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入職第二周，銷售同事主動加上我。

“小王，咱們公司這個保險你還沒辦吧？我給你報上了哈！”

公司出的醫保，小病用不著，大病報不了，一份1888。

我連忙拒絕，她好似聽不到一樣。

“這個產品挺好的，咱們內部員工有優惠，給你2888就行了，你們家九口人，都買一個。”

說完就在工作群發消息。

“我今天的業績彙報，賣出保險九份，這樣咱們部門的業績就達標了，季度獎人人有份！”

群裏瞬間沸騰起來，所有人都在感謝她。

同事也大方的張羅要請客。

我反手截圖發到家庭群裏，艾特我那個老板爸。

“你員工強買強賣到你頭上嘍！”

1

群裏氣氛好似過年了一樣。

“還是徐姐有能力啊，這產品劣勢太多了，我一份都沒賣出去，還以為獎金泡湯了呢。”

“全靠徐姐帶飛啊，徐姐牛逼！”

“這個季度的銷冠肯定是你啊徐姐，這人脈資源我真是甘拜下風！”

徐莉發來一個愉快的表情。

“這個客戶我也是維護了很久，付出都是相互的，大家都加油啊。”

又單獨回複了銷冠那條。

“借你吉言啦，哈哈。”

“肯定的啊，還謙虛呢，這個保險我們都掛零了，就你一下子賣出這麼多，還都是2888的冤種版！”

“好啊好啊哈哈，那這樣，我今天報上去，晚上請大家吃飯啊！”

“徐姐大氣！”

“徐姐敞亮！”

我看著群裏徐莉收買人心的消息直搖頭。

單都沒簽，他們難道不知道做我們這一行的，最忌諱半路開香檳嗎？

我靜靜等著徐莉打臉。

直到傍晚，一個同事突然意味深長地笑著走過來和我搭話。

“還是你會占便宜啊小王，才來第一天就給全家都買上保險了，還走的員工價！”

我滿頭問號，忽然有種不祥地預感。

跑到經理的辦公室敲門。

桌子上赫然就是徐莉剛交上的投保名單。

名單填寫的十分詳細，滿滿當當地一頁紙，整整九個人名。

我，我爸媽，爺奶，姥姥姥爺，小姨舅舅......

我質問他們：

“在這開我戶呢？我說怎麼麵試前填表比考公政審還嚴格，我說沒說我不投保？”

經理詫異地看看我，又轉向徐莉。

“這是小王的家人？不是說是你找的客戶嗎？”

徐莉臉上尷尬了一瞬，很快擠出笑容。

“陳總咱們要賣產品不就要合理利用資源嗎？”

“這確實是小王的親戚朋友，但她剛來，員工折扣沒有我的大，這才求我幫忙的。”

我剛要反駁，她又接著說道：

“小王，我給你的折扣真的就是最低的了，陳總很忙，咱們有問題出去解決吧，不要打擾陳總。”

她給我的報價是2888的升級版，但報上的是1888的普通版，員工半價944，這一倒手九份淨賺17496！

業績也有了，差價也有了。

現在倒會裝好人。

她大力抓著我，強硬地把我按回工位上。

撐在桌邊，一副知心大姐姐地樣子苦口婆心地勸：

“小王，我知道你是嫌價格高了，但姐的權限真的隻能申請到這麼大，你先讓你的家人買上，多一份保險也安心。”

“不然我把提成讓給你好了，也算是我的一份心意。”

一份保險提成才多少？

我嗤笑了一聲。

同事跟著勸：

“小王啊，你才剛來，做事不要太貪心！徐姐都把自己的份額借給你了，你怎麼還要徐姐出錢？”

“對啊小王，你就知足吧，再說了，徐姐今晚都說了請客，而且季末獎金你也有份，這都是互利互惠的事，有什麼好計較的？”

我這時也看清了他們的目的。

無非是怕我這個冤種跑了，業績泡湯，整個部門吃瓜落。

可這錢憑什麼我出？

“這個保險怎麼樣你們心裏清楚，要真那麼好怎麼這麼多人一份不買？”

“難道我人傻錢多，專門來給你們衝業績呢？”

“我再說一遍，我不投保，你要投你自己交錢去。”

2

其餘人頓時急了。

“不買了？那我部門的業績怎麼辦？我剛刷信用卡買了件裙子，就等著季度獎金還款呢，你不買了，我怎麼辦？”

“小王，做人可不能這麼自私，大家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可不能為了蠅頭小利壞了情分？”

“我們是一個團隊，你怎麼一點奉獻精神都沒有？”

徐莉拿出保險的宣傳活頁，好心地指給我看。

上麵大寫標紅的報銷99%。

卻把括號裏的“隻針對某幾家診所”縮小，放在最角落。

基礎版的1888，升級版的2888。

隻多了個報銷救護車費用。

救護車一趟撐死了一百，它直接多要個零。

周芳喝了口水，斜眼來瞥我。

“好好看看，興許就用得上呢。”

“現在的年輕人啊，太我行我素，自私自利，這樣在職場可怎麼混啊？”

“既然來了，就把身上的學生氣好好去一去！”

我直接把紙拍開。

“宣傳話術我已經倒背如流了，一句話，不買！”

徐莉擺出一副為難的樣子，委屈求全地開口。

“好了，大家都是一個部門的同事，別因為這點小事傷了和氣。”

“算了，小王，那我再給你申請減10元，你不要無理取鬧了。”

“我也是看你父母年紀都不小了，肯定需要這份保險才想到你的，你不要汙蔑我，汙蔑公司的產品。”

“你這麼說公司的產品，有考慮過公司的利益和形象嗎？”

同事紛紛跟著附和，一邊挖苦我不識大體，愛占小便宜，一邊稱讚徐莉大方善良。

一時間辦公室裏都是對我的討伐。

我冷笑一聲。

“我爸媽身體好得很，我謝謝你的詛咒！你們都在這等著衝業績，怎麼不自己出去多找幾個客戶？”

“我不當冤種就是自私了？你們誰無私一個做個表率？你們這麼多人，每人買一份，咱們業績指定第一。”

他們頓時急了。

“我們又用不上，買什麼保險？”

“我家人買了別的保險了，和這個重複了。”

“徐姐一番好心，人又大方，好處少不了你的，你到底懂不懂事？”

我看向徐莉，皮笑肉不笑。

“那徐姐呢？徐姐這麼大方，又一把年紀了，給自己買一份，多一份保障。”

徐莉馬上眼底出現水霧，細眉緊蹙。

“小王，我也是為了你好，你怎麼能這麼咒我？”

“你勸我買不是咒我？我再說一遍，不買！”

說完我就擠開他們，自己去茶水間泡茶。

回來後就見我的辦公桌周圍一團糟。

所有文件都散開落在地上，還帶著好幾個腳印。

垃圾桶裏的衛生紙都倒在桌麵。

3

鄰桌的周芳斜眼看了我一眼，露出一個挑釁的笑容，接著敲鍵盤。

我把被子放在桌子上。

“誰幹的？”

無人理會。

幾個同事自顧自地閑聊。

“我再問一遍，誰幹的？沒人承認我就去查監控。”

周芳陰陽怪氣地盯著屏幕開口：

“這誰知道？興許是遭報應了呢！”

身側響起幾聲嗤笑。

“就是，人啊，還是不能太自私了，這不，打臉來的太快了。”

“可不敢這麼說，萬一人家家裏真有人得了病，又得說是我們咒的。”

“周芳，你還愛當老好人，又教人家入門知識，又帶人家找食堂的，跑前跑後，你看人家把你放在眼裏嗎？”

“這一行啊，就是教會徒弟餓死師傅，你再少爛好心。”

一番話明貶暗褒，看似沒提我，句句都在指責我。

周芳配合地露出後悔的神情。

“長記性了，我再也不帶新人了，我再濫發善心就是狗！”

“我可比不了徐莉姐，剛剛還替她跟我們道歉呢！徐莉姐，該道歉又不是你，你有什麼好對不起的！”

徐莉紅著眼眶搖搖頭，露出一個故作堅強的微笑。

我直接翻出手機付款記錄，擺在周芳的麵前。

“你教我入門是為了讓我幫你幹活，你每天早走半小時，工作都壓在我身上，還嫌我效率低，需要我跟領導申明一下嗎？”

“還有找食堂的事，你每天中午都讓我幫你帶飯，一次也沒有轉我飯錢，現在算算吧！”

周芳刷地站起來，臊的滿臉通紅。

“你胡說什麼？誰早退了？”

“飯前我忘了而已，誰還能缺那點錢不成？”

她好像為了證明什麼似的，立刻拿起手機擺弄了幾下，發來一個轉賬。

共64.5，她轉了我60。

我立刻點了接收，有總比沒有強。

本來還不好意思要，都以為一分錢收不回來了。

“你是不是早退我們看看打卡記錄就知道，你敢和我去查嗎？”

辦公室裏一直裝聾作啞的孫德也被吵到，推開門出來。

“這是幹什麼？當自己家呢？”

徐莉立刻站到他身旁，輕聲細語地解釋著。

“沒什麼事的孫總，是周芳早走了幾分鐘小王不願意了，其實是周芳她要去拜訪客戶，才沒有打卡。”

還語重心長地栽培我：

“小王，製度是死的，人是活的。顧客是上帝，這些小事孫總都會理解的，咱們孫總可是通情達理的好領導。”

孫德不知信了沒有，點了點頭，背著手走了。

門一關上，周芳立刻衝過來擁抱徐莉。

“太謝謝你了莉姐，張總最信任你，還好你幫我解釋，不然全勤獎就沒了！”

還扭頭惡狠狠地瞪我一眼。

“多管閑事！你以為公司是你家啊？”

“等著吧，日子還長著呢。”

徐莉安撫似的拍拍她，好脾氣地笑著對我說：

“小王，你周姐和你開玩笑呢。”

“記得把九份協議書都帶回家讓你的親戚簽字，按手印，明天帶回來。”

我直接扔進垃圾桶裏，連個眼神都沒給她。

徐莉臉變得煞白，受了很大的屈辱似的，咬了咬嘴唇。

“小王，你對我有什麼不滿意可以直說，公事是公事，私事是私事，不要把個人情緒帶到工作上來。”

“要是你對我說的條件都不滿意的話，我可以幫你向孫總爭取，每個新客戶再減免三塊錢的材料費。”

周芳在一旁帶著火氣劈裏啪啦地敲鍵盤，順口就道：

“為了個三五塊的真能作妖，小地方來的就是一股窮酸氣！”

“還不趕緊謝謝莉姐，把材料拿回家簽了？過了這個村誰還這麼好脾氣慣著你？”

徐莉看了看垃圾桶裏的文件，伸手攏了下頭發。

“沒關係的，我再給你打一份。”

我把視線從屏幕上拉出來，一眨不眨盯著她。

“你印一百遍我也扔垃圾桶，我說了，我不買。”

“聽得懂人話就趕緊走。”

4

不少人開口抱怨紛紛，問業績怎麼辦。

愛咋辦咋辦。

公司規定，新人前三個月實習期隻有底薪，沒有提成和績效。

下班時我收拾東西站起來，周芳率先開口。

“沒看到大家都在工作嗎？你好意思自己走嗎？”

“桌麵有一份新人手冊，你抄十遍。”

我懶洋洋地看了他一眼，接著收拾東西。

把水杯也放進包裏。

周芳過來拉扯我。

“聽沒聽見？你不準走！”

“到下班時間了。”

“到時間又怎麼樣？我安排你的任務你沒完成呢。”

“你算我我哪門子領導？你還安排上了？”

周芳一把扯過我的包，翻轉過來。

所有東西紛紛揚揚落了一地。

陶瓷杯更是四分五裂。

在我的小腿上劃下一條不淺的傷痕。

血頓時從那條紅線裏汩汩冒出來。

周芳無所謂地把包隨意扔在地上。

“我可不是有意的，你自己再買一個杯子吧，反正你也不買保險。”

我垂眼注視著她。

“你這個行為算搶奪他人財物，非法限製人身自由。”

周芳挑釁地綻放一個大大的笑容。

“你說是就是啊？誰看見了？你有什麼證據。”

“頭頂的攝像頭就是證據。”

周芳麵色一變。

辦公室的門又及時地打開。

孫德站在門口陰沉地看著我們。

最後視線落在我身上。

“小王，你跟我進來。”

辦公室裏，孫德把手撐在桌子上，又點了根煙。

“小王啊，來了一個周了，還適應嗎？”

“我怎麼聽同事反應，跟大家關係不太理想。”

“年輕人，不要隻看眼前的利益，目光要長遠。”

我聽出他的敲打，不躲不避地直視他。

“領導，這算職場霸淩吧？”

孫德掀起眼皮看了我一眼，語氣很輕很淡。

“還是學生思維了。”

“像你主動給家人買上幾份保險這個行為，就很好，我覺得你這個小姑娘就很聰明。”

主動兩個字被他咬的很重，我聽的心裏冷笑。

“謝謝領導的認可了，但是暫時還我還支撐不了付費上班，這保險我不交。”

孫德小眼睛眯了眯。

“我和你說幾句肺腑之言，小王，你應該也感覺得到，咱們銷售部壓力是很大的，我作為經理，壓力比大家更大。”

“業績掛零，我難做，你們也不好過。”

“我記得你還有三個月的實習期吧？考核和打分我還要參與。”

這已經是明惶惶的威脅了。

不過我已經不打算在這幹下去了。

無所謂地聳了聳肩出去。

第二天中午在餐廳吃飯，老宅打來電話。

奶奶帶著呼吸機氣喘籲籲，語氣焦急。

“蒙蒙啊，你還好吧？奶奶很擔心你！不然就回家來吧！”

“今天你幾個同事來，說你在公司做事囂張，把領導和同事得罪了個變......”

說著，奶奶的聲音突然小了下去。

電話那頭爺爺驚慌的聲音響起，“你怎麼了，別著急，蒙蒙那麼大個人了！”

我急的直轉圈。

他們見我這裏油鹽不進，居然找上爺爺奶奶！

我打開手機。

孫德在公司大群發言，還特意艾特徐莉。

“這次的保險任務銷售部幸不辱命，著重表揚徐莉，完成了大部分業績！感謝各位領導的栽培，再接再厲！”

我心裏的火直往上冒。

“你們強迫我買保險，還敢上門威脅我爺爺奶奶！”

“小王，這是公事群，有什麼問題到我辦公室聊，像什麼樣子。”

徐莉也緊跟著發言。

“我知道你對我有些誤解，但這是你答應的事，你怎麼能在群裏造謠？這不是你發泄情緒的地方。”

緊接著，我被禁言了。

我直接把聊天頁麵截圖，反手發到家庭群裏。

順手艾特我爸。

“老王，你員工強買強賣到你頭上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