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問道台的餘溫還未散去,最後一關已經拉開了帷幕。
劍陣場。那是外門演武場最深處的一片空地,四周立著十二根石柱,每根石柱上都刻滿了劍形符文。地麵鋪著青灰色的石板,石板上有密密麻麻的劃痕——那是無數年來,無數場問劍試煉留下的痕跡。考生們站在劍陣場外圍,神色各異。有人躍躍欲試,有人緊張得手心冒汗,有人已經開始活動筋骨。
問劍。第三關,也是最後一關。考的不是道心,不是悟性,是最直接、最殘酷的東西——戰鬥天賦。不會讀書可以學,不會做人可以教,但不會打架,在修仙界活不過三天。太虛宗不要廢物。
“問劍規則。”祝知白站在劍陣場邊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劍陣會根據你的實力調整難度。你強,它強;你弱,它弱。撐過三十息,過關。撐不過,淘汰。”他頓了頓,“劍陣中的劍是真實的。受傷是真的受傷,流血是真的流血。不想死的,撐不住就喊停。”
人群安靜了一瞬。真實的劍,真的會受傷。有人開始緊張了。
“第一個,上。”祝知白沒有念名字,隻是朝人群中看了一眼。
一個少年走了出來,錦衣玉帶,眉宇間盡是自信。他大步走進劍陣場中央,站定,雙手握拳,靈根催動,周身泛起淡淡的光芒。“來!”
劍陣啟動。十二根石柱上的符文同時亮起,無數道劍氣從柱身飛出,在空中凝聚成劍的形狀。第一把劍成形了——三尺長的光劍,劍身半透明,泛著冷光。劍動了,快如閃電。少年側身一讓,劍從他的耳邊飛過,削下幾根頭發。“就這?”少年笑了。第二把劍成形,第三把,第四把——四把劍同時飛來,從四個方向封鎖了他的退路。少年的笑容凝固了。他躲過了第一把,擋住了第二把,被第三把劃破了手臂,被第四把逼得踉蹌後退。“停!我停!”劍陣停了。他捂著流血的手臂,臉色慘白。
祝知白看了他一眼:“十三息。淘汰。”
第二個撐了二十一息,勉強過關,但身上多了三道傷口。第三個撐了十八息,淘汰。第四個撐了三十五息,過關,但腿被劃了一道口子,走路一瘸一拐。每一聲“淘汰”都像錘子一樣砸在考生心上。
然後,秦昭上場了。
他大步流星地走進劍陣場,紅發張揚,周身火靈根催動,空氣都開始發燙。“來!本少爺讓你們見識見識什麼叫天才!”
劍陣啟動。第一把劍飛來,秦昭沒有躲,一拳轟出——火焰從他的拳頭上炸開,將光劍吞沒。碎了。第二把,第三把,第四把。秦昭像一頭被激怒的猛獸,每一拳都帶著灼熱的火焰,將飛來的劍一一打碎。但劍陣不會認輸——你越強,它越強。第五把劍成形了,比之前的大一倍。秦昭咧嘴一笑:“來得好!”雙手合十,猛地拉開——一條火龍從他的掌心竄出,咆哮著衝向那把劍。劍碎了。火龍沒有停,繼續衝向劍陣的核心。十二根石柱同時震動,符文閃爍不定。然後——三把劍同時成形,不是普通的劍,是帶著雷電的劍。
秦昭的眼神變了,不再笑了。火龍在空中盤旋,與三把雷劍纏鬥在一起。火焰與雷電碰撞,炸開無數火花。他的手臂被一道雷光擦過,焦黑的痕跡從手腕蔓延到手肘,悶哼一聲,沒有退。火龍炸了,炸開的火焰將三把雷劍同時吞沒。劍陣停了。
秦昭站在場中央,喘著粗氣,手臂上的傷還在冒煙。他咧嘴笑了:“本少爺過了吧?”祝知白看了他一眼:“過了。”
秦昭昂首挺胸地走出劍陣場,路過宋京姝身邊時還故意哼了一聲。宋京姝低著頭,沒有看他——打碎了三把劍,傷了手臂。實力不錯,但太莽撞。這種人衝鋒陷陣可以,但活不到最後,除非有人在他背後看著。
下一個,沈清辭。
她走進劍陣場的時候,表情依舊是冷的,步伐依舊是穩的。但熟悉她的人會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不是怕劍陣,是怕“在這麼多人麵前打架”。好多人都在看我,好可怕,但是不能不贏,速戰速決。
劍陣啟動。第一把劍飛來,沈清辭抬手,指尖凝出一片冰晶。冰晶隻有指甲蓋大小,但撞上光劍的瞬間——整把劍被凍住了,凍成一根冰棍,掉在地上摔成碎片。第二把,第三把,第四把。沈清辭沒有動,隻是站在那裏,抬手,凝冰,發射。每一片冰晶都精準地擊中一把劍,將它們凍住、擊碎。劍陣被激怒了——五把劍同時成形,從五個方向飛來。
沈清辭終於動了。她抬腳,踩了一下地麵。冰霜從她的腳下蔓延開去,瞬間覆蓋了整個劍陣場。地麵變成了冰麵,空氣溫度驟降,呼出的白氣在空中凝成冰晶。五把劍飛到一半,被凍住了——不是被冰晶凍住,是被“空氣”凍住,溫度低到連光都開始凝固。
劍陣停了。祝知白看了她一眼:“過了。”沈清辭麵無表情地走出劍陣場,經過祝知白身邊時微微點頭,然後快步走回人群站定。好可怕,好多人,下次不要了。她的手指還在抖,但沒有人看出來。
輪到宋京姝了。
她從隊伍末尾走出來,步伐很慢,頭低著,雙手攥著衣角。舊棉襖上的血漬還沒洗幹淨——那是問心陣時她咬破嘴唇留下的。她走進劍陣場,站在中央,手在抖,不是裝的,是劍陣的威壓。問道台的威壓來自天道,是靈魂層麵的壓迫;劍陣場的威壓來自劍意,是殺氣——真實的、鋒利的、像針一樣紮在皮膚上的殺氣。
她深吸一口氣。冷靜,控製,你可以的。
劍陣啟動。第一把劍成形,從正麵飛來。速度不快——劍陣檢測到她的“實力”很弱,所以調整了難度。但對一個“資質平庸的孤女”來說,這把劍已經夠快了。宋京姝“驚慌失措”地躲開,身體往左一閃,腳步踉蹌,差點摔倒,用手撐了一下地麵才勉強穩住。
步法慌亂,但落點正確。她剛才那一步,落點是最優解。一個“資質平庸”的人,不會有這種直覺。
祝知白的眼睛眯了一下。
第二把劍飛來,從側麵。宋京姝“勉強”拔出腰間的木劍——外門弟子配發的練習劍,連刃都沒有開。她用剛學的入門劍法擋了一下。“鐺——”木劍撞上光劍,發出清脆的響聲。她擋住了,但身體被衝擊力推得踉蹌後退了三步,差點又摔倒。
劍法生疏,但格擋角度精準。入門劍法裏有十二式格擋,她用的是最適合當前角度的那一式。不是蒙的,是選對了。一個剛學劍法幾天的人,不可能有這種判斷力。
祝知白的眉頭皺了一下。
第三把劍飛來,從背後。宋京姝“沒有看到”。劍光閃過,她的手臂被劃開一道口子,鮮血湧出來,滴在白玉台麵上,觸目驚心。她痛呼一聲,眼淚掉了下來。
這一劍,她是故意挨的。她聽到了背後的破空聲——她的耳朵動了一下,那是聽到聲音的反應。但她沒有躲。她需要受傷。受傷了才“真實”,受傷了才“可憐”,受傷了才符合一個“資質平庸的孤女”通過試煉的劇本。她連受傷都在算計。
祝知白的手指微微收緊。一個滅門孤女,沒有資源,沒有師父,憑什麼有這麼紮實的根基?步法、劍法、戰鬥直覺——這些都是時間堆出來的。她練過,而且練了很久,練得很好。她到底是誰?
劍陣還在繼續。第四把、第五把、第六把。宋京姝“拚盡全力”地躲、擋、退。她的表演堪稱完美——每一個“失誤”都恰到好處,每一次“勉強”都像是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每一次“危險”都讓場邊的人捏一把汗。
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劍陣停了。
宋京姝站在場中央,渾身是汗,手臂上的傷口還在流血,眼淚和汗混在一起糊了滿臉。她看起來狼狽極了,像一個被暴風雨摧殘過的小白花,搖搖欲墜,卻倔強地沒有倒下。
祝知白看著她,三息。“過了。”
宋京姝的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溫如夏衝上來扶住了她:“你沒事吧?我幫你療傷。”宋京姝虛弱地笑了笑:“謝謝如夏姐......”她的目光越過溫如夏的肩膀,看向祝知白。祝知白正看著她,四目相對。
他看到了什麼?他看到了一個拚盡全力才勉強過關的廢物嗎?不,他的眼神不是“憐憫”,是“審視”。他看出來了,他知道我在演。
宋京姝低下頭,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看出來又怎樣?你沒有證據。我是“可憐的小孤女”,你是“清冷的大師兄”。你懷疑我,但不能揭穿我,因為我沒有做錯任何事——至少,在你找到證據之前,沒有。
祝知白收回目光,在名冊上寫下分數:問劍關,及格。綜合評價,中遊。外門。他放下筆——宋京姝,你進了外門,我也進了外門。從今天起,我會“指導”你,每一天,每一刻。我會盯著你,直到你露出真麵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