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爸罵我有個特點:從不重樣。
周一是“豬腦子”,周二是“討債鬼”,周三是“白眼狼”,周四是“喪門星”。
到了周末,他會變著花樣翻新,像有個專屬詞庫。
但每次罵完,他又會默默給我煮一碗我愛吃的番茄雞蛋麵。
全家人都習慣了這個流程。
媽媽笑著勸我:“你爸嘴巴毒,心是好的。”
爺爺拉著我的手說:“他第一次做爸爸嘛,慢慢學。”
可是有一天他當著我女朋友的麵,指著我說:
“你想明白了,他其實是個爛黃瓜,你跟著他怕不會有安穩日子。”
女朋友當晚就跟我分了手。
我質問他,他理直氣壯:
“我幫你試探她,真心喜歡你的人不會因為這點話就跑。”
那天晚上他又端了麵進來。
我把碗推開了。
其實我已經填好了調職申請,離家兩千一百公裏。
爸,你的麵我不想再吃了。
那些事後遞來的一點點溫暖,根本填不滿我被戳的千瘡百孔的心。
......
“這女人雖然離過婚帶個兒子,但人家手裏有兩套房,肯嫁給你就燒高香吧。”
父親的聲音直直刺進我的耳膜。
我坐在餐桌前,低頭看著那碗熱氣騰騰的番茄雞蛋麵。
坐在我對麵沙發上的女人叫陳靜彤。
她今年三十八歲,燙著精致的卷發,濃妝之下的眼角已現細紋,名牌套裙遮不住發福的腰身。
“澤川是吧?”
陳靜彤翹起二郎腿,目光像評估貨物一樣將我上下打量了一遍。
“聽你爸說,你剛被上一個女朋友甩了?”
我握著筷子的手微微收緊,指節泛白。
昨天晚上,我交往了三年的女友,就是在這個客廳裏,被我爸用一句“爛黃瓜”徹底嚇走的。
我沒有說話,機械地挑起一根麵條。
“啪!”
父親一巴掌重重拍在餐桌上,震得麵湯濺了出來,落在我手背上。
“人家問你話呢,你是啞巴還是聾子?”
他走過來,一把奪下我手裏的筷子,狠狠摔在桌麵上。
“我告訴你許澤川,你現在名聲已經臭了,這街坊四鄰誰不知道你是個花心大蘿卜?”
“靜彤不嫌棄你是個軟飯男,那是你的福氣。”
軟飯男。
這個詞從生我養我的親生父親嘴裏吐出來,竟如此順滑。
我抬起頭,木然地看著他。
他梳著整齊的背頭,眼神裏充滿了高高在上的審視和掌控一切的得意。
“振邦,你也別對孩子那麼凶。”
坐在旁邊織毛衣的媽媽終於開了口。
她習慣性地堆起和稀泥的笑臉。
“澤川啊,你爸就是嘴巴毒,心裏是為了你將來的日子好。”
“你看靜彤條件多好,你娶了她直接白得個大兒子,多省事。”
我垂下眼簾,看著手背上燙紅的那一小塊皮膚。
很疼,但我好像已經習慣了。
“是啊澤川。”
陳靜彤站起身,走到餐桌前,刻意壓低了嗓音。
“我兒子今年上初二了,有點調皮。你以後辭了那破文職,在家安心照顧他。”
“隻要你安分守己,把我兒子伺候好了,我每個月給你三千塊錢生活費。”
她甚至伸出塗著鮮紅指甲的手,想要拍我的肩膀。
我猛地向後靠去,椅子腿在瓷磚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陳靜彤的手落了空,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許澤川!”
父親厲聲嗬斥,眼底翻湧著暴怒的陰雲。
“你躲什麼躲?還當自己是年輕帥小夥呢?”
“你今天要是敢給靜彤臉色看,就給我滾出這個家!”
我看著他因憤怒而扭曲的臉龐。
如果是以前,我一定會慌亂地道歉,會紅著眼眶咽下所有的委屈。
因為我怕極了他不要我,怕極了他罵我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
但現在,我的心口像破了一個巨大的洞,所有的情緒都從那裏漏了出去。
距離調職出發,還有七十二個小時。
我閉了閉眼,將那股令人作嘔的反胃感強壓下去。
“我有點累了,想回房間休息。”
我站起身,沒有看任何人,徑直走向我的臥室。
“你站住!”
父親幾步衝過來,死死拽住我的胳膊。
他的手粗糙有力,鉗子一樣箍住我,傳來一陣鑽心的疼。
“我話還沒說完!明天周末,你跟靜彤去一趟市醫院。”
“她雖然生了個兒子,但也得做個婚前體檢,看看你身體有沒有毛病。”
我被迫停下腳步,轉過頭對上他不容置疑的眼睛。
“我憑什麼去?”
我聽到自己平靜得幾乎沒有起伏的聲音。
父親愣了一下。
這似乎是我二十四年來,第一次用這種語氣反問他。
“憑我是你爸!”
他回過神,聲音陡然拔高,尖銳得刺耳。
“你以為你有的選?我已經收了靜彤三萬塊的婚禮定金。”
“你要是不娶,就把這二十四年吃我的喝我的錢,全吐出來!”
爺爺從裏屋顫巍巍地走出來,手裏還拿著一串佛珠。
“澤川啊,聽爺爺的話,男人哪有不娶媳婦的。”
“你爸都是為了你好,你就順著他吧。”
我看著這滿屋子的“親人”。
一個用惡毒的語言將我明碼標價的父親。
一個在旁邊遞梯子、看戲的母親。
一個用所謂傳統道德將我按在砧板上的爺爺。
我深吸了一口氣,將胳膊從父親的手裏一點點抽出來。
“好。”
我看著他,眼底沒有一絲光亮。
“明天我去。”
陳靜彤這才重新露出滿意的笑容,端著架子開了口:
“這才乖嘛,既然你爸都同意了,明天早上八點,我在醫院門口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