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暴雪那天,我撿到了一塊能號令城防營的虎符。
本想第一時間送到城門守將的手裏,卻被守街的巡檢司衙役攔下。
他死活不肯放行,說宵禁期間任何人不得過街,除非交給他足夠的買路錢。
眼瞅著城外的叛軍馬上就要破門而入,我急得快哭了,求他通融一下,再送不到滿城百姓都要遭殃。
可麵對我的苦苦哀求,他卻隻冷笑了一聲:“別人遭殃關老子屁事,反正老子家人早就藏好了。少一文錢今天這條街你都別想邁過去!”
“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得把過路錢交了!”
他說的盛氣淩人,可他根本不知道。
這塊虎符,正是用來調兵火速去救他老母妻兒躲藏的南柳巷的憑證。
01
半個時辰前,寧王的叛軍突然對平州城發起了夜襲。
城防大將周總兵在巡城時遭遇叛黨刺客暗殺,重傷垂死。
臨死前,周總兵拚盡最後一口氣,把懷裏的虎符扔進了路邊的雪堆裏,剛好砸在躲避戰亂的我的腳邊。
這塊鐵疙瘩,是調動城南大營五千精銳鐵騎的唯一憑證。
也是現在整座平州城幾十萬百姓活命的最後希望。
我把虎符死死揣在懷裏,拚了命的往前跑。
我的目標是北城門樓,周總兵的副將陳驍在那裏死守。
隻要把虎符交給他,平州就有救了。
可是想要最快到達北城,必須穿過眼前的通平街。
這是平州的主幹道。
此時,通平街的街口已經被兩排沉重的木製拒馬死死堵住。
拒馬後麵支著個破棚子。
一個穿著巡檢司號服的衙役正歪在長條凳上,腳邊生著一盆旺盛的炭火。
城外冰雪紛飛,馬革裹屍。
他手裏卻拿著一壺燒酒,正撕扯著一塊烤得流油的狗肉。
這人叫趙六,是通平街這一帶出了名的潑皮差役。
“差爺!趙差爺!”我撲到拒馬上,大口喘著粗氣。
趙六斜著眼睛瞥了我一眼,連屁股都沒挪一下。
“叫魂呢?沒聽見敲了宵禁的鐘了?”
“差爺,求您把拒馬挪個口子,我要過去,有十萬火急的軍情!”
我急得直跳腳,城外的撞門聲已經隱隱傳了過來。
趙六把狗肉骨頭吐在雪地裏,慢吞吞地站起身,走到拒馬前。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我幾眼,突然咧開嘴笑了。
“軍情?你一個賣米的雜碎,懂個屁的軍情。”
“差爺!是真的!關乎全城百姓的命啊!”我把手伸進懷裏,想把虎符拿出來給他看。
趙六卻一把抽出了腰間的殺威棒,“啪”的一聲重重砸在拒馬上。
木屑橫飛,嚇得我手猛地一哆嗦。
“少他娘的給老子廢話!通平街現在老子說了算!”
“想過去?”他伸出油膩膩的手,大拇指和食指搓了搓。
“規矩不懂?”
我愣住了。
都這個時候了,他腦子裏想的居然是過路錢?
“差爺,外頭亂賊都在撞城門了!你現在要錢?”
“關你屁事!”趙六一瞪眼,唾沫星子噴了我一臉。
“外頭打成什麼樣,那是當兵的事兒。老子的事兒,就是管好這條街!”
“宵禁期間,擅自上街者一律鎖拿。”
“老子今天大發慈悲不抓你,但你想過這條街,得留下買路財。”
我看著他那張被炭火烤得發紅的肥臉,一股怒火直衝腦門。
但我知道現在不是硬碰硬的時候。
我哆嗦著手,在袖兜裏胡亂掏摸。
隻有十幾枚大錢,外加一小塊指甲蓋大小的碎銀子。
我把這把零碎全都捧在手心裏,遞過拒馬的縫隙。
“差爺,我就這麼多,求您行行好,行行好!”
趙六低頭看了一眼,直接打翻了我的手。
銅錢和碎銀子丁零當啷落進了雪窩裏,瞬間沒了蹤影。
“打發叫花子呢!”
02
我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那是我身上最後的盤纏了。
風越來越大,凍得我渾身發抖,牙齒打戰。
“趙六!你不要欺人太甚!”我終於忍不住吼了出來。
“呦嗬,還敢跟官爺大呼小叫?”趙六臉上的橫肉抖了抖。
他那雙老鼠眼突然盯上了我的脖頸。
剛才一劇烈跑動,我貼身戴著的一塊紅瑪瑙玉佩漏了出來。
那是我死去的娘留給我的唯一遺物。
“把那塊玉摘下來,另外,把你身上這件羊皮襖子脫了。”
趙六拿殺威棒指了指我的胸口。
“這大冷天的,老子正好缺件禦寒的衣裳。”
我不可思議地看著他。
脫了羊皮襖子,在這滴水成冰的深夜裏,走不到半條街我就會凍死。
這是要我的命!
“差爺,這玉是我娘留下的,衣服脫了我會被凍死的!”
“那老子管不著!”趙六冷哼一聲,“今天沒這兩樣東西,你就算長了翅膀也飛不過通平街!”
我急得眼睛都紅了。
時間根本來不及了,城北方向的喊殺聲已經順著風飄了過來。
我咬緊牙關,雙手死死抓住拒馬的橫木,用力往旁邊搬。
“你想硬闖?反了你了!”
趙六大喝一聲,掄起手裏的殺威棒,狠狠地砸在我的肩膀上。
劇痛瞬間傳遍全身,我悶哼一聲,半邊身子直接麻了,整個人摔進了雪地裏。
“老子打死你個不長眼的狗東西!”他隔著拒馬,還在用棒子往下捅我。
就在這時,街角的巷子裏傳來一聲咳嗽。
一個提著燈籠、拿著梆子的更夫走了出來。
是打更的老劉頭。
看到老劉頭,我心裏猛地燃起了一股希望。
老劉頭是這片有名的老好人,平時大家都挺敬重他。
“劉大爺!快幫我說說情!我有十萬火急的事要過去!”我趴在雪地裏衝他大喊。
老劉頭快步走過來,看到我挨打,趕緊衝趙六作揖。
“趙差爺,息怒息怒,都是街坊鄰居的,大冷天何必動幹戈。”
我剛要接著說叛軍攻城的事,趙六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一把扔掉殺威棒,突然戲精上身。
趙六捂著自己的腿,裝出一副可憐巴巴的慘樣,扯著嗓子嚎了起來。
“劉大爺!您來評評理!”
“我這大冷天的,頂著風雪替咱們全城老百姓守著這道關卡。”
“我這腳上全是凍瘡,爛得流膿啊!”
“這小子倒好,不僅不體諒官府的苦處,還趁著天黑要強闖關卡!”
“我看他賊眉鼠眼的,八成是城外叛軍派進來的細作!想趁亂搞破壞!”
我整個人都蒙了。
這天下怎麼會有這麼厚顏無恥顛倒黑白的人?
老劉頭被趙六這番連珠炮似的話唬住了。
他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歎了口氣。
“小宋啊,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差爺們為了守城多辛苦,你大半夜亂跑什麼?”
“我看你就破財免災,差爺要什麼你就給什麼,別給官府添亂了。”
我氣得渾身發抖,肺都要炸了。
“劉大爺!你別聽他放屁!我真的是要緊事!”
“南柳巷......”
我剛喊出“南柳巷”三個字。
趙六眼底閃過一絲慌亂,突然抽出了腰間的樸刀。
連刀帶鞘,狠狠地抽在我的嘴上。
“砰”的一聲悶響。
我隻覺得嘴裏一陣腥甜,幾顆牙齒混合著鮮血直接噴了出來。
巨大的衝力讓我眼前發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03
我滿嘴是血,趴在雪地上痛苦地痙攣。
嘴唇被刀鞘砸爛了,腫得像兩根血腸,稍微一動就鑽心地疼。
我想爬起來,想指著趙六的鼻子罵。
可趙六根本不給我喘息的機會。
他一把推開拒馬,從縫隙裏鑽了出來,一腳踩在我的後背上。
老劉頭嚇了一跳,提著燈籠往後退了兩步。
“差爺......別打出人命啊......”老劉頭聲音發顫。
趙六根本不理他,他死死碾著我的後背,把我的臉踩在冰冷的雪水裏。
“細作!都這個時候了你還敢信口雌黃!”
他彎下腰,一把扯住我脖子上的紅線,用力一拽。
那塊我娘留下的紅瑪瑙玉佩被他硬生生扯斷繩子,落進了他的手裏。
“這臟贓物,老子替官府沒收了!”他無恥地把玉佩塞進自己懷裏。
接著,他伸手去扒我的羊皮襖子。
“嗚......放開......”我嘴裏冒著血泡,含糊不清地掙紮著。
趙六獰笑著,抬起腳,那雙厚底的官靴狠狠踩在我的右手上。
他一邊用力碾壓我的手指骨,一邊附下身子,在我耳邊咬牙切齒地低語。
“你是不是覺得老子欺負你?”
“老子平時被上麵那些當官的當狗一樣使喚,今天終於輪到老子說了算了!”
“你不是說叛軍進城滿城百姓都要遭殃嗎?”
“遭殃就遭殃!老子才不管你們這些窮鬼的死活!”
他越說越興奮,眼裏閃爍著病態的狂熱。
“老子聰明著呢!我早就算準了今天不安生。”
“天一黑,老子就把我那八個月身孕的媳婦,還有我七十歲的老娘,偷偷送到了南柳巷!”
“不過你小子竟然知道南柳巷?但是你再敢提南柳巷,我就把你舌頭割了,安全的地方肯定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別說叛軍撞城門,就是把平州城翻過來,我全家也是安安穩穩的!”
“你們全死光了,老子一家也能活著!”
我聽著他喪心病狂的炫耀,心裏的絕望和憤怒如海嘯般翻湧。
他根本不知道。
周總兵遇刺前截獲了叛黨的情報。
叛軍根本不會死磕城北的堅固城門,他們早在三個月前,就從城外挖了一條地道。
那條地道直通城南,出口就在南柳巷!
隻要虎符調動五千鐵騎,提前趕到南柳巷死守地道口,就能把叛軍全部悶死在地道裏。
一旦去晚了,叛軍像老鼠一樣湧出地麵。
南柳巷就是平州城第一個人間煉獄!
我拚命想把嘴裏的血吐出去,想告訴他真相。
“南......南......柳......”
我剛擠出兩個字,趙六不耐煩地一腳踢在我的肚子上。
我的胃裏一陣翻江倒海,連苦膽水都吐了出來。
“閉嘴吧你!!”
他把我的羊皮襖子扒下來一半,冷風瞬間倒灌進我的衣領。
老劉頭在旁邊實在看不下去了,搖著頭歎著氣走開了。
整條街上,隻剩下我被趙六死死踩在腳下。
城外的戰鼓聲突然變得極其密集。
隱約間,似乎有城牆倒塌的轟鳴聲傳來。
時間在飛速流逝,那是全城百姓生命的倒計時。
就在我因為極度的寒冷和失血快要暈厥的時候,長街的另一頭,突然傳來了一陣極其狂躁的馬蹄聲。
04
蹄聲如雷,踏碎了滿地的積雪。
一匹高頭大馬狂奔而來,馬上的人穿著明晃晃的山文甲,手裏提著一杆滴血的長槍。
是周總兵的副將,陳驍!
他滿臉焦急,身上的鎧甲被砍出了幾道深深的豁口,戰袍被血染成了暗紅色。
看到全副武裝的軍將,趙六臉上的橫肉猛地一哆嗦。
他下意識地鬆開了踩著我的腳,手裏還死死抓著那半件羊皮襖。
陳驍勒住戰馬,戰馬在拒馬前高高揚起前蹄,發出一聲嘶鳴。
“給老子滾開!拉開拒馬!”陳驍目眥欲裂,聲音嘶啞地大吼。
趙六咽了口唾沫,本能地想要退縮。
但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羊皮襖,又摸了摸懷裏的玉佩。
要是就這麼放當兵的過去,地上這個半死不活的家夥爬起來告他一狀,他敲詐勒索的罪名就坐實了。
在這個亂世,欺壓百姓算不上大罪,但驚擾了軍爺,那可是要掉腦袋的!
一股極其扭曲的邪火衝上了趙六的腦門。
他居然梗著脖子,一把將拒馬重新拉死,擋在了戰馬前麵。
“這位將軍,您這是要幹什麼?沒聽到宵禁的鐘聲嗎?”趙六裝模作樣地拱了拱手。
陳驍氣極反笑,手裏的長槍直接指向趙六的咽喉。
“老子是去尋周總兵的虎符!沒有虎符調兵,今晚全城都要死!”
“你算什麼東西,敢攔城防營的馬!”
趙六不僅沒躲,反而從腰間摸出了巡檢司的鐵牌,高高舉了起來。
“將軍好大的官威!但我巡檢司歸府尹大人管,不歸你們軍營管!”
“府尹大人有令,宵禁期間,除非有大人的親筆手令,否則連隻蒼蠅都不能飛過去!”
“地上這小子是個細作,正被我抓獲,將軍若是強闖,就是包庇亂黨!”
他為了掩蓋罪行,竟然喪心病狂地倒打一耙。
陳驍急得眼珠子都要滴出血來了。
他猛地轉頭看向旁邊更樓上的漏壺。
水滴一點點落下,已經過了子時三刻了。
“晚了......太晚了......”陳驍絕望地閉上眼睛,手裏的長槍當啷一聲掉在馬背上。
“一炷香之前就該發兵的。全完了......”
聽到陳驍的話,趙六更加得意了,他覺得徹底拿捏住了這些高高在上的軍漢。
他收起鐵牌,囂張地笑了起來。
“什麼晚了早了的,將軍別在這危言聳聽。有我們府尹大人坐鎮,叛軍算個屁......”
就在他洋洋得意的時候。
我終於攢夠了一絲力氣,從冰冷的雪地裏一點點爬了起來。
我顫抖著手,從懷裏掏出那塊沾著我體溫和鮮血的虎符。
“陳......陳將軍......”我吐著血沫,拚盡全力把虎符高高舉起。
陳驍猛地睜開眼,死死盯住了我手裏的東西。
下一秒,他直接從馬背上翻滾下來,連滾帶爬地衝到我麵前,一把奪過虎符。
趙六愣住了。
他看著那個黑黝黝的鐵疙瘩,還在冷嘲熱諷。
“你個窮酸貨,拿塊破鐵裝什麼大將軍,還偽造兵符......”
他的話還沒說完。
長街的盡頭,突然跌跌撞撞地跑過來一個渾身是血的城防軍潰兵。
那潰兵連頭盔都跑丟了,臉上被砍翻了一塊皮,血肉模糊。
他老遠就撲通一聲跪倒在雪地裏,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淒厲慘叫。
“報!!”
“陳將軍!完了!全完了!”
“叛軍沒有打北門!他們從城南地道鑽進來了!”
“南柳巷......南柳巷已經被踏平了!叛賊見人就殺,見房子就燒啊!”
“甚至還有一個八個月的孕婦,被人用刀活活剖開了肚子!”
空氣在那一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風雪在肆虐。
趙六臉上那囂張的笑容,像被冰水當頭澆下,瞬間僵死在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