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方的冬天濕冷。
我在流水線上洗五金零件,兩隻手長時間泡在強堿水裏。
指甲縫裏全是洗不掉的鐵鏽,掌紋裂開了一道道口子,往外滲著血絲。
晚上回宿舍,我還要給陳衍年洗那身沾滿機油的工服。
他從來沒問過我的手疼不疼。
這天傍晚,我在水槽邊搓衣服。
陸錚端著臉盆走過來,他看了一眼我滿是裂口的手,
皺了皺眉,什麼也沒說,轉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我打開宿舍門。
門口放著一雙嶄新的加厚橡膠手套,旁邊還有一管蛤蜊油。
沒有留紙條。
但我認出了那雙橡膠手套,
是廠裏發的勞保用品,隻有幹部才有資格領這種加厚的。
陸錚是退伍軍人,轉業後享受副班組長的待遇,確實能領到。
他把他那份給了我。
中午,我去食堂打飯。
幾個女工湊在一起嘀嘀咕咕,看見我過來,聲音故意放大:“有些人啊,自己有男人,還勾引別的男人給她送東西,真不要臉。”
我腳步頓了頓,沒理她們,繼續往前走。
走到打飯窗口,我看見陸錚站在隊伍最前麵。
他打好飯,轉身看見我,點了點頭,然後一瘸一拐地走向角落的桌子。
他坐在那裏,低著頭吃飯,全程沒有往我這邊看一眼。
那天晚上,我把那管蛤蜊油收進了鐵皮盒子。
盒子裏的錢,已經攢到六十三塊了。
下午,我把做好的飯裝進飯盒,去給陳衍年送飯。
走到工棚外,我聽見了裏麵的談話聲。
“陳哥,想家沒?”工友問。
“想啊。”陳衍年吐出一口煙圈。
“想嫂子了吧?”
陳衍年沉默了一會兒:“你說方……方什麼來著?”他連我的名字都叫不順口,“她啊,就是個搭夥過日子的。能做飯洗衣服就行了。我心裏裝的,隻有知意。知意穿裙子的樣子,那才叫好看。她說話溫溫柔柔的,哪像裏麵那個,粗鄙不堪。”
我站在門外,默不作聲,
又不是沒有體驗過,現在也沒那麼傷心了,
我把飯盒放在地上的水泥墩上,轉身離開。
回到宿舍,我拿出鐵皮盒子,又數了一遍錢。
六十三塊。
火車票是十九塊五,剩下的夠我在省城撐一個星期。
我數了三遍。
然後把盒子塞回原處。
再等一等。
等到攢夠一百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