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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娘終於看向我。

那眼神很複雜,有疼,有惱,還有一種被逼到絕處後的硬。

“你身子好,吃點苦還能活。明珠不一樣。”

我笑了下,喉嚨卻發緊。

從小就是這句話。

明珠不一樣。

明珠怕冷,所以我的炭先送去她屋裏。

明珠畏藥,所以我替她試藥苦不苦。

明珠受不得閑話,所以她打碎的禦賜玉盞,是我跪在祠堂認錯。

我以為娘偏心,是因為妹妹病弱。

原來病弱到最後,也能變成一把刀。

我把長命鎖放回匣子。

“那我以後叫什麼?”

娘避開我的眼。

“阿蠻隻是臨時的。等明珠入了東宮,站穩了,我給你尋個遠莊子,再置個新名。”

“我不要你取。”

她臉色沉下去。

“你現在沒有名字。”

庫房裏的燭火爆了一聲。

我手指攥著匣沿,木刺紮進肉裏。

娘也聽見了那句話有多狠,可她沒有收回去。

妹妹忽然跪下來,抱住我的腿。

“姐姐,我隻借一年,真的。等我在東宮站穩,我就還你。到時候我讓太子給你新的身份,讓你嫁人,讓你過好日子。”

我低頭看她。

她哭得很可憐,臉上還留著娘扇出來的紅痕。

她知道自己搶了什麼。

也知道這一聲姐姐不該再叫。

可她還是想讓我點頭,想讓我親口說沒關係。

我慢慢抽回腿。

“沈明珠,名字借出去,還能原樣還嗎?”

她張了張嘴,沒答上來。

娘站起身:“把阿蠻帶回去。”

這一次我沒有掙紮。

走出庫房時,夜風吹得我一抖。

桃葉跟在後麵,低聲哭:“姑娘,咱們逃吧,去謝家。謝公子回京了,他一定認得您。”

我看向院門外。

燈籠上貼著紅紙,上麵寫著沈照寧三個字。

那是我的字。

昨日娘還誇我寫得穩,適合掛在及笄禮上。

現在紅紙被貼在妹妹院門前,風一吹,紙角輕輕翹起,像在衝我招手。

“走。”

城門半夜不開。

我和桃葉躲到天亮,趁商販進出時混在人群裏。

守門兵丁查路引,我把從柴房裏翻出的舊路引遞過去。

他看了一眼,眉頭皺起:“沈照寧?”

我點頭。

兵丁臉色一下變了。

“沈照寧昨日剛入禮部女籍,今日要入宮謝恩。你哪來的膽子冒充貴女?”

桃葉急了:“這本來就是我家姑娘。”

他一巴掌抽過去,桃葉摔在地上。

我去扶她,兩個兵丁按住我的肩。

舊路引在他們手裏變了顏色。

沈照寧三個字慢慢淡下去。

最後隻剩一個潦草的“蠻”。

兵丁嫌臟似的把路引扔在我臉上。

“瘋丫頭,滾回沈府。再敢鬧,按冒籍罪打二十棍。”

我被押回沈家時,前廳來了客。

謝臨川坐在客座,身上還帶著風塵。

他比我記憶裏高了很多,眉眼也冷了些。

小時候他總同我搶風箏,搶輸了就板著臉,偏偏每回都替我背鍋。

如今他穿著大理寺少卿的青袍,腰間佩刀,坐在那裏,沈家的下人連茶盞都不敢亂放。

娘正在同他寒暄。

妹妹被嬤嬤扶出來,頭上戴著我的玉簪。

謝臨川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會兒。

“沈姑娘。”

妹妹低頭行禮:“謝大人。”

他手邊放著一封婚書。

那是父親生前給我和謝家訂下的。

娘笑得勉強:“臨川啊,你父親當年同我們老爺定下這樁親事,可如今照寧已被東宮看中。謝家門第清貴,總不好同東宮爭人。”

謝臨川沒有動怒,隻把婚書推過去。

“我今日不是來爭親,是來驗舊約。”

娘的手指緊了緊。

謝臨川看向妹妹:“沈姑娘可還記得,十年前在城西柳堤,風箏斷在誰家屋頂?”

妹妹臉色發白。

娘立刻接話:“照寧幼時病過一場,許多小事記不清了。”

謝臨川點頭,沒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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