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楊樹村的老紅磚房一直空著,那是當初修大隊部剩的小院,雖然舊,但有圍牆,總比牛棚強。
我把李司寒接過去那天,全村人都伸長了脖子看。李司寒咳的厲害,瘦削的身影在秋風裏打晃。
我沒理會那些碎語,從家裏拿了厚褥子,又拎了兩斤肥瘦相間的五花肉。
爐子生起來,藥罐裏翻滾著苦澀的藥味。我把熬好的白米粥推到李司寒麵前,粥麵上浮著一層厚厚的米油,中間臥著兩個荷包蛋。
李司寒握著湯勺的手指節細長,因為常年勞作長了繭。他抬頭看我,聲音沙啞:“為什麼幫我?”
我正往灶火裏添柴,火光映的臉頰有些發熱。我沒抬頭,語氣平常:“看你順眼。再說了,你這一手修機器的本事,留在牛棚爛掉太可惜。”
李司寒沒再說話,低頭喝粥。他吃得很慢,動作斯文,和這個村子格格不入。
院牆外,陸競池正背著一筐剛挖出來的紅薯路過。他滿身泥漿,指甲縫裏全是黑泥,餓的前胸貼後背。
聞到紅磚房裏傳出的紅燒肉香味,陸競池的口水止不住的往下咽。他扒著牆縫往裏看,正瞧見我給李司寒夾了一塊顫巍巍的紅燒肉。
那肉燉的軟爛紅亮,湯汁淋在白米飯上,陸競池的眼睛都要紅了。
前世,這些東西都是他的。我曾省下口糧,偷偷塞給他煮雞蛋,把家裏僅有的肉都做成醬讓他帶走。
可現在,那個被稱為廢物的李司寒正心安理得的享受著這一切。
陸競池氣得踢了一下牆根,卻忘了腳上的布鞋早就磨穿了底,疼的他齜牙咧嘴。
轉頭,我端著盆從屋裏出來倒水。
“傾城。”陸競池湊上去,聲音裏帶著討好,“你別跟我鬧了行嗎?李司寒這種成分的人,你離他近了會受牽連。你把那肉給我留點,我幹了一天活,真撐不住了。”
我冷笑一聲,直接把洗碗水潑在陸競池腳邊。
“陸知青,離我遠點。你這種有誌向留村建設的先進分子,吃紅薯最能鍛煉意誌。”
我轉身回屋,砰的關上了門。
李司寒坐在桌邊,手裏捏著一張廢報紙,上麵密密麻麻畫著一些齒輪和杠杆的結構圖。這是他避開人偷偷畫的。
我走過去掃了一眼,我知道,這些東西在幾年後會變成改變農業麵貌的機器。
我指著一張圖紙問:“村裏那台趴窩半年的大隊拖拉機,你能修?”
李司寒放下筆,目光清冷:“缺零件。”
我點點頭:“零件的事我想辦法。李司寒,隻要你能修好它,我就能讓你名正言順的站起來。”
我在農機站的廢料堆裏翻找軸承時,餘光掃到角落的櫃子上落著一台海鷗相機。機身落了灰,鏡頭卻完好。
“這相機壞了?”我隨口問。
管理員擺擺手:“扔這兒半年了,沒人會修。”
我心裏一動,想起李司寒那雙畫圖紙的手。我什麼都沒說,隻是多看了那相機兩眼。
我利用父親村長的身份,去公社農機站的廢料堆裏翻找。那些生鏽的軸承、斷掉的皮帶,在別人眼裏是廢鐵,在我眼裏卻是李司寒的勳章。
陸競池不甘心,他覺得李司寒手裏那些廢舊零件肯定值錢。趁著夜色,他潛入紅磚房想偷走那些零件去鎮上換錢買吃的。
結果他腳剛落地,就被我帶著幾個民兵抓了個正著。
我沒報警,而是讓陸競池站在了大隊部的台子上。
“陸知青覺悟高,想幫李司寒同誌分擔修理任務,就是手腳不太幹淨。”我站在台下,揚起聲音,讓這番話傳遍全場。
陸競池被迫寫了五千字的檢討,在全村大會上念了整整一個鐘頭。我冷眼看著他那雙習慣了拿筆的手,在秋風中抖的像篩糠。
不久後,李司寒真的修好了那台拖拉機。
當拖拉機發出轟鳴,在田間穩健行駛時,公社領導親自下鄉視察。我看著站在機器旁的李司寒,雖然他臉色依舊蒼白,但眉宇間的自信再也藏不住。
我站在人群裏,看著李司寒接過獎狀。
他的目光穿過人群,精準的落在我身上。他的眼神裏除了感激,還有些別的,克製又深情。
陸競池蹲在遠處的田埂上,手裏攥著一個幹癟的紅薯。他看著那個被他瞧不起的病秧子成了全村的英雄,心裏最後一點念想也斷了。
夜深人靜時,紅磚房的燈早已熄滅。但月光下,一道瘦削的身影站在院子裏,緩緩打著拳。動作很慢,卻每一式都帶著力道。
我起夜時從窗戶縫裏正巧瞥見,愣了愣,然後輕輕放下窗簾。
我什麼都沒問。心裏盤算著,有些秘密,該知道的時候自然會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