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踏入灰霧的瞬間,宋京姝感覺腳下一空。
不是真的踩空了,而是地麵消失了。身體在下墜,周圍是無盡的灰色,沒有上下,沒有左右,沒有聲音,沒有光。下墜感持續了三息——然後,火光衝天。
宋京姝站在一片火海裏。不是幻覺,不是模擬,是真真切切的火。熱浪撲麵而來,灼得皮膚發疼。空氣中彌漫著焦糊味、血腥味,還有一種她這輩子都忘不掉的味道——屍體被焚燒的味道。
地上到處都是屍體。穿著宋家族袍的屍體,老弱婦孺,橫七豎八。有的倒在門檻上,有的趴在血泊中,有的還保持著逃跑的姿勢,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背後追上了一樣。
她的腳下踩到了一隻手。低頭,是一個孩子的手,比她現在的“偽裝年齡”還小,約莫七八歲,手指蜷曲著,指甲縫裏全是泥。她認得這隻手——是宋家最小的孩子,她三歲的堂弟。
宋京姝的身體開始發抖。不是演的,是真的在抖。從骨頭裏往外抖,像有什麼東西在她體內炸開了,碎片紮進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神經。她的眼眶紅了,眼淚湧上來,不需要任何醞釀,不需要任何技巧,就這樣洶湧地、不可控製地湧了上來,奪眶而出。
“這是問心陣。這是幻境。它在利用我的記憶。”她知道,全都知道。但她控製不住。十年的訓練,千錘百煉的演技,完美的表情管理——在這一刻,全都碎了。因為她看到的不是“幻境”,是她真實經曆過的一切,是她每天閉上眼睛都會看到的噩夢,是她努力了十年、拚命想要忘記卻永遠忘不掉的那個夜晚。
“京姝!跑!”
一個聲音從遠處傳來。宋京姝猛地抬頭,看見了她的父親——宋家家主宋衍,穿著家主袍,袍子上全是血,左臂已經斷了,隻剩下半截袖子在空中飄蕩。他單手持劍,擋在一群黑衣人麵前,渾身浴血,一步不退。
“衍哥!”一個婦人從側方衝出來,手中長鞭如蛇,將一個黑衣人抽飛。她的臉上全是血和淚,頭發散亂,衣裙破損,但眼神是堅定的、倔強的、不肯認輸的——那是她的母親,沈若清。
宋京姝的眼淚掉得更凶了。她看見母親拉著父親的手說著什麼,看見父親搖頭把母親推開,看見母親哭喊著被幾個家族老仆拽走,朝她的方向跑來。
“京姝!京姝!”
母親跑到了她麵前,一把抱住她,把她往密道裏塞。“聽娘說,從這條密道出去,一直往南走,不要回頭。”
宋京姝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她知道說什麼都沒有用——因為這是過去,這是已經發生過的事,她改變不了。
“京姝,活下去。”母親的手捧著她的臉,拇指擦去她臉上的淚,“不要報仇。”
宋京姝終於發出了聲音:“娘......”
“活下去。”
母親的手鬆開了。密道的門關上了。最後一縷光消失的瞬間,宋京姝看見母親轉身,抽出腰間的短劍,朝那群黑衣人衝了過去。然後——門關死了。什麼都看不到了。隻有聲音——金屬碰撞的聲音,慘叫聲,怒吼聲。然後,一聲悶哼。
她認得那個聲音。那是母親的聲音。
之後,再也沒有任何聲音了。
宋京姝站在密道裏,黑暗中,一動不動。眼淚在流,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她學會了——十歲那年,她就學會了。哭可以,但不能出聲。出聲會被人發現,被人發現,會死。所以她哭,無聲地哭,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一顆砸在密道的石板上。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可能是幾息,可能是幾個時辰,可能是永遠。然後她聽見了一個聲音——不是幻境裏的,是幻境外麵的。祝知白的聲音:“問心陣會勾出每個人心底最深的恐懼。”
“對。這是我心底最深的恐懼。不是怕死,不是怕黑,是怕——再一次失去。”
宋京姝深吸一口氣。“冷靜。冷靜下來。這是幻境,不是真的。爹娘已經死了,十年前就死了。你現在在問心陣裏,外麵有很多人在看著你,祝知白在看著你。你不能失控——至少,不能讓他們看出來你失控了。”
她閉上眼,再睜開時,眼淚還在流,但眼神變了。不再是那個被記憶吞噬的小女孩,而是宋京姝——那個在黑暗中活了十年、學會了把眼淚當武器的女人。她開始“表演”。
幻境繼續運轉,同時投射著所有考生的恐懼。秦昭的幻境是一片漆黑,純粹的、絕對的、無邊無際的黑。他在黑暗中大喊大叫,聲音卻開始發抖,呼吸急促起來,像一隻被困在籠子裏的野獸。謝九安的幻境是一麵鏡子,鏡子裏是他自己,一模一樣的臉,一模一樣的衣服,但鏡子裏的人會動——不是同步的,是相反的。他被無數個自己包圍,捂著耳朵蹲下來。
宋京姝看著這些,心裏沒有波動。“怕黑,怕自己不夠強。這些恐懼太簡單了,簡單到奢侈。”
她收回目光,繼續自己的“表演”。在幻境中瑟瑟發抖,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小聲啜泣:“不要......不要殺我爹娘......求求你們......”哭的時候還會咬嘴唇——這是她觀察了無數“真正害怕的人”之後總結出來的細節。人在極度恐懼時,會下意識地咬嘴唇,像是在克製自己不要尖叫出聲。
完美。每一個細節都恰到好處。
她不知道的是——問心陣外麵,祝知白正通過觀陣鏡看著她。銅鏡能同時顯示所有考生在陣中的狀態,祝知白站在鏡前,目光從一個個畫麵上掃過。秦昭在黑暗中發抖,意料之中;謝九安被鏡子嚇得尖叫,意料之中;沈清辭麵無表情地站在一片冰原上,她最怕的是“被人群包圍”,但她的應對方式是把自己凍起來。然後他看向宋京姝的畫麵——她在哭,在發抖,在害怕,看起來和所有被恐懼吞噬的考生一樣。
但祝知白注意到了一件事——在幻境轉換的間隙,當其他人的恐懼投射到她的區域時,她的眼神有0.1秒的空白。那不是恐懼的眼神,那是“計算”的眼神。像一個棋手在看棋盤,評估局勢,計算下一步。0.1秒,然後,她的眼神又變回了恐懼。無縫切換。
“她在幻境裏還能控製自己的表情?問心陣勾出的是人最本能的恐懼,是潛意識層麵的東西,不可能被意識完全控製。但她控製住了——或者說,她的意識和潛意識之間沒有界限,她的‘表演’已經刻進了本能。這不是一個‘資質平庸的孤女’能做到的,這是一個受過專業訓練的人。宋京姝,你到底是誰?”
問心陣結束了。灰霧散去,考生們一個個跌跌撞撞地走出來。有人哭著出來,有人腿軟得站不穩,有人臉色慘白像鬼。秦昭是扶著牆出來的,臉色白得像紙,嘴裏還在嘟囔“本少爺不怕黑”。謝九安是被拖出來的,眼睛哭得紅腫,還在喊“本座不怕自己”。
宋京姝是最後一個走出來的。眼睛紅腫,鼻子通紅,走路都在發抖,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落的枯葉——她看起來是所有人裏受驚嚇最嚴重的。
祝知白站在門邊,手裏端著一杯熱水。他遞給了宋京姝——不是遞給秦昭,不是遞給謝九安,不是遞給任何一個看起來更需要的人,而是遞給了她。
宋京姝一愣,抬起頭,四目相對。他的眼睛裏沒有任何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他在給她遞水。“為什麼?因為我是‘最可憐’的那個?還是因為他在試探我?”
她接過熱水,雙手捧著,杯壁的溫度透過指尖傳過來,暖暖的。“謝謝師兄。”她的聲音小小的,啞啞的,像是哭得太久嗓子都哭啞了。
祝知白看著她,一息,兩息。“不客氣。”
他轉身走了。
宋京姝捧著熱水,低頭看著杯中微微蕩漾的水麵。“他看到什麼了?他看到的是‘一個被恐懼折磨的小孤女’嗎?還是看到了更多?不,不可能。我的表演是完美的,沒有人能看出來破綻。沒有人。”
她低下頭,喝了一口熱水,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暖意蔓延到四肢百骸。“這個師兄,比我想象的還難對付。但沒關係,越難對付的人,攻略下來才越有價值。”
遠處,祝知白停下腳步,沒有回頭。但他的聲音低低地傳過來,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某個人說——
“我倒要看看,你能演到什麼時候。”
風雪無聲。沒有人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