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用四十三天在沈府地底挖出了條逃命的路,
每天深夜熄燈,我都要用一支鐵簪子進行刨土,
掌心磨爛結痂,再磨爛。
畢竟沈玹就要娶親了,新夫人進門那天就是我的死期。
可當我滿身泥濘地爬出洞口時,
卻看見沈玹提著牛角燈,正靠在牆根等我。
他低頭看著我:“不錯,比我預想的,快了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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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玹娶親的日子已經定下,滿京城都在傳,左相沈玹即將迎娶禦史中丞嫡女謝婉寧。
新夫人進門那日,就是我這個通房丫鬟被處置之時,橫豎都是死路一條。
這鐵簪子原是沈玹賞的。
去年我生辰,沈玹剛從外衙回府,
隨手從妝奩裏揀出這支鐵簪子丟給我,語氣平淡地說:“戴著玩。”
我一直舍不得用,簪頭還裹著最初的紅布,分毫未損,幹幹淨淨。
可這四十三天下來,
堅硬的鐵簪柄被磨得彎曲變形,裹布的簪頭也歪了,
纏在上麵的粗布條浸透了我掌心的血,
幹了又濕,濕了又幹,結成硬邦邦的一塊。
掌心被簪柄磨出的血泡破了,結痂,再磨破,
看著這層層疊疊的傷痕,我自己都覺得觸目驚心。
第四十三天夜裏,我終於挖通了。
鐵簪子戳破最後一層薄土的瞬間,
外麵的夜風順著洞口灌了進來,帶著涼意和草木的氣息。
我屏住呼吸,一點點扒開洞口的鬆散泥土,慢慢探出頭去,
我撐著地麵用力往外爬,膝蓋狠狠磕在堅硬的石頭上,
尖銳的疼痛順著骨頭竄遍全身,我死死咬住唇,才沒發出半點痛呼。
顧不上拍打身上的泥土和膝蓋的劇痛,
我貓著腰,貼著冰冷的牆根,快步往角門跑去。
角門的鎖,我早就摸得通透了。
之前花了整整一兩銀子,買通了常年守角門的老婆子,
偷偷配了一把一模一樣的銅鑰匙。
此刻我摸出懷裏藏好的鑰匙,穩穩插進鎖孔,輕輕一擰。
“哢噠”一聲輕響,鎖開了。
我推開一條窄窄的門縫,先試探著邁出一隻腳。
然後,我就看見了沈玹。
他就靠在對麵的門框上,手裏提著一盞牛角燈籠,
橘紅色的光暈緩緩漫開,映得他麵容半明半暗,
臉上沒有任何情緒,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水。
“挖了多久?”
他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沒有一絲波瀾。
我的腳瞬間懸在半空,收也不是,邁也不是,
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凍住。
“四十三天。”
我如實回答,連撒謊的力氣都沒有。
沈玹輕輕點頭,像是在核對心中早已記好的數字,
神色沒有半分意外。
他上前一步,伸手一把攥住我的手腕,直接將我從門檻上拽了下來。
我踉蹌著撞進他懷裏,鼻尖頓時縈繞著他身上慣有的沉水香,
清冷又熟悉,帶著讓人心驚的壓迫感。
“不錯。”他說,語氣依舊平淡,“比我預想的快了七天。”
我猛地抬頭看他。
他的眼眸漆黑深邃,像寒夜的星空,依舊辨不出喜怒。
“你早知道?”我的聲音直發顫。
“第一天就知道了。”沈玹語氣平淡,沒有半分遮掩。
他將燈籠遞給身後跟著的隨從,彎腰直接將我扛上肩頭。
我的肚子狠狠硌在他堅硬的肩胛骨上,難受得眼前發黑。
“放我下來!”我掙紮著大喊,手腳胡亂蹬踹著。
沈玹全然不理,腳步沉穩,就這麼扛著我,
穿過長長的遊廊,走過熟悉的聽鬆院,
一路往後院最偏僻的角落走去。
那是個廢棄許久的小院子,院門漆皮剝落,
露出底下陳舊發黑的木料,
匾額上“秋爽齋”三個字歪歪斜斜,滿是荒涼破敗之氣。
他推開門,將我重重放下來,
力道不算輕,我踉蹌了兩步才勉強站穩。
我站穩身子,環顧四周,才發現屋子竟被人特意收拾過。
床上鋪著嶄新的錦緞被褥,桌案上擺著成套的白瓷茶具和精致點心,
妝奩匣裏放著幾樣不算名貴卻規整的銀首飾,
窗台上還擺著一盆蘭草,葉片油綠挺拔,明顯是有人日日精心照料。
“你住這兒。”沈玹語氣不容置疑,像在下達命令。
我看著這看似舒適精致的屋子,心裏隻覺得荒謬至極。
我拚盡全力挖了四十三天的洞,費盡心思想要逃離這座牢籠,
結果不過是從一個狹小的籠子,換到了另一個更大、更精致的籠子!
“這就是囚禁?”我忍不住冷笑一聲。
“這是賞你的。”
沈玹語氣淡漠,沒有半分溫度,“你挖洞私逃的事,我不追究,但從今往後,你不許踏出這個院子半步。”
“我不出院子,如何伺候大人?”我故意反問他。
“不用你伺候。”
說完,沈玹轉身就走,背影決絕。
我孤零零站在屋子中央,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外,
直到院門“吱呀”一聲關上,再也聽不見腳步聲。
我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指甲縫裏塞滿了潮濕的泥土,
掌心被鐵簪劃破的傷口早已幹涸,結著一層黑紅色的血痂。
我剛被扔下的那一刻,餘光曾掃到沈玹垂在身側的手,
那隻手在抖,極其細微的顫抖,
若非我這四十三天裏把警覺練到了骨子裏,根本不會察覺。
他在怕什麼?我暗自揣度。
我還沒來得及細想,他卻已經轉身離開。
我沒有看見的是,沈玹走出院門後,腳步頓住。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緩緩攥緊。
“四十三天。”
他對身後的周管家低聲說,聲音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
“她在那種土質下挖了四十三天……她知不知道,那種土塌方的話,連呼救都來不及。”
周管家不敢接話。
沈玹閉上眼。
他第一天就知道了。
那天夜裏他站在後花園的假山上,
看見我那瘦小的身影像一隻謹慎的老鼠,從牆角探出頭來。
他本該立刻過去,把我拎回去,關上十天半月,讓我長記性。
但他沒有。
他看見我爬出來的時候,膝蓋磕在石頭上,我死死咬住嘴唇,一聲不吭。
他看見我貼著牆根跑,腳步雖然急促,卻每一步都踩在荒草最密的地方,
我在用草木的聲音掩蓋腳步聲,這份警覺,不是天生的。
是瘦馬坊教的。
是那些年被人挑來揀去、動輒打罵的日子,硬生生逼出來的。
他站在暗處,看著我的背影,忽然想起五年前第一次見我。
那時候我還是瘦馬坊裏最不聽話的丫頭,被嬤嬤按在地上打手心,
打得滿手是血,愣是一滴眼淚都沒掉。
他當時想,這個丫頭有意思。
後來他把我買下來,帶回府裏,給我旁人求之不得的東西。
他想看我笑。
可我從來不笑。
我在他身邊待了五年,像一株被移栽進名貴花盆裏的野草,
根是紮下去了,葉子卻始終蔫著。
直到那天夜裏,他從假山上看見我爬出洞口的那一瞬間,我的眼睛是亮的。
那種亮,他在我眼裏從未見過。
那是活人才有的光。
他突然不想攔我了。
他想看看,我能跑到哪裏去。
他甚至想,如果我真的能跑掉,能找到一個讓我眼睛亮起來的地方……那就跑吧。
周管家終於忍不住,低聲問:“大人既舍不得,為何不早些攔下?”
沈玹沉默良久。
“我想看看,她到底有多想走。”
“若她真的走了呢?”
“那就讓她走。”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若她真能走出這四十三天的洞,大約這世上,也沒有什麼地方能困住她了。”
他原本想,若我能在第四十四天之前挖通,那就讓我走。
可我在第四十三天挖通了。
他站在角門外等我,不是要攔我,是想親口告訴我:你自由了。
但看見我的那一刻,他改主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