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楚王的側妃,生下二子一女。
前世我為保護他們,被刺客擄走,他們卻不曾看我一眼,緊緊抱著正妃:“兒臣們知道餓死事小失節事大,以後我們的親娘唯有嫡母您一人了!”
我慘遭淩辱而死。
再睜眼,我回到了新王妃進府時,孩子們正哭鬧著要去跟嫡母住。
我大手一揮,三個孩子一個不少,打包送去。
可是最後,他們無一例外地跑來求我。
1
前院裏的鞭炮聲響了一天,入了夜才靜下來。
新年新氣象,楚王府裏終於迎來了新的女主人。
小桃擔憂道:“真不知道新王妃是個什麼脾性的,會不會為難您和郡王、郡主們。”
新的楚王妃,是衛國公之女,叫做衛芸。人人都說她是千嬌萬寵長大的,脾氣大,要我多多留心。
可是,若真是千嬌萬寵,那便不會年紀輕輕嫁給已經有不少兒女的楚王做續弦。
“子燁,子璋和子安都歇了嗎?”我問道。
小桃低下了頭,不敢回答。
外麵正在耍酒瘋的子燁已經回答我了:“為何!上天為何如此不公!我雄才大略,卻托生在妾室肚子裏!不能做世子!”
我拿過她手裏的梳子,跟小桃打趣:“我是不是應該把府裏的井蓋都挪開,好讓子燁投胎做世子啊?”
小桃被我嚇得臉色慘白。
我梳起頭發:“我朝妻妾嫡庶尊卑分明,明天我就把他們三個送去給王妃娘娘撫養,也算是為了他們博個好前程。”
前世,我早已知道王妃衛芸心存不良。她青春年少,怎麼肯過繼一個跟自己一般大的庶子?
於是她把禮法這座大山壓在我的頭上,強行接走了我所有的孩子。
她辭了府裏的女師,請了青樓的名妓來教我女兒跳楊柳腰,說身為女子懂得侍奉夫君才是最重要的。結果我的女兒變成了個隻是穿紅著綠的蠻橫郡主,聲名狼藉。
那名妓還跟我的二兒子子璋暗通款曲,子璋寧可放棄郡王之位也要和她浪跡天涯。
我原以為我的長子子燁跟我一條心,可他卻為了當上世子,對王妃唯命是從,放任她養廢自己的親弟弟、親妹妹。
我好不容易才求告到了皇太妃娘娘那裏,成功接回兒女,可他們對我滿心怨恨,以為我阻礙了他們的好前程、好姻緣,眼睜睜看著刺客將我擄走。
“兒臣們讀聖賢書,自該有所取舍,母妃已經失節,有辱皇家,從此,兒臣們的親娘隻有王妃您了!”
“母妃,有您這樣的親娘,不好看,您該為我們做些事了。”
他們攔住趕來施救的皇家侍衛,那副慷慨激昂、正氣凜然的模樣,我到現在還記得。
對外,他們和王妃統一口徑,聲稱我主動跳崖殉節,屍骨無存。
還是小桃,和幾個下人一起找回了我的屍身,湊錢給我請了個往生牌位。
可是,他們幾個為了安王妃的心,連小桃也不曾放過。
我的殫精竭慮,拳拳愛子之心,都成了笑話。
既然這樣,那我何不成人之美?
小桃見我如此豁達,嚇了一跳:“娘娘,您......”
“小桃,侍奉先皇時,曾有位大師替我算過,我是個六親緣淺的人。”
說完,我放下梳子,吹滅燭火。
一想到明天可以擺脫他們,我就長舒了一口氣。
以後,我再也不用拿自己的私房錢貼補女兒找女師的費用,也不用親自做子燁、子璋愛吃的糕點送去國子監,不用擔心他們的課業,他們的交際往來。
我原先是先皇身邊的奉茶宮女,年少入宮,做了八年的禦前侍奉,才有幸被指婚給楚王做側妃。
國朝有規矩,皇家不可以妾為妻,就連皇太妃在當今陛下繼位後也無法被尊為太後。
因此,我知道我沒辦法讓我的兒女更上一層樓,心裏一直有愧,所以我隻想努力讓他們憑借自己的智慧成為朝廷棟梁。尤其是我唯一的女兒子安,我不甘心她和我一樣,終日被困在後宅這一畝三分地裏,我想要她見世麵,長知識。
可是,他們心心念念的,都是埋怨我生下了他們,讓他們成為庶出,低人一等,害得他們要日日苦讀。
2
次日,我和一眾側妃侍妾們早早去給王妃敬茶。
我止不住地咳嗽,而我的三個孩子一路上都在背後絮絮叨叨。
“母妃,何必走得這麼慢,醜媳婦終須見公婆。”
“就是啊,您若是有法子讓父王將您扶正,也不用這麼膽小地討好新王妃了。說不定我也能成世子。”
“切,別人做父母的都是自己努力加官進爵,您可倒好,日日逼著我們上進。”
小桃終於忍不住出聲嗆道:“郡王、郡主,娘娘冬日裏容易犯寒症,是因多年前為祈求你們捱過時疫,一步一叩首,前往碧雲寺祈福所致!”
我拉住她,停下腳步。
我看見他們眼裏一閃而過的愧疚,把心一橫,告訴他們:“今日是你們最後一次叫我母妃,以後,你們的母妃是王妃娘娘,你們若是客氣,就按規矩,叫我一聲言娘娘即可。”
三人沒有料到我今日突然轉了性,一臉詫異,說不出話來。
“怎麼了?順了你們的心意,又不高興了?”
“從今往後,你們的一切教養都要聽憑你們的父王母妃,任何事情都無需再來問我。當然了,懷胎十月的情分,你們要做什麼我還是會支持的。”
包括子璋和青樓女子相戀,也包括子安和她學習“閨房情趣”。
那些聖賢書,本就不是人人配讀的。
子燁最是欣喜:“母......您同意將我們送給王妃娘娘撫養了?”
“我再說一遍,她是你們的母妃。”
子燁今年十六,比新王妃還大一歲。
那聲母妃,虧他叫得下去。
我是府中唯一一個有所出的側妃,又曾經代替先王妃執掌家務,一頓立威,是少不了的。
但是,麵對著我齊刷刷地交出對牌鑰匙,領著三個兒女恭敬磕頭時,她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愣了半天也沒說出話。
我一副謹小慎微的模樣,麵不改色心不跳地舉著茶水,直到胳膊都快僵硬了,她才慢悠悠地接過。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說得就是姐姐這樣的。隻是,如果我現在就把他們接到我的院子裏,恐怕會有幾個不長眼的,說我拿姐姐立威、不敬先皇呢。”
三個孩子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
3
當晚,破天荒地,楚王慕容俊踏足了我的院子。
曾經,我們也是有過一段濃情蜜意的時候。
人人都以為我有三個孩子,該更加盛寵不衰。可實際上,這是我失寵的緣由。
楚王是宮女所出,生母無名無分,幼年時期受盡欺淩,他非嫡非長,幸虧得到了皇太妃的養育,才能封王。
因此,他萬分渴望嫡子。
可我生不出,我隻能生庶子。
他再見我,隻會兩相傷情,索性不見。
於是我那點情愫還未生根發芽,便被斬斷。
眼下,三個孩子圍繞著他,一頓哭訴。
“父王,求您讓母妃收下孩兒們吧。”
“是啊,母妃才華橫溢,堪稱女中諸葛,也能更好地教養我們!”
“我看母妃傳膳用的都是金器!這裏都是舊瓷。”
說完,他們三個竟然齊刷刷看向我,期待著我再次深明大義、忍痛割愛。
實際上我不痛,也不愛。
“殿下,妾身實在無暇照顧孩子們了。”
“因為皇太妃娘娘傳了旨意,要妾身親自抄經百遍,為大啟祈福。”
“不日,妾身就要進宮呈上。”
慕容俊的嘴角抽了抽,把八爪魚似的三個孩子扒拉下來,對我說道:“這恐怕不成。王妃年紀尚小,又是剛進府,暫時無力照顧孩子們,你就暫時代勞吧。”
“你替我孝順母妃,我記在心裏了。”
他說完,逃跑似的離開了我的院子,去和王妃重溫好夢了。
懂了,是代勞。
那就是說明他們遲早會回到王妃身邊。
於是,我把所有燭火都搬到了我的房間,正打算鎖門時,子燁說道:“母妃,你把燭火都拿走了,我怎麼溫書?”
我聳聳肩:“首先,叫我言娘娘。其次,府裏有規矩,燭火就這麼多,我是奉皇命而為之,自然要先緊我的事。”
子安也急了:“母......言娘娘,你不是說皇太妃的千秋節叫我好好表現嗎?女師因病告假了,我臨摹的畫還沒畫幾筆呢。”
“你們的母妃才學淵博,你該去請教她。哦對了,現在不能去,免得看見什麼少女不宜的東西。”
我和小桃合力鎖上房門。
我抄寫著經書,不禁流下眼淚。
我在哭自己曾經的蠢。
我總以為皇家無親情,可是,先皇於我,如慈父一般,賜了我宗籍,讓我嫁入王府,還請太醫為我治療寒症。
我又以為我和皇太妃隻是因利而聚。可是前世她卻是我死後唯一一個想要徹查的人。
而我的親生兒女,全都口風一致,一心護著他們的母妃,想讓我的死盡早翻篇。皇太妃再如何查,也查不到什麼。
我因為他們,錯過了一個真心疼愛我的長輩,實在是愚不可及!
4
我將抄寫好的經文遞給皇太妃。
檀香冉冉升起,她在閉目養神,卻一把握住我的手腕:“瘦了。”
“衛國公門第清貴,但是子孫如今沒一個出息的,你倒也不用忌憚成這個樣子。”
“哀家不能為你違背祖製,但是為你撐個腰還是易如反掌的。”
前世,她幾次三番勸我,苦心為我籌謀,想要我遠離王府,可是我放不下我身上掉下來的三塊肉,堅決不肯。
我重重地磕頭:“求娘娘下旨,讓王妃撫養我的三個孩子。”
皇太妃有些驚訝地睜開了雙眼:“果然是我和先皇調教的,不出一口惡氣,不肯走人。”
她命周尚宮跟我回去傳旨。
“側王妃娘娘需要精心準備太妃壽宴上要用的茶點,因此娘娘發話了,幾位郡王郡主正是鬧騰的時候,不便和側妃住在一起。而且按禮法,本該王妃教養。”
在周尚宮的監督下,我親眼看著他們三人歡天喜地地打包好行李,搬入王妃的院子。
畢竟在我這裏的日子實在是太苦了。
他們在夜裏伸手不見五指的時候,我房裏燈火通明。
他們被我撤了小廚房的時候,我泡壺清茶吃著新樣式的點心。
他們終日無聊的時候,我今日看書明日下棋,好不快活。
王妃眼睜睜地看著這幾個平白得來的兒子閨女,隻能咬著牙接旨,賞賜下去一堆名貴物件。
我感慨,我真是一個好母親。
子燁要認王妃為母,我成全,至於能不能當上世子,是他自己的本事。
而且手心手背都是肉,子璋我也沒有忘記。
我特意讓人贖出了教坊司的頭牌官妓,綠娘。
猶抱琵琶半遮麵,是位絕代佳人。我當著她的麵燒毀賤籍,她對我感激涕零。那自詡清流的衛國公,也不會猜到當年自己辦的貪汙一案有多少糊塗賬。
“娘娘贖出小女和妹妹,小女必當粉身碎骨報答娘娘!”
從前我不信,一個女子能讓人如此意亂情迷。
但是上一世,子璋把郡王的朝服朝冠砸向我,哭著對我說,他活了十幾年,還不知愛為何物。
我雖然給了他萬貫家財,但是我對他隻有控製,毫無母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