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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可信越來越少。

1961年,一年隻寄回來兩封。

1962年,隻剩下一封。

信裏的字,也從婉清變成了家人。

阿嬤不識字,但她記得阿公的字。

以前的信,筆畫剛勁,像他這個人一樣不肯服軟。

後來的信,圓潤、柔軟,帶著刻意模仿的痕跡。

她忍不住開始懷疑,這些信到底出自誰手?

夜裏睡不著,就點著油燈,一封封地翻那些僑批。

她用手指比著那些字,一筆一劃地描。

描著描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196年,村裏來了個南洋歸客。

那人穿著體麵,說話帶著南洋口音。

他在村口的大榕樹下抽煙,跟圍過來的村民吹牛。

說他當年和阿公一起在曼穀的碼頭扛包,後來阿公娶了當地的一個女人,日子過得紅火。

有好事的人問:

“那他老婆是哪個村的?”

歸客吐了口煙圈,漫不經心地說:

“好像是姓沈,長得挺漂亮,比他原來的老婆年輕多了。”

阿嬤站在人群外圍,手裏拎著一籃剛摘的菜。

籃子哐當一聲掉在地上,青菜滾了一地。

她連撿的心思都沒有,轉身就往家跑。

那天晚上,她燒了所有的僑批。

火光映著她的臉,一滴淚都沒流。

從那天起,她再也沒提過阿公的名字。

可她還是等。

等到頭發白了,牙齒掉了,也沒等到一句真話。

我想那時的她,大概還抱有一絲幻想。

或許阿公真的有難言之隱,才讓旁人替他代筆寄信。

或許所謂的再婚也不過是空穴來風的傳言。

直到幾年後沈之舟的出現。

讓阿嬤徹底堅信,阿公真的隻是因為忙走不開。

沒有再婚,沒有拋棄。

1995年秋天,阿嬤病倒了。

一開始隻是咳嗽,後來咳得喘不上氣,痰裏帶血。

村裏的赤腳醫生來看了,說是肺癆,沒幾個月好活了。

她躺在病床上,瘦得像一把枯柴。

被子蓋在身上,空蕩蕩的。

可她的眼睛,還是死死盯著門口。

我那時還在學校,接到電話連夜趕回來。

飛機落地已是深夜,我打車直接去了醫院。

病房裏很暗,隻有走廊的光從門縫裏漏進來。

阿嬤靠在床頭,呼吸輕得像隨時會斷掉。

她看見我,眼睛亮了一下。

手緩緩從被子裏伸出來,抓著我的手腕。

她的手冰涼到我心頭一緊。

“阿遠......”

她喃喃地叫著阿公的名字。

我忍著眼淚,像哄孩子一樣哄著她:

“阿公馬上就到。”

她笑得像個吃到糖的孩子。

“我就知道......他不會丟下我的......”

陪了她幾個晚上,她走了。

臨走時,手裏緊緊攥著那張阿公年輕時的照片。

照片的邊角已經被磨得發毛,像她這輩子等過的那些日子。

葬禮辦得很簡單。

隻有我和幾個老鄰居。

我把她葬在城郊的山上,立了塊碑。

料理完後事,我回到老家,收拾她的遺物。

箱底壓著那本燒了一半的聖經,裏麵夾著一張紙條。

紙條上是阿嬤的字跡,歪歪扭扭,像是用盡最後的力氣寫的:

“告訴他,我原諒他了。”

我捏著那張紙條,嘴唇發顫。

原諒?

憑什麼?

我抓起手機,翻出那個存在黑名單裏多年的號碼,撥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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