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院時,趙小滿翻遍所有口袋,隻找出兩枚硬幣以及身份證。
身後排隊的路人不斷催促,她把頭埋低。
“對不起,我把身份證壓給你,晚點繳費......”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是沒底氣的惶恐。
在北京的八年,她曾經以為擁有了一切。
但事實是,連基本的經濟都無法做到自足。
至於爸媽已承擔了將來出國留學的費用,她不想再讓他們付出,更不想讓他們知道內情而難過。
三分鐘後,趙小滿出現在女兒痛苦死去的那間女廁。
在旁人異樣的目光中,她用手撐著洗手台邊緣,大口喝著自來水。
直到腹部有脹脹的飽腹感,她才關掉水龍頭,朝著醫院門口的獻血車方向走去。
當護士詢問趙小滿要獻多少血時,她目光落在“獻血100ml-兩百塊”的提示牌。
過了一會她才回答:“500毫升......”
健康的成年人一天隻能獻血00毫升,護士皺眉開口勸道:
“抽這麼多,會對你身體造成極大損害,你再考慮考慮。”
趙小滿搖頭,挽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的血管。
她和韓燼剛到北京的那年,租房花光了所有積蓄,喝涼水配饅頭都成了奢侈。
為了填飽肚子,她也如同現在喝了很多自來水,瞞著韓燼獻了500ml血,買了柴米油鹽撐過最寒冷的冬天。
後來,他發現了她手臂上的針孔,哭了一整晚。
“小滿是我沒用......”
從那天起,韓燼白天搬磚晚上送外賣,比任何北漂都要拚命。
當有人問起緣由,他說:
“我要給趙小滿一個家。”
別人不知道趙小滿是誰,他又說“是我的妻子”。
韓燼沒有食言,他們真的有了家。
她也真的......成為他的妻子。
隻不過一切回憶經不起推敲,因為所有溫情建立在謊言之上。
思緒回籠。
趙小滿臉色慘白,仿佛隨時都會暈倒。
抽滿500ml後,她如願拿到了一千塊。
交完醫藥費拿回身份證,她還剩十八塊錢。
路過小區樓下煎餅攤時,她沒忍住給自己買了最便宜的一份。
她和韓燼曾經都很喜歡吃煎餅。
隻不過後來,他又隻喜歡西餐了,開始討厭粗茶淡飯。
或者說,他厭惡平庸的一切,也包括她。
回到家,趙小滿順手將煎餅包裝袋扔進垃圾桶。
抬頭的瞬間,她迎麵對上幾雙眼神。
有婆婆的憤怒,韓燼的失望探究,柳心心的得意。
“難怪你有錢交醫藥費,還敗家的買了煎餅,原來是偷了我的棺材本!”
婆婆氣勢洶洶走來,一把推倒了虛弱的趙小滿。
她頭暈目眩,下意識想為自己解釋。
“我沒有......錢是我獻血......”
砰的一聲,韓燼冷著臉怒拍桌子。
“夠了”他居高臨下看著趙小滿“少拿當年的事做借口,偷了就是偷了,趙小滿早知道你會變成這樣,我當初就不該帶你來北京。”
都說成功的男人最不願意回溯不堪的過去。
韓燼亦是如此。
他不允許有任何人說自己靠女人付出發家。
趙小滿解釋到一半的話,又咽了回去。
夫妻多年,她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想法。
她露出諷刺的笑,任憑眼淚肆虐臉頰。
“韓燼,我恨你。”
同一時間,柳心心懷中嬰兒的啼哭響起,蓋住了趙小滿的那句我恨你。
韓燼轉過身和柳心心一起哄孩子。
他眉眼那抹熟悉的溫柔,趙小滿隻在十八歲時見過。
很快,婆婆抽出掃帚裏的竹條,常年幹農活的手死死按住趙小滿。
她本就虛弱,此刻更無法反抗。
隻得任憑竹條抽在自己後背上,傳來火辣辣的刺痛。
直到趙小滿忍不住發出歇斯底裏的喊叫,韓燼才終於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以為他會有幾分心軟。
可他隻是平淡地說:
“媽,到長廊上教訓吧,您孫子一會要午睡。”
話落,婆婆揪起趙小滿的後領,粗暴的拖出。
漸漸的,她哭喊不出來了,隻剩無盡的難堪羞恥。
因為婆婆喊來了所有鄰居圍觀。
“兒媳婦手腳不幹淨偷錢,我替她父母好好教訓。”
“記住她這張臉,以後遇見都提防著!”
這番話說得就像大義滅親的使者,引來圍觀群眾的鼓掌。
“小趙看著老實本分,沒想到心眼這麼臟。”
“可惜韓燼事業有成,配這樣的老婆。”
“要我說,就該和她離婚娶柳心心,那才是真正的郎才女貌。”
聽著鋪天蓋地襲來的惡意,趙小滿隻覺得荒謬。
韓燼沒有解釋柳心心的出現,外人也認為她該退位讓賢。
仿佛,她占據了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她很想大聲的告訴他們,自己很快會離開,但喉嚨已經發不出一絲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