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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正摸索著為皇上熬製壓製頭疾的藥膳。

七歲的太子卻突然衝過來,一腳踢翻了藥爐。

藥汁濺了我滿手,燙出淋漓的血泡。

他卻拍手大笑:

“醜八怪,你熬的泔水連狗都不吃,還想拿來毒害父皇?”

我摸著空洞的雙眼,狼狽跌坐在地。

腳步聲漸近,我那夫君正牽著一個帶著藥香的年輕女子,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

“楚蘅,你還要鬧到什麼時候?”

“蘇神醫已經治好了朕的頭疾,你這副淒淒慘慘的瞎子模樣做給誰看?”

我渾身發顫。

八年前,為了替他解穿腸劇毒。

我硬生生將毒素引渡到自己雙眼。

從此徹底失明。

如今他坐擁江山,卻嫌我這瞎眼皇後丟了皇家的顏麵。

“識相的話,就自己上交鳳印,退位讓賢。”

皇上冷漠地宣判。

“蘇姑娘不僅醫術高明,還懷了朕的皇嗣。”

“至於你,是去道觀出家還是滾去冷宮,朕讓你自己選。”

......

太子跑過來,一腳踩碎了我手邊那截紫檀導盲杖。

斷木的聲音被他的笑聲蓋住。

我還是聽見了。

伸手摸向斷成兩截的紫檀導盲杖,指尖觸到淺淺的刻痕。

斷口翹起的木刺紮進我的指腹,我沒有縮手。

指尖一點一點的滑過杖身正中的位置,那裏刻著兩個字。

同視。

他刻字那天晚上指腹被刻刀劃破,把杖遞給我時說了話。

“以後我就是你的眼睛。”

“你拄著它,就當是我牽著你走。”

那是八年前的事了。

我將半截斷杖揣進懷裏,扶著桌案慢慢站直身體。

膝蓋跪得太久險些跌倒。

但我扶著桌案站直了背脊。

我解下腰間的鳳印。

我聽見蕭鼎呼吸滯澀了一瞬,隨即又恢複了平緩。

“陛下如願了。”

我朝著他的方向微微欠身,轉身朝殿外走去。

沒有盲杖我隻能摸索牆麵慢走。

身後隻有太子的笑聲傳來。

“走了走了,醜八怪終於走了!”

“蘇娘娘,今晚我們吃什麼?”

蘇月嬌柔聲哄他:“安安乖,今晚給你做桂花糕好不好?”

她已經在叫他安安了。

那是我給他取的乳名。

生他的時候難產了整整兩天,他落地的第一聲哭十分細弱。

我疼得死去活來,抱著蕭鼎說:

“叫安安吧,平平安安的。”

喉嚨深處忽然湧上一口血。

我偏過頭死死咬緊牙關,將那口血吞了回去。

鳳印與婚書。

兒子與丈夫。

所有東西都在離我而去。

至少這口血我可以自己咽下去。

不必讓人知道。

冷宮在皇城西北角,隔著三道宮牆和幹涸的荷塘。

兩個小宮女推開門,把包袱往門檻上一扔。

連院子都沒進便轉身跑了。

我站在門口,用斷杖敲打地麵。

摸索著走向床鋪。

床板上什麼也沒有。

我蹲下摸索著從牆角扯了幾把枯草墊上,草紮得掌心發疼。

晚上十分寒冷。

我把自己蜷成一團,兩隻手塞進腋下。

左手的血泡破裂露出皮肉,根本碰不得。

腦子裏又開始回想從前。

八年前他還是太子。

他在東宮遇刺中了毒。

太醫說至多三日便會毒發身亡,需有人以身引毒。

我跪在他床前攥著他的手指說話:

“殿下的眼睛不能瞎,你還要看清天下。”

“我的眼睛不重要,瞎了就瞎了。”

引毒的過程記不太清了。

隻記得視線逐漸模糊,最終陷入黑暗。

他醒來之後抱著我哭了一整夜。

他說他做我的眼睛。

他說同視的意思是,他看見的,就是我看見的。

後來他登了基,坐了龍椅。

頭幾年確實是好的。

上朝前會牽著我走一圈禦花園,告訴我梅花今日開了幾朵。

批折子到深夜,會將我的手放在他膝上焐著。

頭疾發作痛得滿頭冷汗,也先安撫我:

“不疼的,你別怕。”

我不知道是從哪一天開始變的。

或許在蘇月嬌入宮時背叛就已滋生。

讓我這瞎子蒙在鼓裏。

隻是有一天他把手從我的掌心抽走了,再也沒有放回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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