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穿越過來第三十天。
賞菊宴。
周婉兒主辦,後宮所有嬪妃參加,連我也收到了帖子。
秋天的禦花園,菊花鋪滿長廊,金黃燦爛。
我穿最素淨的月白宮裝,頭上隻簪一根白玉簪,安靜坐在角落。
“陛下駕到——”
太監尖利的嗓音劃破花園。
所有人起身行禮。
腳步聲從遠處傳來,龍涎香越來越近。
我低頭垂目。
蕭珩在主位落座。
“平身。”
我抬頭。
第一次清醒地、麵對麵看到他。
玄色龍袍,金絲暗紋在日光下流轉。
五官冷硬如刀。
他的目光掃過所有人,在我臉上停了不到半秒。
移開了。
麵無表情。
但心聲——
「她來了。月白色的衣裳,白玉簪。」
「很好看。」
「朕第一次在白天看到她。」
「她真好看。」
「......不要看了,周圍都是眼線。」
麵上冷若冰霜,心裏循環播放“她真好看”。
宴過半程,周婉兒站起來。
“差點忘了薑才人也在。才人久居冷宮,想必寂寞得很。不如以菊花為題賦詩一首?也好讓姐妹們見識見識。”
話說得客氣,眼底全是看好戲。
所有目光落在我身上。
蕭珩端著酒杯不動聲色,心聲卻急了——
「周婉兒在難為她。」
「她會作詩嗎?」
「怎麼辦?」
我站起來。
“貴妃抬愛,獻醜了。”
想了想,開口。
“秋來籬下不爭春,零落黃金滿舊塵。莫道冷宮無顏色,霜中一瓣亦精神。”
現場安靜了兩秒。
周婉兒的笑凝固了。
冷宮廢妃自比霜中殘菊——可憐又剛強。
恰到好處的示弱。
她沒法再追擊,追擊就太欺負人了。
蕭珩的心聲——
「寫得真好。」
「霜中一瓣亦精神。說的是她自己嗎?」
「朕有些心疼。」
「也有些......驕傲。」
我坐下來,不動聲色。
心裏因為那句“驕傲”,湧起一股酸酸的暖意。
但周婉兒沒打算到此為止。
宴快結束時,她端著酒杯走到我麵前,聲音不大不小,在場所有人剛好聽得見。
“薑才人的詩好。不愧安國公府出來的。”
她頓了頓。
“隻是本宮最近聽到一些傳言——說安國公府當年收養才人,可不是什麼善舉。”
我手指微僵。
“有人說,才人並非安國公府親生。是從別處領來的孤女。”
她笑起來,彎著眼睛,聲音甜得發膩。
“至於從哪領來的——才人自己知道嗎?”
她湊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隻有我和周圍幾個人能聽見。
“前朝覆滅那年,死了多少人啊。可總有幾條漏網之魚。”
“貴妃什麼意思?”我聲音發緊。
“沒什麼意思。”她直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像拍一條狗,“本宮隨口說說,才人別多心。”
全場寂靜。
嬪妃們麵麵相覷。
我的心臟狂跳。
她在試探。
她在當眾暗示我的身世有問題。
蕭珩的酒杯放在桌上,發出輕輕的“嗒”一聲。
這一聲不大。
但在場所有人都安靜了。
「周婉兒查到了多少?」他的心聲急速運轉,「她知道前朝的事了?還是隻是猜測?」
「不管她知道多少——她不該在這裏說。」
他開口了。
“賞菊宴是賞菊的,不是說書的。”
聲音淡淡的,聽不出情緒。
但周婉兒的臉色白了一瞬。
“陛下說的是,臣妾多嘴了。”
她行了個禮,退回座位。
但她的話已經種進了在場每個人耳朵裏。
從別處領來的孤女。
前朝覆滅,漏網之魚。
當天深夜,蕭珩的心聲比任何時候都焦躁——
「周婉兒背後是她父親周恒。周恒在查薑酌的身世。」
「他查到了多少?」
「安國公府的舊檔必須銷毀,不能再拖了。」
然後——一段讓我渾身冰涼的心聲——
「前朝遺脈名冊,第七個名字——薑氏,原名鳳棲,前朝永嘉公主之後。」
「薑酌就是鳳棲。安國公府收養了她,改名,送進宮做棋子。」
「朕從她入宮第一天就知道。」
他知道。
從第一天就知道。
「打入冷宮是朕能做的最好的保護。前朝餘孽遍布朝野,一旦她被朕寵幸,所有人都會盯上她。冷宮裏的棄子,才是安全的。」
我閉上眼。
所以他不是不要我。
是不敢要我。
兩年冷宮,七百多個夜晚的掖被角,滿朝文武麵前說“朕不認識”——
全是在保護我。
「但瞞不住了。周恒在查,林鶴安也在查。」
「朕必須在他們查到之前,把所有線索切斷。」
這就是他殺那麼多人的原因。
不是嗜殺。
是有人在查我。每查到一個環節,他就切斷一個環節。
一條又一條人命,布成一張網,把我藏在最深處。
史書上的暴行,是他替我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