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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琴師: 我聽出了你的慌言



我幫表姐許寧調琴,她當著酒店經理的麵說“調琴的就是伺候樂器的奴才,懂什麼音樂”。

訂婚宴前一天,我發現鋼琴琴弦被人動過手腳,明顯是想讓我背鍋。

她要在三百桌賓客麵前彈肖邦夜曲,用假的音樂學院學曆和鋼琴十級證書嫁進江城顧家。

我沒恢複琴弦,反而精確地把G音調偏了半個音——外行聽不出,內行一彈就炸。

“琴沒問題,是彈的人有問題。”

1

香檳塔搭到第三層的時候,許寧的笑聲已經蓋過整個包廂。

“顧家訂婚宴要用十二層的,雲深說要給我最盛大的儀式。”她晃著左手,十克拉鑽戒在水晶燈下炸開一片光。

我坐在角落,筷子夾著一塊糖醋排骨懸在半空。

“瓷瓷也該找對象了吧?”姑媽笑著把話題扔過來,“你今年都二十八了。”

“我工作比較忙——”

“調琴的也算忙?”許寧打斷我,把玩著鑽戒,“修鋼琴的是不是也能說自己是演奏家?”

全桌笑出聲。

我爸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腳。我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擋住臉。

“寧寧這次是真嫁對了。”姑媽給許寧夾菜,“顧家在江城是什麼地位,雲深又是投資公司合夥人,多少姑娘擠破頭——”

“顧家老爺子特別喜歡我。”許寧切了塊牛排,叉子在盤子上敲出脆響,“說我有文化底蘊,不像那些隻會化妝的花瓶。”

“那是,咱寧寧音樂學院畢業的。”姑媽看向我,“瓷瓷你懂這些,幫你表姐看看訂婚宴上彈什麼曲子合適?”

我剛要開口,許寧的叉子敲在酒杯上。

“媽,我音樂學院鋼琴係畢業的,還要她指點?”她看著我,“調琴的懂什麼音樂?”

我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和桌麵撞出悶響,茶水濺出來一點。

“寧寧說得對。”我站起來,“我還有事,先走了。”

我爸拽住我的袖子。

“你姑姑家這些年不容易。”他壓低聲音,“寧寧這婚事成了,全家都臉上有光。你就別計較了。”

我抽回手臂,拎起包走出包廂。

身後傳來許寧的聲音:“訂婚宴在江城大酒店,鋼琴表演是重頭戲,顧家三位長輩都會到場——”

電梯門合上,那些聲音被隔斷。

金屬門板上映出我的臉,眼角有點紅。我別開頭,盯著樓層數字往下跳。

手機震了一下。

許寧發來請柬圖片,紅色的燙金字體,配文:“家族工具人也得到場見證我的高光時刻。”

我把手機塞回包裏。

出租屋的燈壞了一個,另一個閃了三下才亮起來。

我把國際調律師資格證從抽屜裏翻出來,金色的鋼印在昏黃燈光下有些暗淡。這張證我考了兩年,全國持證不到五百人。

調琴的。

我把證書扔回抽屜,摔上。

手機又響。姑媽發來語音:“瓷瓷啊,寧寧訂婚宴要用江城大酒店的鋼琴,你幫忙聯係一下,確認琴的型號和狀態。姑媽就這一個女兒,你多擔待。”

我盯著那條語音看了十幾秒。

回複:“好。”

然後關了燈,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

那道裂縫從牆角延伸到吊燈,像張開的嘴。

2

酒店經理遞給我調律記錄表的時候,眼睛亮了。

“蘇老師?您上次給我們音樂廳那架貝森朵夫做的調律,德國大師來演出都誇音色完美。”

我接過表格。施坦威D-274,去年剛進的琴,保養記錄很規範。

“這次是您家裏人的訂婚宴?”經理笑著問。

“表姐。”我在表格上簽字,“她要現場演奏?”

“對,兩家都是體麵人,流程定得很隆重。”經理壓低聲音,“顧家那位老爺子是古典樂發燒友,家裏收藏了三架施坦威,聽說耳朵特別刁。”

身後傳來高跟鞋聲。

“行了別捧她。”許寧挎著愛馬仕包走過來,“調琴的能有什麼大師,就是個手藝活。”

經理臉上的笑僵住。

我把簽好的表格遞給他:“訂婚宴前三天我來調琴,保證音準。”

“不用你假好心。”許寧從包裏掏出口紅補妝,“酒店自己會弄。”

經理看看我,又看看許寧,沒說話。

“那個...”他猶豫了一下,“許小姐要演奏什麼曲目?我們好配合燈光。”

“肖邦《夜曲》,Op.9 No.2。”許寧合上口紅,“我十級優秀考的就是這首,閉著眼睛都能彈。”

我手指在記錄表上頓了頓。

“那...蘇老師您看需要特別調整音色嗎?”經理問我。

“不用。”我收起筆,“標準音高就行。”

許寧斜睨我一眼,踩著高跟鞋走向宴會廳。

我跟在後麵,腦子裏過了一遍肖邦那首夜曲的譜子。第二樂章有個關鍵段落,左手要連續用到G音做和弦根音,對音準極其敏感。

外行聽不出來,內行一聽就炸。

“雲深說要給我最好的。”許寧站在空蕩蕩的宴會廳中央,仰頭看著水晶吊燈,“三百桌,江城一半的名流都會來。”

她轉過身,看著角落裏的那架黑色施坦威。

“到時候所有人都會看到,誰才是這個家族的驕傲。”

我沒接話。

經理在旁邊陪笑:“許小姐放心,我們一定把宴會辦得風光體麵。”

“對了。”許寧像突然想起來似的,“顧家長輩特別重視這次鋼琴表演,說這代表新娘的修養。”

她看向我,眼神裏有什麼東西在閃。

“你可千萬別出差錯。”

我點頭:“不會。”

離開酒店的時候,經理追出來。

“蘇老師,許小姐她...”他欲言又止。

“沒事。”我攔了輛車,“按正常流程準備就行。”

車窗外掠過江城的夜景,霓虹燈在玻璃上拖出長長的光痕。

我掏出手機,打開中國音樂家協會的查詢係統,輸入許寧的名字。

鋼琴考級記錄:三級,七年前通過,之後再無記錄。

獲獎記錄:空白。

我盯著那個“三級”看了很久,然後退出係統,刪除了搜索記錄。

手機又震。許寧發來一張照片,她和一個西裝男人站在施坦威前,男人摟著她的腰。

配文:“未來的顧太太,配得上最好的一切。”

我關掉手機屏幕,看著車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外麵開始下雨,雨刷刮過玻璃,發出單調的節奏聲。

像某個音符,反複敲擊。

3

姑媽的電話在淩晨兩點打來。

“瓷瓷,明天你必須到酒店,寧寧說要最後確認一下流程。”

我閉著眼睛應了一聲。

“你姑姑就這一個女兒。”她歎氣,“你別使性子,這婚事對我們家多重要你知道。”

掛了電話,我再也睡不著。

天亮後去酒店,宴會廳已經在布置了。

紅色綢緞從穹頂垂下來,鮮花堆成拱門,正中央的施坦威被聚光燈圍住,像舞台上的主角。

我站在後台入口,看著工人們搬運香檳塔的底座。

“往左,再往左一點——”許寧的聲音從宴會廳那頭傳來。

我轉身想離開,腳步頓住。

許寧從側門溜進來,左右看了看,快步走向鋼琴。

她打開琴蓋,手伸向琴弦。

我退到柱子後麵。

許寧的動作很快,擺弄了幾下琴弦,然後合上琴蓋,擦了擦手指,又左右看了一眼才離開。

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

她走後,我等了五分鐘才走出去。

宴會廳裏隻剩工人在調試燈光,沒人注意到我。

我打開琴蓋,手指摸過琴弦,在G弦上停住。

鬆了。

不是自然鬆弛,是被人為調動過,偏離標準音高大概兩個音分。

這個程度,外行聽不出來,但彈奏時如果用到G音做和弦根音,和聲會明顯不協調。

肖邦那首夜曲第二樂章,左手連續用G音。

許寧想讓鋼琴出問題,然後推到調律師頭上。

我站在琴前,看著那根被動過手腳的G弦。

手機震動。許寧發來消息:“明天你就老實待著,別在顧家人麵前礙眼。”

我關掉手機,從包裏拿出調音扳手。

不是恢複它。

而是精確地把它調偏半個音。

這個音高,在單音測試時聽起來正常,但在和弦中會產生極不和諧的音響效果。尤其是在第二樂章那個段落,左手G音和右手降E音疊加,會形成小二度的刺耳摩擦。

越是安靜的環境,越明顯。

越是懂行的人,越刺耳。

我轉動扳手,盯著調音器上的指針,一點一點推進。

49赫茲。

48.5赫茲。

48赫茲。

停。

我鬆開扳手,手指在琴鍵上敲了幾個單音。

聽起來沒問題。

然後按下一個包含G音的和弦。

一股細微的、讓人不適的顫音從琴弦裏滲出來。

我合上琴蓋,在調音記錄表上簽字:“鋼琴狀態良好,音準標準。”

經理從辦公室出來接過表格。

“蘇老師,您確認沒問題了?”

“沒問題。”我把筆放回他桌上,“明天可以正常使用。”

“那就好。”他鬆了口氣,“顧家對這場宴會很重視,不能出差錯。”

我背起包,走出酒店。

身後,宴會廳的燈全部亮起來,水晶吊燈像瀑布一樣傾瀉而下。

聚光燈打在鋼琴上,黑色的琴身反射出冷硬的光。

我站在門外,回頭看了一眼。

那架琴安靜地等在舞台中央,等著明天的表演者坐下來,等著她的手指落在琴鍵上,等著那個被動過手腳的G音,在最關鍵的時刻,爆發。

夜風吹過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我裹緊外套,轉身走進夜色。

手機在包裏震個不停,我沒看。

4

訂婚宴那天下午,化妝間裏全是人。

許寧坐在鏡子前,化妝師給她描眉毛,造型師在旁邊搭配首飾,姑媽端著燕窩一勺一勺喂她。

“別緊張,就當平時練琴。”姑媽說。

“我緊張什麼?”許寧照著鏡子,嘴角上揚,“從小學琴,十級優秀,獲過省級獎,這些都是我的底氣。”

化妝師誇:“許小姐氣質真好,一看就是學藝術的。”

我坐在角落的沙發上,手機放在腿上,沒開聲。

“雲深媽媽說了,她最看重的就是修養。”許寧站起來,婚紗的裙擺鋪開一地,“顧家那些長輩都是文化人,最討厭沒內涵的花瓶。”

門被推開,一個穿著香奈兒套裝的中年女人走進來。

“何阿姨。”許寧立刻迎上去。

“寧寧真漂亮。”何女士拉著許寧的手,眼神柔和,“有才華的姑娘就是不一樣,我們顧家最看重文化修養。”

“阿姨過獎了,我就是從小喜歡音樂。”許寧低頭,做出害羞的樣子,“鋼琴是我的靈魂伴侶。”

“雲深有福氣。”何女士拍拍她的手,“待會兒的表演,老爺子特別期待,他說很久沒聽到年輕人彈肖邦了。”

許寧臉上的笑容頓了頓,很快恢複。

“我一定好好表現。”

何女士這才注意到我。

“這位是?”

“我表妹,來幫忙的。”許寧語氣變淡。

何女士點點頭,沒再多問,轉身離開了。

門關上後,許寧轉過身,看著我。

“你就老實待著,別亂說話。”她走到我麵前,俯視著我,“更別想在顧家人麵前刷存在感。”

我抬頭看她:“我是來看你高光時刻的。”

她冷笑一聲,踩著高跟鞋走了。

房間裏隻剩我和幾個收拾東西的工作人員。

我站起來,走到化妝台前,看著鏡子裏許寧留下的紅色唇印。

手機震動。

酒店助理發來消息:“賓客入場了,顧家三位長輩都到了,老爺子帶了兩個音樂學院的朋友。”

我回複:“知道了。”

然後走出化妝間,去了宴會廳後台。

燈光已經調試好,音響在播放輕柔的背景樂,賓客的談笑聲從幕布另一邊傳來。

我站在後台,透過縫隙看向台下。

顧家老爺子坐在第一排正中,兩鬢花白,腰杆筆直,旁邊坐著兩個年紀相仿的老人,三個人正在低聲交談。

何女士和顧雲深在招呼賓客,許寧被一群人圍在中間,笑得燦爛。

司儀開始調試麥克風。

我掏出手機,打開錄像功能,調成靜音。

幕布拉開,聚光燈亮起。

司儀的聲音響起:“各位來賓,接下來有請新娘許寧女士,為大家帶來鋼琴演奏。”

掌聲響起。

許寧踩著節奏走上台,裙擺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她在鋼琴前站定,對著台下微微鞠躬。

“感謝各位來賓,感謝顧家的厚愛。”她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全場,“今天我將用一首肖邦《夜曲》,表達我此刻的心情。”

台下又是一片掌聲。

顧老爺子微微點頭,身邊兩位老人也露出期待的表情。

許寧轉身,在琴凳上坐下。

她深吸一口氣,雙手抬起,懸在琴鍵上方。

然後落下。

第一個音符流淌出來,柔和,幹淨。

我舉起手機,對準舞台。

許寧的手指在黑白鍵上移動,第一樂章進行得很順利。

台下的賓客開始微笑,何女士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

第一樂章結束,短暫的停頓。

然後第二樂章開始。

左手落在低音區,G音作為和弦根音出現。

一個極其細微的、不和諧的顫音從鋼琴裏滲出來。

顧老爺子的眉頭動了動。

許寧沒注意到,繼續彈,右手降E音疊加上來。

刺耳的小二度摩擦瞬間放大。

台下有人皺起眉頭。

許寧臉色變了,手指在琴鍵上頓了兩秒,硬著頭皮繼續。

同樣的段落再次出現,錯音更明顯了。

顧老爺子放下茶杯,側頭對身邊的老人說了句什麼。

何女士的臉色沉下來。

許寧勉強彈完最後一個音,站起來謝幕。

掌聲稀稀落落。

她僵在舞台中央,手指攥著裙擺,指節發白。

何女士沒有笑。

她站起來,聲音傳遍全場:“許小姐,你這個水平...真的是十級?”

宴會廳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5

許寧站在台上,臉色比婚紗還白。

“琴...琴有問題。”她聲音發抖,“剛才G音明顯不準,我平時不是這樣的。”

何女士沒說話,隻是看著她。

顧老爺子身邊那位戴眼鏡的老人站起來:“我聽了四十年古典樂,這不是琴的問題。”

“真的是琴!”許寧音調拔高,“我十級優秀,怎麼可能連這首都彈不好?”

“那就查琴。”顧雲深從座位上站起來,走上台,“如果真是琴有問題,酒店要給個說法。”

經理被叫上台,額頭冒汗。

“這架琴是蘇老師昨天剛調好的,我們用了三年從沒出過問題——”

“蘇老師?”何女士打斷他,“哪位蘇老師?”

經理看向後台,我隻好走出去。

聚光燈打在臉上,刺眼。

“就是她。”許寧指著我,“我表妹,她負責調琴。”

台下響起竊竊私語聲。

何女士上下打量我:“你是專業調律師?”

“國際認證調律師。”經理搶著說,“蘇老師的資質全江城最——”

“行了。”何女士揮手打斷,“你來檢查這架琴。”

我走到鋼琴前,掀開琴蓋。

許寧站在旁邊,眼神裏有慌亂,還有威脅。

我沒看她。

手指從高音區摸到低音區,每根弦的張力都在指尖反饋回來。琴弦狀態良好,隻有G弦被我調偏了半個音。

“怎麼樣?”顧老爺子問。

我合上琴蓋,轉身麵對台下三百雙眼睛。

“琴沒有問題。音準標準,狀態良好。”

許寧臉色瞬間慘白:“你胡說!明明就是——”

“如果不信,可以找其他調律師來驗。”我平靜地說,“或者換一架琴,重新彈一遍。”

這話一出,許寧愣住了。

“對,換琴!”顧雲深說,“給寧寧一個公平機會。”

何女士冷冷地看著許寧:“行,換琴。如果還是這樣,那就不是琴的問題了。”

經理慌了:“我們隻有這一架演奏級的——”

“隔壁宴會廳有。”何女士掏出手機,“我讓人送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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