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全家聚餐,我媽又一次當著滿屋子親戚的麵,把我剛發下來的省奧賽金牌隨手扔進了雜物箱。
我紅著眼看她:“媽,教練說這次題很難,全省隻有一個金牌......”
她冷著臉翻了個白眼,“區區一個省金就尾巴翹上天了?國金都沒拿,你有什麼資格顯擺?少在親戚麵前給我丟人現眼!”
我剛想開口,她激動到顫抖的心聲卻直入我腦海。
【我女兒真是個天才,拿了省金!】
【不行,現在當眾誇她肯定會讓她驕傲自滿,絕對不能鬆懈!】
【乖女兒,你趕緊大聲反駁我,發誓你一定會拿國金回來狠狠打媽的臉!】
從小到大,我永遠活在我媽自以為是的“挫折式教育”中。
這一次,我沒再滿足她的心聲。
我慢慢站起身,將雜物箱裏沾了灰的獎牌全部倒進垃圾桶。
“既然您這麼看不上這些破牌子。”
“那我明天就去學校,把附贈的清華保送協議也一起撕了。”
......
話音落下,客廳裏寂靜無聲。
扔在垃圾桶裏的金牌,半截埋在瓜子皮和橘子絡裏,折射著頭頂慘白的燈光。
大舅媽最先反應過來,幹笑著打圓場。
“哎呀,敏華,你這是幹什麼。孩子考個省金多不容易,要求也太高了吧你。”
我媽方敏華冷哼一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大嫂,你是不懂。現在的孩子,給點陽光就飄了。”
“省金算什麼?清華園裏一抓一大把。”
“拿了國金,我還能高看一眼,這副德行就是欠敲打。”
我平靜的看著她,沒有往常那樣紅著眼眶辯解。
她罵的越狠,心聲裏的狂喜就越響。
【全省就這麼一個金牌,這含金量!】
【明天就把獎牌拿去辦公室,讓那幾個老東西好好眼紅一下。】
【不過當著這麼多人的麵絕不能誇她,一誇就容易飄,必須壓著。】
如果是以前,我會用這種自虐的配合,換取她心聲裏可憐的愛意。
但這次我什麼都沒說,轉身回了房間。
門關上的瞬間,聽見我媽手機鈴聲響了。
接起電話,她的聲音忽然變成了另一個人,帶著笑十分溫柔。
聽口氣我就能猜到,打電話來的是李雨桐,媽媽大學同學林芝阿姨的女兒。
“雨桐啊?銀牌?太厲害了吧!阿姨就知道你行!明天讓你媽帶你過來,阿姨親自給你做頓好的慶祝!”
我坐在門背後,聽的一字不落。
心聲跟著來了:【一個銀牌有什麼好誇的?還是我女兒更優秀,她可是金牌!】
從我六歲莫名的能聽見她的心聲開始。
每一次被打壓到喘不上氣的夜裏,我都靠這些心聲裏的驕傲說服自己。
她是愛我的,隻是從不說出口。
於是我配合她,被罵就發誓,被貶就反駁,被否定就拚命證明。
我媽是學校的名師,她能對所有的學生都能如沐春風,溫柔鼓勵。
唯獨對我極致打壓,挫折教育。
我不是沒有委屈過。
可每次到了最後,她心聲裏就會滿意的響起那句話:【這才是我的好女兒。】
我一直靠著這些隱秘的心聲,咽下她所有的刻薄與貶低。
大概這就是她愛我的方式。
這樣精神分裂般的情緒,我消化了整整十二年。
門被推開。
爸端著水杯走了進來。
“還在生你媽的氣嗎,念安?”
他將水杯放在桌上,聲音裏帶著習慣性的和稀泥。
我沒有回頭,繼續清理桌上的草稿紙:“沒有啊。”
“你媽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就是好麵子。”
爸拍了拍我的肩膀:“怕親戚們覺得她炫耀,才故意打壓你的。其實她心裏比誰都高興。”
“是嗎?”我語氣平淡。
“那肯定啊,她是你親媽,難道還能不盼著你好?”
他歎氣:“你也懂事點,別拿前途跟她置氣。這麼多年的努力,不就是為了上清華。”
“明天去跟你媽服個軟,這事兒就算翻篇了。”
我扯了扯嘴角沒再說話。
是啊,為了我好。
所有人都覺得她是為了我好,畢竟連我自己也曾這麼騙過自己。
“我知道了爸。你出去吧我想睡了。”
他見我態度軟化,鬆了口氣。
“行,早點休息。”
門關上了。
我看著桌上的水杯,水麵上倒映著疲憊的臉。
如果一輩子都不肯親口說出來,那心聲裏的驕傲算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