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娘終於看向我。
那眼神很複雜,有疼,有惱,還有一種被逼到絕處後的硬。
“你身子好,吃點苦還能活。明珠不一樣。”
我笑了下,喉嚨卻發緊。
從小就是這句話。
明珠不一樣。
明珠怕冷,所以我的炭先送去她屋裏。
明珠畏藥,所以我替她試藥苦不苦。
明珠受不得閑話,所以她打碎的禦賜玉盞,是我跪在祠堂認錯。
我以為娘偏心,是因為妹妹病弱。
原來病弱到最後,也能變成一把刀。
我把長命鎖放回匣子。
“那我以後叫什麼?”
娘避開我的眼。
“阿蠻隻是臨時的。等明珠入了東宮,站穩了,我給你尋個遠莊子,再置個新名。”
“我不要你取。”
她臉色沉下去。
“你現在沒有名字。”
庫房裏的燭火爆了一聲。
我手指攥著匣沿,木刺紮進肉裏。
娘也聽見了那句話有多狠,可她沒有收回去。
妹妹忽然跪下來,抱住我的腿。
“姐姐,我隻借一年,真的。等我在東宮站穩,我就還你。到時候我讓太子給你新的身份,讓你嫁人,讓你過好日子。”
我低頭看她。
她哭得很可憐,臉上還留著娘扇出來的紅痕。
她知道自己搶了什麼。
也知道這一聲姐姐不該再叫。
可她還是想讓我點頭,想讓我親口說沒關係。
我慢慢抽回腿。
“沈明珠,名字借出去,還能原樣還嗎?”
她張了張嘴,沒答上來。
娘站起身:“把阿蠻帶回去。”
這一次我沒有掙紮。
走出庫房時,夜風吹得我一抖。
桃葉跟在後麵,低聲哭:“姑娘,咱們逃吧,去謝家。謝公子回京了,他一定認得您。”
我看向院門外。
燈籠上貼著紅紙,上麵寫著沈照寧三個字。
那是我的字。
昨日娘還誇我寫得穩,適合掛在及笄禮上。
現在紅紙被貼在妹妹院門前,風一吹,紙角輕輕翹起,像在衝我招手。
“走。”
城門半夜不開。
我和桃葉躲到天亮,趁商販進出時混在人群裏。
守門兵丁查路引,我把從柴房裏翻出的舊路引遞過去。
他看了一眼,眉頭皺起:“沈照寧?”
我點頭。
兵丁臉色一下變了。
“沈照寧昨日剛入禮部女籍,今日要入宮謝恩。你哪來的膽子冒充貴女?”
桃葉急了:“這本來就是我家姑娘。”
他一巴掌抽過去,桃葉摔在地上。
我去扶她,兩個兵丁按住我的肩。
舊路引在他們手裏變了顏色。
沈照寧三個字慢慢淡下去。
最後隻剩一個潦草的“蠻”。
兵丁嫌臟似的把路引扔在我臉上。
“瘋丫頭,滾回沈府。再敢鬧,按冒籍罪打二十棍。”
我被押回沈家時,前廳來了客。
謝臨川坐在客座,身上還帶著風塵。
他比我記憶裏高了很多,眉眼也冷了些。
小時候他總同我搶風箏,搶輸了就板著臉,偏偏每回都替我背鍋。
如今他穿著大理寺少卿的青袍,腰間佩刀,坐在那裏,沈家的下人連茶盞都不敢亂放。
娘正在同他寒暄。
妹妹被嬤嬤扶出來,頭上戴著我的玉簪。
謝臨川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會兒。
“沈姑娘。”
妹妹低頭行禮:“謝大人。”
他手邊放著一封婚書。
那是父親生前給我和謝家訂下的。
娘笑得勉強:“臨川啊,你父親當年同我們老爺定下這樁親事,可如今照寧已被東宮看中。謝家門第清貴,總不好同東宮爭人。”
謝臨川沒有動怒,隻把婚書推過去。
“我今日不是來爭親,是來驗舊約。”
娘的手指緊了緊。
謝臨川看向妹妹:“沈姑娘可還記得,十年前在城西柳堤,風箏斷在誰家屋頂?”
妹妹臉色發白。
娘立刻接話:“照寧幼時病過一場,許多小事記不清了。”
謝臨川點頭,沒再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