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味兒勾醒的。
灶房那邊劈裏啪啦地響,柴火燒得正旺,還有鐵鍋鏟碰鍋底的聲音。我撐著地坐起來,腰疼得厲害,地上睡了一宿的後果。
走到灶房門口,看見她蹲在灶前添柴火。臉洗幹淨了,頭發拿根布條紮在腦後,露出一張幹幹淨淨的臉。
我愣了一下。
昨晚灰頭土臉的看不出什麼,現在洗幹淨了,這姑娘長得真俊。五官挑不出毛病,皮膚白得不像幹農活的人。
灶台上兩碗苞米麵粥冒著熱氣,旁邊擱著一盤切得整整齊齊的鹹菜疙瘩。
“苞米麵是櫃子裏翻出來的,你那鹹菜壇子我也打開了,別的沒找著。”她頭也不回地說,“往後把糧食放在顯眼的地方,我找了半天。”
往後?
她說得可真順嘴。
我還沒來得及接話,她回過頭衝我笑了一下:“相公,吃飯了。”
那兩個字砸過來的時候,我站在灶房門口沒動。
不是不想動,是腳底下跟生了根一樣。
灶裏的火燒得旺,把她半邊臉映得紅撲撲的。熱氣從鍋裏往上飄,整間灶房都是暖和的。我想起來上一次有人在這間灶房裏做飯,還是媽在的時候。
那是八年前了。
八年裏,這口鍋燒過的最像樣的飯,就是我自己煮的掛麵,有時候連鹽都懶得放。
我走過去,端起碗。
粥很燙,第一口灌下去的時候舌頭都麻了,但我沒放下,又喝了第二口、第三口。
她坐在對麵看著我,托著腮,也不吃自己那碗。
“你不餓?”我問。
“看你吃就飽了。”
我差點被粥嗆著。
她就這麼賴上了。
我趕了三天,沒趕動。
第一天,我把她的鞋扔出院子,她光著腳去撿回來,順手在院子裏拔了一圈草。
第二天,我把門從外麵鎖了,回來發現她從窗戶鑽進去了,還把窗戶擦得幹幹淨淨。
第三天,我實在沒招了。我坐在門檻上抽煙,指著門外說:“你走,別連累我。”話剛說完,胸口一陣翻湧,嗓子眼發腥——我猛地彎腰,一口血咳在了門前的泥地上。
她沒說話,轉身進屋,端了一碗溫水出來,遞到我手裏。
“漱漱口。”
我接過來,漱了口,又吐出一口血水。她蹲下來,拿袖子把我剛才咳在地上的血跡擦了,擦得很仔細,連泥縫裏的都沒放過。
擦完了,她抬頭看我:“還趕不趕?”
我沒說話。
她站起來,拿笤帚掃院子,掃完了回頭問我:“晚上想吃啥?”
我說:“你愛吃啥吃啥。”
話一出口我就知道壞了,這等於默認她留下了。
她果然笑了,露出一排白牙:“那我去你菜園子看看。”
就這麼著,黃小仙——她讓我這麼叫她——在我家住下了。
說實話,除了她來曆不對勁之外,日子確實比以前強。灶房有了人氣,院子有人掃,連炕上那床被子她都拆了重新縫過。我那口破櫃子裏翻出來幾塊碎布頭,她不知道怎麼拚的,居然縫了個像模像樣的門簾掛在灶房門口。
我有時候夜裏醒過來,聽見她在炕上翻身,呼吸聲很輕很勻。
屋子裏多了個活人的氣息,這種感覺很奇怪,說不上好還是不好,就是不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