃頓飯,晚上可能回來晚一點。"
"行。"
"你要不要一起去?"
"不了。"
掛了電話我坐在塑料椅上,針眼滲出一點血珠。
考研差兩分。
年前考試那陣子,賀朗推掉了我們訂婚紀念日,專程陪單沐晚去考場踩點。
我一個人在家等到晚上十點,桌上蛋糕化了一半。
他回來滿身火鍋味,說沐晚太緊張了,吃完飯又陪她走了兩遍從家到考場的路線。
我說今天是我們訂婚紀念日。
他愣了五秒,拍了一下腦門。
"對不起,我忘了,明天補上行不行?"
明天永遠不會來。
我學會了不再問明天。
中午回到家,門口多了一雙粉色毛絨拖鞋。
單沐晚坐在客廳沙發上,眼眶紅紅的,麵前擺著一杯賀朗泡的蜂蜜水。
"知魚姐你回來了,賀朗哥讓我來家裏坐坐,說換個環境心情好些。"
茶幾上攤著她的考研資料,水杯用的是我平時喝水的那個馬克杯。
她迎上我的目光。
"啊對不起,我隨手拿的,賀朗哥說自家杯子隨便用。"
自家的。
賀朗從廚房端出一碗湯麵放到她麵前。
"先吃東西,空腹哭對胃不好。"
"賀朗哥,我是不是特別沒用,"她盯著那碗麵,眼淚又掉下來,"姐姐那麼優秀,我什麼都做不好。"
"別這麼說,二戰再來一年就是了。"
"我怕給你添麻煩,你已經為我花了很多錢了。"
"說什麼錢,你姐把你交給我的時候,我答應過她的。"
我站在玄關看著這一幕。
他給她做的麵裏臥了一個荷包蛋,蔥花切得細碎。
今天早上我出門,冰箱裏給我留的是昨晚的半碗剩湯。
"知魚你回來了?"賀朗這才看見我,"正好你幫我勸勸沐晚,考研的事你比較有經驗。"
我沒動。
"賀朗,我有話跟你說。"
"等下,"他轉身給單沐晚遞了張紙巾,"你先說。"
"不急,你先忙。"
我轉身走進臥室關上門。
坐在床沿,掀開枕頭下麵的體檢報告單。
不是什麼單位體檢。
是援外醫療隊的出行體檢,血常規、肝功能、胸片,全部合格。
右上角紅章戳得端正。
"經體檢,該同誌身體狀況符合援外醫療隊派遣標準。"
我把報告折好塞進行李箱最底層。
二十八寸黑色行李箱已經裝了多半,證件、藥品、防蚊液、一本英阿雙語詞典。
沒帶相框,沒帶情侶杯,沒帶他送過我的任何東西。
能帶走的實在太少。
客廳傳來單沐晚抽噎的聲音,和賀朗低沉的安慰。
我戴上耳機打開手機白噪音。
雨聲灌進來的瞬間,兩年前那個夜晚就跟著湧了上來。
那天也下著大雨,我坐在他的車後座,雨刷器開到最大檔都看不清前路。
他的手機響了,臉色一變。
"沐晚怎麼了?"
電話那頭她的聲音幾乎是尖叫:
"賀朗哥救我,我不想活了,我真的不想活了。"
他一腳油門踩下去,轉頭對我說:
"知魚你先下車,前麵路口有個奶茶店你進去躲雨,我去看看沐晚。"
那天是我三十歲生日。
我們本來要去一家提前三個月才定上的法餐廳。
他把我一個人扔在了暴雨裏。
奶茶店打烊我才走回家,他躺在沙發上睡著了。
手機屏幕亮著,是單沐晚發來的最後一條:
"賀朗哥謝謝你趕過來,我好多了。你是不是又忘了知魚姐的事情?沒關係的,她一定會理解的。"
後麵跟了一個微笑表情。
嘴角彎彎的,像一把磨薄了的刀。
我摘下耳機,白噪音消失了。
客廳那頭單沐晚的聲音柔柔地漫過來。
"賀朗哥,我可以在這多坐一會兒嗎?回那個空房子我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