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端午這天我剛咬了一口粽子,嫡母原本端莊的麵容瞬間變得猙獰。
「吃粽子為何不蘸糖霜?你這逆女,給我馬上滾出侯府!」
我滿臉錯愕:
「母親,我自幼脾胃虛寒,很少吃甜食,您不是知道的嗎?」
剛下朝的父親瞥見地上的粽子,抬手一巴掌將我扇得口吐鮮血。
「大逆不道!我柳式沒有你這種女兒!」
我哭著跑去向定下娃娃親的世子求助,他得知事情始末後,竟直接將我趕了出來。
正逢端陽盛會,我失魂落魄逃到長街。
巡城禦史見我唇邊沒有糖霜,瞬間拔刀相向。
全城百姓也瘋魔一般一擁而上,將我活活踩踏致死。
到死我都沒想明白,我隻是吃粽子沒蘸糖霜而已,為什麼所有人都要這樣對我。
再睜眼,我回到了母親遞給我粽子的那一刻。
1
「雲晚,嘗嘗今年的新粽,廚房加了你喜歡的桂花。」
母親蘇氏笑意盈盈地將那盤粽子推到我麵前。
托盤上,一碟粽子,旁邊配著一碗雪白的糖霜。
我的心跳驟然加速。
前世的慘死畫麵在腦中炸開。
這一次,我不能再犯同樣的錯。
我伸手去拿粽子,手卻在發抖。
吃,還是不吃?
蘸糖,還是不蘸?
前世我直接吃了,他們說我不蘸糖霜是大逆不道。
那如果我蘸了呢?
我的脾胃根本受不了那麼甜的東西,他們是知道的。
蘇氏的笑容未變,眼神卻緊緊盯著我的手。
眼神裏沒有慈愛,隻有審視。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母親,我剛起身,腹中空空,此刻吃粽子怕是會積食。不如稍等片刻?」
我試圖找一個理由拖延過去。
蘇氏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收回盤子,語氣瞬間冰冷。
「是不想吃,還是不敢吃?」
我心裏一沉。
果然,問題不在於蘸不蘸糖,而在於吃這個動作本身。
這時,父親柳承安從門外走進來,他剛下朝,官服還未換下。
他一眼就看到了桌上未動的粽子,和我僵持的母親。
他的臉色陰沉下來。
「雲晚,今日端陽節,為何不吃粽子?」
他質問道。
我無法回答。
蘇氏冷笑一聲,對父親道:
「侯爺,您看看您的好女兒,如今是連規矩都忘了。這粽子,她不肯吃。」
柳承安的目光如刀。
「逆女!你是在挑戰柳家的家法嗎!」
他一步上前,抓住我的手腕,強行將我拖到桌前。
「今天你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
他拿起一個粽子,粗暴地剝開,直接塞進我手裏。
我看著那個粽子,又看看那碗糖霜。
我知道,無論我怎麼選,都是死路一條。
我渾身冰冷,絕望地看著這兩個我的父母。
他們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親情,隻有冷漠和厭惡。
柳承安見我遲遲不動,怒吼一聲。
「來人,家法伺候!」
兩個身強力壯的家丁走上前來,將我死死按住。
柳承安拿起一旁的藤條,對著我的後背狠狠抽了下去。
劇痛傳來,我卻一聲不吭。
我隻是不明白,為什麼?
僅僅因為一個粽子?
柳承安一邊打,一邊罵。
「我柳家沒有你這種不忠不孝的東西!滾出去!」
他讓人把我拖起來,直接扔出了侯府大門。
大門在我身後重重關上。
和前世一模一樣。
我捂著流血的後背,踉蹌地站在街上。
這一次,我沒吃粽子,也被趕了出來。
問題到底出在哪裏?
2
後背的傷口火辣辣地疼。
我扶著牆,腦子裏一片混亂。
侯府是回不去了。
我唯一能想到的,隻有我的未婚夫,鎮國公世子顧清晏。
我們青梅竹馬,他一向待我溫柔體貼。
前世我被趕出家門,也是去找他,可他卻將我拒之門外。
難道,他也是他們一夥的?
我不願相信。
或許前世是我沒說清楚,他以為隻是尋常的家庭口角。
這一次,我必須讓他明白事情的嚴重性。
我咬著牙,拖著受傷的身體,一步步走向鎮國公府。
府門的守衛認得我,見我如此狼狽,臉上露出驚訝的神色。
「柳小姐,您這是......」
「我要見你們世子,有急事。」
我直接說道。
守衛不敢怠慢,立刻進去通報。
很快,顧清晏就匆匆趕了出來。
他看到我滿身傷痕,臉色一變,立刻扶住我。
「晚兒,這是怎麼了?誰傷的你?」
他的語氣裏滿是心疼。
我心中燃起希望。
他還是關心我的。
「清晏,我父親......他為了一個粽子,就將我打成這樣,還把我趕出了家門。」
我抓住他的衣袖,哭訴道。
顧清晏眉頭緊鎖。
「為了一個粽子?」
「是,我隻是說想晚點吃,他就勃然大怒。」
我刻意隱去了糖霜的事,隻想看他的反應。
顧清晏扶著我走進府內,讓我坐在椅子上。
他親自去拿了藥箱,小心翼翼地為我處理傷口。
他的動作溫柔。
「柳伯父也太嚴苛了些。你別怕,有我在。」
他安慰道。
我的心漸漸安定下來。
看來,他真的不知情。
就在這時,一個丫鬟端著托盤走了進來。
「世子,您吩咐的點心來了。」
我無意中瞥了一眼托盤。
我的血液瞬間凝固。
托盤上,放著一碟剛剛蒸好的粽子,旁邊,是一碗雪白的糖霜。
和侯府的一模一樣。
顧清晏拿起一個粽子,剝開粽葉,遞到我麵前,臉上的溫柔不變。
「晚兒,你從家裏出來定是沒吃東西,先墊墊肚子吧。」
我死死地盯著他手裏的粽子。
他沒察覺我的異樣,又指了指那碗糖霜。
「記得蘸糖,端陽的規矩不能廢。」
規矩。
又是規矩。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問:
「如果,我不吃呢?」
顧清晏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扶著我的手也鬆開了。
他的眼神變得陌生而冰冷,和我父親、母親的眼神一模一樣。
「柳雲晚,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我心底最後一絲希望也破滅了。
他果然知道。
他們都知道。
「為什麼?」
我顫聲問道,
「這到底是什麼規矩?」
顧清晏站起身看著我。
「看來柳伯父沒有教好你。既然如此,你也不配做我顧清晏的妻子。」
他朝門外喊道。
「來人,把她給我扔出去。」
「從此以後,鎮國公府與柳雲晚再無任何瓜葛!」
兩個家丁走上前來,粗暴地架起我。
我沒有掙紮。
我隻是看著顧清晏,看著這個我愛的人。
他的臉上,隻剩下嫌棄。
我被重重地扔在國公府門外的石階上,後背的傷口再次裂開,鮮血染紅了衣衫。
我成了一個無家可歸的人。
3
長街之上,人聲鼎沸。
今天是端陽盛會,到處張燈結彩,熱鬧非凡。
這份熱鬧,卻與我格格不入。
我像一個孤魂野鬼,漫無目的地走著。
父母、夫君,我最親近的人,都因為一個荒謬的理由要置我於死地。
這個世界到底怎麼了?
我需要一個答案。
我躲在一個角落裏,開始仔細觀察街上的行人。
我很快發現了一個詭異的現象。
幾乎每個人的手上,都拿著一個粽子。
而且,他們都在吃之前,將粽子在另一個小紙包裏蘸一下。
那個紙包裏,裝的正是白色的糖霜。
連三歲的孩童都不例外。
我看到一個母親,正耐心地教她的孩子。
「寶寶乖,吃粽粽要蘸仙人粉,這樣才能辟邪除穢,得安康。」
仙人粉?
不是糖霜嗎?
我的心頭劃過一絲疑雲。
為了驗證我的想法,我從頭上拔下一根金簪。
這是我身上唯一值錢的東西了。
我叫住一個衣衫襤褸的乞丐。
「大哥,幫我個忙,這根金簪就是你的。」
乞丐看到金簪,眼睛都直了。
「小姐您說,上刀山下火海都行!」
我指著不遠處一個賣粽子的小販。
「你去買一個粽子,但是,不要他給的糖霜。你就說你不喜歡吃甜的。」
乞丐不明所以,但還是照做了。
他走到小販麵前,遞上銅板。
「來個粽子。」
小販麻利地包好一個粽子,同時遞過來一小包糖霜。
乞丐擺擺手。
「我不要這個,太甜了。」
小販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一把奪回粽子。
「不蘸糖霜,不能吃粽子。這是規矩。」
乞丐急了。
「哪有這樣的規矩?我花錢買東西,怎麼吃是我的事!」
兩人的爭執聲引來了周圍人的注意。
所有人都停下腳步,看向他們。
那些目光,不是好奇,而是冰冷的敵意。
就像我父母和顧清晏看我時一樣。
「他不想蘸糖霜。」
「他想壞了規矩。」
人群開始騷動,竊竊私語聲彙成一股令人不安的暗流。
乞丐也被這陣仗嚇到了,結結巴巴地說:
「我......我不是......」
就在這時,一隊巡城禦史走了過來。
為首的禦史官威嚴地問道:
「何事在此喧嘩?」
小販立刻指著乞丐。
「大人,此人買粽子,卻不肯蘸糖霜!」
禦史官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
他一步步逼近乞丐,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你為何不蘸糖霜?」
乞丐嚇得魂飛魄散,跪在地上連連磕頭。
「我錯了大人,我不是故意的,我這就蘸,這就蘸!」
可是,晚了。
禦史官緩緩拔出腰間的佩刀。
刀光一閃。
乞丐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聲慘叫,就倒在了血泊之中。
鮮血濺在地上,觸目驚心。
周圍的百姓沒有一個露出驚恐的表情,反而像是鬆了一口氣。
他們看著乞丐的屍體,眼神裏滿是理所當然。
我躲在角落裏,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讓自己尖叫出聲。
我渾身都在顫抖。
原來,不是我的家人瘋了。
是整個世界都瘋了。
在這個世界裏,吃粽子不蘸糖霜,就是死罪。
4
我必須逃。
逃離這座瘋狂的城市。
我腦海裏隻有一個念頭。
我記得小時候和顧清晏玩耍時,發現過一條密道。
那條密道可以從城西一處廢棄的宅院,通往城外的破廟。
那是我唯一的生路。
我強忍著恐懼和傷痛,低著頭,沿著牆根,拚命往城西跑。
我不敢看任何人的臉,生怕被發現我唇邊沒有糖霜的痕跡。
街道上,端陽節的喜慶氣氛越來越濃。
龍舟鼓聲,歡笑聲,不絕於耳。
這一切都像是一場巨大的諷刺。
我終於跑到了那座廢棄的宅院。
這裏荒草叢生,一片破敗。
我推開吱呀作響的院門,迅速閃了進去。
密道的入口就在一口枯井裏。
我費力地搬開井口的石板,一股潮濕腐朽的氣息撲麵而來。
我沒有絲毫猶豫,順著井壁的石階爬了下去。
井下漆黑一片。
我摸索著,找到了密道的入口。
隻要穿過這裏,我就自由了。
就在我準備鑽進密道的時候,頭頂突然傳來一個稚嫩的童聲。
「娘,你看,那裏有個人!」
我心裏咯噔一下,猛地抬頭。
井口上方,探出一個小腦袋,一個七八歲的孩子正指著我。
他旁邊,站著他的母親。
那個女人看到我,先是一愣,隨即臉色大變。
她一把捂住孩子的眼睛,尖聲叫了起來。
「快來人啊!這裏有餘孽!」
餘孽?
又是一個我聽不懂的詞。
但這兩個字裏透出的殺意,讓我不寒而栗。
我顧不上多想,發瘋似的往密道裏爬。
身後,雜亂的腳步聲和叫喊聲越來越近。
「抓住她!別讓她跑了!」
「是前朝的餘孽!」
「殺了她!」
密道裏又黑又窄,我隻能憑著記憶往前爬。
我的膝蓋和手肘都被粗糙的石壁磨破了,鮮血淋漓。
但我不敢停下。
我知道,一旦被抓住,下場隻有死。
終於,我在前方看到了一絲光亮。
是出口!
我心中湧起狂喜,加快了速度。
當我從破廟的香案後爬出來時,我幾乎虛脫。
可我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聽到外麵傳來了鋪天蓋地的腳步聲。
他們追來了。
而且,比我想象的更快。
我絕望地回頭,破廟的門被一腳踹開。
火光瞬間照亮了整個廟宇。
門口,站滿了人。
為首的,正是我父親柳承安,我的未婚夫顧清晏,還有那個當街殺人的巡城禦史。
他們身後,是黑壓壓的人群,每個人手裏都舉著火把,臉上是狂熱殘忍的表情。
我被堵在了神像前,退無可退。
死亡的陰影再次將我籠罩。
和前世一模一樣的絕境。
柳承安一步步向我走來,眼神裏的厭惡幾乎要將我吞噬。
他咬牙切齒地開口:
「柳家的血脈,怎麼會出了你這種不食仙霜的餘孽!」
仙霜......
餘孽......
這兩個詞像兩道閃電,瞬間劈開了我腦中的混沌。
不是糖霜,是仙霜。
不是逆女,是餘孽。
一個被我遺忘了許久的記憶片段,猛然浮現在我眼前。
三年前,先帝暴斃,如今的聖上以旁支皇子的身份登基。
朝野上下都說,原來的太子殿下因悲傷過度,一病不起,追隨先帝而去了。
可我分明記得,太子殿下身體康健,酷愛騎射,怎麼會突然病逝?
而我的父親,曾經是太子太傅最得意的門生。
顧清晏的父親,鎮國公,是太子麾下最勇猛的將軍。
我們兩家,都是最忠心的東宮黨羽。
仙霜......
餘孽......
原來如此。
原來是這樣!
我看著眼前這些要將我碎屍萬段的人,突然不抖了。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我對著他們嘶聲大喊:
「我知道這是為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