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考倒計時二十天,謝淮序把我求來的祈願簽,掛在了林慕星的名字旁。
他是調香世家最出挑的小少爺,平日替我拂去衣服上的灰塵,都溫柔的讓人覺得是偏愛。
所以我一直以為,他對我是特別的。
直到那天,幾個同學私下約去雲台寺祈福。
我排了很久的隊,才求到寫著金榜題名的簽牌。
林慕星卻紅著眼說,“我這次模考掉了好多名,真的怕考不好。”
謝淮序看向我,聲音輕柔。
“晚瓷,把你的簽牌給她吧。”
“你成績穩,少一個念想也沒關係,她心態不好,別讓她崩。”
我握著簽牌,忽然覺得掌心發冷。
最後,我遞了過去。
謝淮序替林慕星掛好,回來揉了揉我的頭,“乖,回頭我補你一份更好的。”
可我不需要了。
那晚,我劃掉了誌願草稿上和他約好的那所大學。
然後給媽媽發消息。
“媽,出國的事,我答應了。”
“晚瓷,你還在生我的氣嗎?”
謝淮序推開我半掩的房門。
白襯衫的袖口挽起一截,身上還帶著雲台寺特有的冷檀香味。
我盯著手機屏幕上媽媽回複的好字,慢慢把手機倒扣在桌麵上。
“沒有。”
謝淮序鬆了一口氣,走到書桌旁拉開椅子坐下。
“我就知道你最懂事。”
他語氣一如往日那般熟稔。
我和謝淮序是青梅竹馬。
三歲那年,我搬到謝家隔壁,第一次見他,是在一場春雨裏。
我摔倒在泥水裏,膝蓋破了皮,哭的上氣不接下氣。
謝淮序撐著一把黑傘,蹲在我麵前,一邊笨拙的給我擦眼淚,一邊把口袋裏唯一一顆薄荷糖遞給我。
他說,“沈晚瓷,別哭了,以後我護著你。”
後來他真的護了我很多年。
小學時有人笑我沒有爸爸接送,他把那人堵在操場角落,冷著臉說,“她有我。”
初中我生理期弄臟了裙子,他紅著耳朵把校服外套係在我腰間,自己穿著單薄襯衫吹了一下午冷風。
高一冬天,我發燒到四十度,他背著我跑去醫務室,校服後背被我的眼淚和冷汗浸濕一片。
他從前對我太好了。
好到我以為,那句以後我護著你,會算數一輩子。
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他變了。
他仍舊溫柔,仍舊會對我笑,仍舊記得我怕冷,怕苦,胃不好。
隻是他的溫柔開始分給別人。
而我,被他留在原地,成了那個懂事一點,讓一讓,別計較的人。
謝淮序從背包裏拿出一張對折的紙,輕輕推到我麵前。
“先把這個簽了吧。”
我低頭看去。
是香氛研習社的校內展示報名表。
這個社團是謝家出資讚助學校成立的,教學生調香。
我當初加入,說到底也是因為他。
謝淮序從小在香料堆裏長大,隨手就能把幾種味道混出好聞的樣子。
我想離他的世界更近一點,就跟著學,沒想到鼻子比誰都靈,連社長都說我天賦驚人。
三次考核拿了第一名,才爭到校薦展示名額。
這個名額能直接寫進B大申請材料裏,是實打實的加分項。
而報名表上推薦人一欄,原本印著我的名字。
現在被劃掉了,用黑筆改成了林慕星。
“這是什麼意思?”
謝淮序的語氣依舊溫柔。
“慕星最近狀態很差,她模考沒考好,雲台寺回來後一直哭,說自己什麼都不如你。”
“這個展示名額,就當借給她找回一點自信吧。”
他看著我,眼神裏帶著理所當然的期許。
我隻覺得荒謬。
“謝淮序,這個名額是我憑三次考核第一拿到的,你讓我把它當人情送出去?”
他微微皺眉,很不理解我為什麼突然計較。
“晚瓷,你基本功穩,就算沒有這個校薦,明年也一樣有機會,慕星不一樣,她底子沒你好,如果連這點履曆都沒有,連B大的門檻都摸不到。”
他傾身靠近我,聲音放的更輕。
“就當幫我一個忙,好不好?”
門外傳來腳步聲。
林慕星站在半開的門邊,紅著眼眶不停哭泣。
“淮序,算了吧。”
她咬著下唇,帶著明顯的鼻音。
“晚瓷同學那麼厲害,這個名額本來就是她的,我不想讓她覺得我在搶。”
“我隻是,隻是怕高考以後,就再也沒有機會接觸這些東西了。”
她低下頭,眼淚簌簌而下。
謝淮序立刻站起身,走到門邊遞給她一張紙巾。
轉頭再看向我時,眼神多了一絲責備。
“晚瓷,你看看她都委屈成什麼樣了,你平時不是挺大度的嗎?一個名額而已,別讓我夾在中間為難。”
我看著謝淮序的臉。
忽然想起小時候,他為了我和別人打架,臉上掛了彩,卻還笑著把藏在懷裏的大白兔奶糖遞給我。
那時候他說,“沈晚瓷,你不用懂事,你隻要高興就行。”
原來人真的會變。
從前舍不得我受一點委屈的人,如今親手把委屈遞到我麵前,還要我笑著接下。
雲台寺的祈願簽是這樣。
現在的展示名額也是這樣。
他認為我成績好,情緒穩定,所以我就活該成為被犧牲的人。
懂事這兩個字,變成了一種束縛,把我困在他隨手可棄的備選項裏。
我忽然覺得心灰意冷。
連爭吵的欲望都散的幹幹淨淨。
“好。”
我拿起筆。
謝淮序的眉頭舒展開來,嘴角重新掛上微笑。
我簽下同意放棄的字樣。
“拿走吧。”
林慕星破涕為笑,怯生生的看著我,“謝謝你,晚瓷。”
謝淮序走過來,伸手想揉我的頭發。
“乖,等高考完,我帶你去挑你喜歡的白茶香料。”
我偏過頭,他的手落了空。
“晚瓷?”
“我累了,想睡一會兒。”
我指了指門外。
他收回手,以為我隻是在鬧脾氣。
“那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去社團幫你整理桌子。”
他帶著林慕星離開了。
門關上,我打開電腦,點開收藏夾裏的網頁。
法國巴黎的一個調香進修項目,媽媽早在一年前就幫我聯係好了。
但我為了和謝淮序一起考B大,一直沒有提交確認。
屏幕上彈出是否確認提交最終材料的窗口。
沒有絲毫猶豫。
鼠標輕點,確認上傳。
謝淮序,我不要你的白茶香料了。
我也不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