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絕症確診那天,霍祈安的小號發了動態。
【是兄弟就來砍一刀。】
【為我的女孩湊齊一年壽命。】
配圖竟是那年火場死去的閨蜜葉安安。
鏈接裏的代價血條,寫著我的名字。
下麵是霍祈安兄弟們的狂歡。
【霍哥,幫你全網推廣。】
【話又說回來,盛晚你打算怎麼辦?】
【盛晚壯實,抽她點命也死不了。】
很快,他又補充道。
【她欠安安一條命,這是她應該的。】
他不知道,這次,我是真的要死了。
1
手機屏幕上的評論還在刷。
清一色的已砍。
清一色的狂歡。
我靠在醫院走廊的金屬椅上,一條條看完。
【我幫霍哥砍了三刀,夠意思吧。】
霍祈安的回複混在其中,語氣輕描淡寫。
【替你嫂子謝謝你。】
【記得幫我推廣全網。】
我低頭看了一眼右手的診斷單。
【胃癌晚期,廣泛轉移。】
醫生說,也就三個月的時間了。
這五年我在霍家當牛做馬。
把他的公司從瀕臨破產拉到利潤千萬。
可我的回報居然是,給他的白月光續命。
那個鏈接我點進去看過了。
界麵做的花裏胡哨。
頁麵正中間有一根紅色血條。
血條上寫著四個字:
【盛晚壽命】。
底下是一個碩大的砍一刀按鈕。
每有一個人按下去,血條就往下掉一截。
此刻已經掉了三分之一。
旁邊配著一張照片,是葉安安。
五年前在那場大火中死去的閨蜜。
她是霍祈安的白月光。
照片裏葉安安躺在白床上,楚楚可憐。
五年了,她居然還活著。
好一出死而複生。
我關掉界麵,腦子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五年前那場火,我記得每一個細節。
倉庫起火的時候,我和葉安安被困在二樓。
霍祈安衝進來,我們都以為要得救了。
可橫梁砸下來的那一瞬間。
我親眼看見他伸出手推了一把。
將葉安安推向了火海那一側。
我被他拽著從窗戶跳了出去。
落地之後他渾身戰栗。
麵對趕來的消防員說了一句話。
“安安還在裏麵,盛晚沒拉住她......”
從那天起,沒拉住就成了我的罪名。
2
霍祈安用五年的時間反複告訴我。
我欠葉安安一條命。
說的多了,連我自己都快信了。
當年的火災現場。
他不過是選了一個對他最有利的人。
給他的公司填坑注資。
竄動所有資源幫他將公司拉上正軌。
他需要我的錢和資源,需要我為他打通關係。
更知道當年的我對他有意。
我以為這些年,一塊石頭也該被我暖熱了。
可直到今天,我還有什麼不明白。
公司運轉正常,他的兄弟團都在公司重要崗位。
即便是將我替代了,也不會損失到哪裏去。
他需要葉安安活著。
他才能繼續扮演那個深情男人的角色。
才能把自己薄情自私的過錯推到我身上。
我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後打開人體器官捐獻誌願登記。
能捐的,全捐,然後確認提交。
頁麵彈出一行字。
【感謝您的大愛。】
【您的決定將為他人帶來新生。】
晚上九點,霍祈安帶著一身酒氣回家。
他心情很好,哼著歌。
神神秘秘從身後拎出一個購物袋。
往茶幾上一扔,是愛馬仕的包。
男人挑了挑眉,一副施恩的姿態。
以前,我會高興的。
即便我早就買得起愛馬仕。
可我依然會為他的用心高興。
我們都心領神會,知道這是砍一刀續命的賠禮。
他不再隱藏葉安安還活著的真相。
還要我心甘情願認可他的荒誕。
見我反應平淡,他顯然有些不耐。
“隻要你乖乖配合給安安續命。”
“霍太太的位置,還是你的。”
我從抽屜裏抽出一份文件推過去。
“這是退婚協議。”
“我明天就會搬家。”
霍祈安愣了一秒,然後笑了。
那種笑我太熟悉了。
那種從鼻腔裏發出來的,十足不屑的笑。
“盛晚,你又來這套?”
他解著領帶,連看都沒看那份文件。
“行,鬧吧。”
“鬧夠了記得把家收拾幹淨。”
“安安明天回來,我要給她一個體麵的家。”
說完他就上了樓。
臥室門關上的聲音很響。
我站在客廳裏,安靜的把包放回購物袋。
然後打開手機,截了他朋友圈最後一張圖。
圖上是他和兄弟團的合照。
每個人手腕上都係著一根紅繩。
紅繩的另一頭,據說連著我的命。
3
葉安安是第二天下午被接回來的。
霍祈安親自開車去的機場。
院子的寂靜被邁巴赫的引擎聲打破。
隨即是車門開合聲。
我站在二樓窗前往下看了一眼。
葉安安瘦了很多,穿著連衣裙。
被霍祈安抱著走進門。
她的姿態帶著刻意的虛弱,弱的讓人心疼。
五年了,她的演技一點沒退步。
客廳裏已經坐滿了人。
霍祈安的兄弟團,一個不少的到齊了。
王鐸,陳陽,孫維楨。
還有那個最會煽風點火的趙霖。
我拎著箱子走下樓的時候。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掃過來。
趙霖最先開口。
“盛晚,五年了,霍太太的位置你用了五年。”
“現在安安回來了,你不得意思意思?”
陳陽跟著起哄,搭著孫維楨的肩。
“對啊,當初要不是你沒拉住安安。”
“她至於在外麵受那麼多苦?”
“連本帶利還一還,也不過分吧?”
我沒搭理他們,彎腰係鞋帶。
霍祈安從廚房端了杯溫水遞給葉安安。
路過我身邊時停了一下。
“箱子先放著。”
他的語氣像是在吩咐家裏的傭人。
“安安剛回來身體不好。”
“儀式還沒做,你給誰擺臉色?”
儀式?
他說的是讓我點開那個抽命鏈接。
然後喝下一碗從廟裏請來的符水。
據說這樣就能把我的陽壽過渡給葉安安。
一個名校畢業,身家千萬的總裁。
居然信這種東西,我不可置信。
葉安安坐在沙發上。
雙手捧著水杯,柔弱的眼神看著我。
“晚晚,我不想勉強你的。”
“祈安說,隻要你願意分我一點點壽命。”
“我就能徹底好起來。”
她的嗓音很輕,每個字都帶著顫。
在場的男人們瞬間被拿捏的死死的。
趙霖直接站起來,把那碗符水端到我麵前。
“行了盛晚,別磨嘰了。”
“安安都開口求你了,你一喝。”
“否則,就別想從霍家的門走出去。”
我看向霍祈安。
他一副我不懂事的嫌棄表情。
接過那碗符水,徑直遞到我嘴邊。
他需要這樣的儀式,來完成他所謂的信仰。
4
七八雙眼睛盯著我。
我看了一眼那碗所謂的符水。
葉安安靠著霍祈安,嘴角卻是篤定的笑。
那個表情的意思是,我不信你敢不喝。
我忽然覺得好笑。
一群人圍著一個隻剩三個月命的癌症患者。
要她把壽命分給一個活蹦亂跳的騙子。
這是什麼行為藝術?
我拿起那碗符水,一口喝幹了。
又腥又苦,十分難喝。
然後我掏出手機,當著所有人的麵點開那個鏈接。
紅色血條跳出來,上麵寫著盛晚壽命。
【剩餘62%】。
我把進度條直接拖到底。
看著血條變成0%,果斷的點擊了確認。
整個客廳安靜了一秒。
葉安安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快到在場沒有第二個人注意到。
霍祈安鬆了一口氣,小聲安慰葉安安。
“安安,這下好了。”
“你會好起來的。”
兄弟團歡呼雀躍,趙霖甚至開了一瓶香檳。
他們在客廳裏碰杯慶祝。
戰利品是我的命。
我放下手機,安靜走到門口。
行李箱早就收好了。
隻有一個隨身背包和一隻帆布袋。
帆布袋裏裝著五年來我所有的私人物品。
一本舊相冊,兩件換洗衣服。
還有一盒沒吃完的止痛片。
這五年來他送的所有東西。
我都留在了衣帽間。
客廳裏的笑聲隔著樓板傳上來,漸行漸遠。
我拎著東西開了門。
沒有人注意到我走了。
甚至沒有人抬一下頭。
搬出霍家的第三天,我回了公司。
說是霍祈安的公司。
但這五年來真正在管事的隻有我。
我已經把所有的項目文件和客戶資料。
都整理好,準備移交給接任者。
就見葉安安出現在總裁辦公室門口。
她手裏拿著霍祈安的親筆授權書。
溫柔的歪著頭,語氣滿是譏諷。
“祈安讓我來接手你的工作。”
“這些年你辛苦了,以後好好休息。”
語氣還是溫柔的調子,可眼神已經變了。
五年前,她還是會拉著我逛街吃火鍋的閨蜜。
那時候,她眼神清澈,天真爛漫。
可眼前這個女人,雙眼隻剩算計。
我開始一個項目一個項目的交接。
她時不時拿會記兩句。
記的不是項目進度。
而是客戶喜好,賬戶密碼和關鍵人脈。
她這是明目張膽挖我的根基。
不過,這些三個月後對我都沒有意義了。
5
那些更深層的、涉及核心利益的東西。
我放在別的地方。
比如兄弟團的那些賬。
這些年,我撐著公司早就疲憊不堪。
趙霖和王鐸借著項目洗錢。
孫維楨是個不管事的,隻管花天酒地。
陳陽在虛報工程款,為一己之私中飽私囊。
霍祈安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總是開脫道。
“兄弟有肉一起吃,說開了多難堪。”
還有五年前那場火災。
我在整理舊檔案時發現了一份保險。
火災後的保險理賠金高達八百萬。
受益人是霍祈安。
葉安安的死亡證明,是一個私人醫院開具的。
而那個醫院在前年,因違規被吊銷了執照。
一個死人活了五年,沒有身份證。
沒有社保記錄,沒有任何官方軌跡。
她靠什麼活著?
這些線索我一條條的理了出來,存進U盤。
交接到第三天,我的身體還是出了狀況。
那天下午正在會議室和客戶通電話。
胃裏突然翻江倒海。
我捂著嘴衝進洗手間,噴吐來的全是血。
鮮紅的,一口接一口,怎麼也止不住。
額頭上的冷汗糊了一臉。
胃壁傳來劇烈的刺痛。
我扶著洗手池站起來,用冷水衝了幾遍。
鏡子裏的人臉色灰白,嘴唇沒有一點血色。
走出洗手間的時候,走廊上正好撞見霍祈安。
他和葉安安手牽著手來公司視察。
葉安安麵色紅潤,笑意盈盈,再無半分病態。
看到我的那一刻。
葉安安一怔,嘴角抽了一下。
她下意識往霍祈安身後縮了縮。
“祈安......晚晚她看起來好嚇人。”
霍祈安低頭看了我一眼。
“你臉怎麼這個鬼樣子?”
我還沒來得及說,他下一句已經接上了。
“抽你一點壽命而已。”
“你裝出這副死樣子給誰看?”
“能不能別給安安添堵?”
他說完,胳膊摟著葉安安繞過我走了。
兩個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我扶著牆站了一會兒。
嘴裏殘留的血腥味還沒散。
我回到工位打開電腦,設定了一個定時郵件。
收件人是經偵支隊舉報郵箱。
還有三家主流媒體記者的工作郵箱。
發送時間是九十天後。
附件就是U盤裏的全部內容。
每一份都經過交叉驗證,鐵的不能再鐵。
設置完成後,我關了電腦,離開辦公室。
公司群裏彈出一條消息,是趙霖發的。
“盛晚今天那個臉色。”
“是不是被抽命抽的哈哈哈哈哈。”
底下一片笑哭的表情。
“以為自己裝出來就能贏得霍總的心。”
“誰知道,霍總一顆心都在安安身上。”
我點擊退出群聊,不再關注。
窗外天快黑了。
又過去了一天。
還剩八十三天。
6
我將名下所有的產業清點完。
所有資助的後續工作也都安排完畢。
我住進了臨終關懷醫院。
單人病房,朝南的窗戶正對著一片銀杏林。
入院的時候,護士登記家屬信息。
我說沒有。
她猶豫了一下,在緊急聯係人那一欄填了無。
我換了備用機,拔掉手機的SIM卡。
將手機鎖進了床頭櫃。
世界徹底安靜一片。
可還是時不時收到霍祈安的消息。
備用機彈出霍家的新聞。
起先頭兩個星期,霍祁安沒什麼感覺。
新聞隻說是霍祈安攜女友出入高奢場所。
說兩人青梅竹馬,有人談及未婚妻盛晚。
霍祈安不可置信解釋。
“一個想要刻意上位的心機女。”
“這種人很多的,沒必要理會。”
“我心裏隻有安安。”
一個月的午後,與我病房一牆之隔的過道裏嘈雜不斷。
是霍祈安的聲音。
“你們這裏有個叫盛晚的患者嘛?”
“這是她的身份證複印件。”
王鐸懶洋洋的跟上一句。
“她在我們公司有事情沒處理完。”
“要是在這裏,你們可別包庇。”
趙霖有些擔心的冷哼道。
“咱們這樣找盛晚,嫂子會不高興的。”
“公司的事情,非她盛晚才能解決嗎?”
陳陽附和,無比認同。
“嫂子現在隻是剛回國,犯錯誤也正常。”
“可這樣滿世界找盛晚,有渣男嫌疑。”
護士按照我的交代淡淡回答。
“沒有這個人。”
霍祈安談了一口,他站在原地,
往走廊盡頭的病房區看了一眼。
隻有一瞬,然後收回目光,泄氣道。
“算了,是我關心則亂。”
“我不是找盛晚,隻是想解決公司問題。”
他們又聊了好半天公司的問題。
原來是三天前,公司投訴不斷。
葉安安接不住工作,核心客戶利益受損。
她能演柔弱,能使手段,卻不會做報表。
看不懂合同條款,也對接不了業務內容。
不到半個月客戶撤資,賬目開始亮紅燈。
霍祈安慌了。
他不願意承認這種慌來自我的離開。
於是用一個拙劣的借口,偷偷找我。
又過了一個月,新聞開始大肆播報。
霍祈安要和葉安安結婚了。
我的備用機收到一條轉發的郵件,來自趙霖。
“霍哥決定和安安辦婚禮。”
“盛晚你必須來當伴娘。”
“打你電話也不接,看到郵件趕緊回複。”
“否則光是退婚違約金也壓死你。”
“到時候,你跪著給安安敬茶。”
“我呢,給你們做個和事佬,別讓大家為難。”
我躺在病床上,看著天花板。
窗外的銀杏葉已經開始變黃了。
止痛藥的效果越來越短。
八小時變成四小時,現在隻有兩小時。
疼痛是一波一波來的,逐漸加劇。
我試過咬著被角挺。
也試過用指甲掐自己的手心來轉移注意力。
但最後發現,最管用的辦法是什麼都不想。
把大腦放空,不去感受疼痛。
什麼都感覺不到就不疼了。
7
最後半個月,院長來看過我一次。
他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頭發花白,說話很慢。
他坐在床邊看完我簽的器官捐獻書,沉默了很久。
“小盛,你確定不需要聯係你的家人嗎?”
“沒有家人。”
“朋友呢?”
我想了想。
“也沒有了。”
他歎了口氣,臨走時留下一句。
“還有什麼想做的,可以告訴我。”
最後的半個月時,我用座機打了一個電話。
是打給市盲童學校。
我的眼角膜已經做好配型。
安排給了一個先天性失明的小姑娘。
我和她說了幾句話就沒了氣力。
倒數十天,我還是將手機裏的視頻發了出去。
夕陽從窗戶照進來,整個病房變成金色的。
銀杏葉在風裏翻來翻去,好看極了。
我閉上眼睛,用所有觸感感受周遭一切。
第二天清晨六點。
婚慶禮炮準時響起了。
霍祈安穿著西裝,浩浩蕩蕩的車隊出發。
十二輛加長林肯,從城東一路排到城西。
車隊停在葉安安住的酒店裏。
霍祈安手捧寓意唯一愛人的黃玫瑰,走進酒店。
酒店裏的歡呼聲震耳欲聾。
大堂裏碩大的屏幕上忽然播放起一段視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