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翠芬,你給我開門。”
天還沒全亮,王老頭的拐棍就在我防盜門上敲出了節奏感。
我沒理他,端著咖啡站在貓眼後麵看。
他身後站著劉大媽、三樓老趙、四樓兩口子,陣仗不小。
“張翠芬!”
王老頭又敲了三下,“你當著全樓的麵撕意向書,你以為這事就完了?”
劉大媽上前一步,換了副溫吞的嗓音。
“小張啊,昨天是不是太衝動了?大媽理解你,咱們坐下來好好談,行不行?”
我放下咖啡杯,開了門。
不是心軟,是想看看她能演到什麼份兒上。
劉大媽立刻拉住我的手,眼圈說紅就紅了。
“小張,大媽跟你說實話,我這膝蓋......”
她拍了拍自己的腿。
“半月板磨沒了,每天上五樓要歇三回。去年冬天摔了一跤,在樓梯口坐了二十分鐘才爬起來。”
她聲音開始哽咽。
“當年管道那事,大媽確實不對。家裏困難,兩個孩子上學,實在拿不出錢。現在想補償你,你說個數就行。”
她攥著我手的力道越來越緊,像是怕我跑了。
我低頭看了看她的手。
粗糙、幹裂,確實像是操勞了一輩子的手。
但我記得很清楚,這雙手在業主群裏打過多少條消息。
我甚至不用翻聊天記錄,都能把她原話背出來。
我抽出手。
“劉大媽,我記得你當時在業主群說,張翠芬住一樓就是活該,誰叫她貪便宜買一樓的,那時候可很是囂張的。”
劉大媽的眼淚停了。
“你怕是不知道群聊記錄其實一直都在的,要不要我翻給您看?”
“你......”
“所以別裝了,您家困難不困難我不知道,但您當年嘲笑我的時候,嘴可一點都不困難。”
劉大媽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王老頭往前躥了一步。
“張翠芬,你翻這些舊賬有什麼意思?大家想跟你好好談,你非得把臉撕破?”
“王大爺,臉不是我撕的。八年前你們把我的臉踩在糞水裏的時候,就已經撕幹淨了。”
王老頭氣得拐棍在地上連搗了五六下。
“行,你不簽是吧?你等著。”
他帶著人走了。
但這隻是開場。
下午兩點,我出門買菜回來,樓道口坐了四個老人。
劉大媽搬了小馬紮,靠著我的門框,旁邊是三樓趙大爺、四樓的馬阿姨,還有個我叫不出名字的老太太。
“我們就坐這兒,你不簽字我們不走。”
劉大媽的聲音中氣十足,不像膝蓋有毛病的人。
我提著菜從他們中間穿過,打開門。
“隨便坐,地上涼,回頭閃了腰別賴我。”
關上門,我打開藍牙音箱,調到最大音量,放了一首《工業金屬狂想曲》。
貝斯聲震得門框嗡嗡響。
十分鐘後,三樓趙大爺先撤了。
二十分鐘後,那個不認識的老太太也走了。
四十分鐘後,劉大媽打了110。
警察來了兩個,年輕的那個一進樓道就皺了眉。
“同誌,她不讓我們坐,還放噪音恐嚇我們。”
劉大媽拉著警察的袖子,聲淚俱下。
馬阿姨配合地往地上一蹲,“我心臟不好,她要逼死我們啊。”
我打開門,把手機遞給年輕警察。
“這是我門口的監控錄像,下午兩點零三分,這四位老人自發聚集在我家門口,堵門不讓我進出。我回來時沒有任何肢體衝突,放音樂是在我自己屋裏,音量沒有超標。”
我又劃了一頁。
“這是她們之前在業主群裏的商量記錄,劉大媽原話是,大家輪流去她門口坐著,輪班倒,看她能扛幾天。”
這幾個老頭老太太可真有意思,竟然就這樣在群裏商量著怎麼對付我。
他們是真不把我當作是這棟樓的業主之一啊。
年輕警察看了看截圖,表情微妙。
年長的那位歎了口氣,轉頭對劉大媽說:
“大媽,這個屬於鄰裏糾紛,您堵人家門口確實不合適,有什麼事去社區調解。”
劉大媽臉漲成豬肝色。
“她不簽字裝電梯!她一個人耽誤全樓二十四戶!”
“簽不簽字是人家的權利,法律上誰也不能強製。”
警察走了。
劉大媽站在樓道裏,指著我的門罵了足足五分鐘。
“你個沒人性的東西,你會遭報應的!”
我拉開門,對著她笑了一下。
“大媽,當年管道老舊,我挨家挨戶地提醒你們不要往下水道丟垃圾,你們絲毫不顧我的死活,如今就是老天爺給你們的報應!”
當天晚上,我在業主群裏發了一張照片。
八年前除夕夜拍的。
客廳地麵全是黑灰色的汙水,拖鞋飄在上麵,廚房水槽裏滲著惡臭的液體,角落裏有一團衛生巾,不知道從哪層樓衝下來的。
配文隻有一句:“大家還記得這種味道嗎?”
群裏沒人說話。
淩晨一點,我聽到門外有動靜。
我打開防盜門一看,猩紅色油漆從門框流到門檻,正中間三個大字:
自私鬼。
我絲毫不慌,關上門坐回窗前,調出門口的隱蔽監控。
畫麵裏,淩晨十二點四十七分,一個年輕男人戴著口罩,手裏拎著油漆桶。
他摘口罩擦汗的時候,露出了整張臉。
王老頭的兒子,王磊。
我把視頻保存了三份,發到了郵箱、雲盤和U盤。
然後給自己倒了杯熱牛奶,上床睡覺。
“急什麼,好戲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