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老伴確診阿爾茨海默那天，我沒哭。

五十三歲，我早就學會了扛事。

我每天給她喂藥、擦身、放她愛聽的老歌。

她安安靜靜的，偶爾衝我笑一下，像個聽話的孩子。

我以為日子最壞也不過如此。

直到上周三傍晚，她突然攥緊我的手腕，

眼睛亮得像四十年前廠裏那個意氣風發的技術員：

"小嶽！你怎麼才來看我？"

"我等你好久了。"

我僵在床邊。

小嶽。

不是我的名字。

是她三十年前紡織廠的同事，車間裏出了名的廠草。

我給她擦嘴角的口水，聲音平穩：

"鄭蘭，我是你老公，建國。"

她茫然地看了我兩秒，鬆開手，喃喃說：

"建國？不認識。"

我站起來，把歌關了。

走到陽台上抽了人生第一根煙。

明天，我會繼續給她喂藥、擦身。

但這段婚姻，已經走到頭了。

......

"水太燙了！你是不是成心想燙死我？"

不鏽鋼水杯被重重砸在床頭櫃上。

大半杯熱水潑灑出來。

沿著桌沿滴滴答答落在我的腳背上。

鄭蘭靠在枕頭上，眉頭倒豎，臉頰上的肌肉因為憤怒而微微抽動。

她現在這副中氣十足的樣子，一點也不像個連自己老公都不認識的癡呆老人。

我沒理會腳背上的灼痛。

彎腰從抽屜裏拿出抹布，蹲在地上一點點吸幹水漬。

臥室門被推開了。

女兒婷婷趿拉著拖鞋走進來，西裝外套隨意搭在肩膀上。

顯然是剛應酬完，身上還帶著一股刺鼻的香水味。

"爸，大清早的你又惹媽生什麼氣？"

她皺著眉頭掃了一眼地上的水跡。

語氣裏滿是不耐煩。

我把濕透的抹布丟進塑料盆裏。

"她說水燙。"我聲音平靜。

婷婷走過去，伸手摸了一下杯壁。

"這水不是挺好的嗎？溫的。"她轉頭看向我，眼神裏帶上了幾分審視，"爸，你是不是又把氣撒在媽身上了？"

"她現在腦子不清楚，是個病人。"

"你就不能多擔待點，事事順著她嗎？"

我看著眼前這個身高一米六八、已經三十歲成家立業的女兒。

胃裏突然湧起一陣難言的酸水。

自從鄭蘭生病。

婷婷每個周末回來，第一句話永遠是指責。

指責我沒給她媽換上最軟的墊子。

指責我做的飯菜不合她媽的胃口。

卻從來沒問過我一句，每天晚上要起夜四五次給她媽翻身，累不累。

"我擔待得夠多了。"我站起身，直視著婷婷。

"這三十年，我伺候老的小的。"

"如今還要伺候一個心裏裝了別人一輩子的癡呆。"

婷婷愣了一下。

隨即煩躁地扯了扯領口。

"你又在胡說八道什麼？"

"媽不過是病糊塗了，隨口叫錯個名字，你至於記恨到現在嗎？"

她壓低了聲音，像是在教訓一個無理取鬧的小孩。

"嶽叔叔當年跟媽就是普通同事。"

"人家現在在國外過得好好的，你非要扯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也不怕傳出去讓人笑話！"

普通同事。

這四個字像一根刺，狠狠紮進我的耳膜。

我轉頭看向病床上的鄭蘭。

她此刻已經安靜下來，手裏攥著那個老舊的MP3。

大拇指不停地摩挲著播放鍵的邊緣。

塑料外殼都被盤得發亮。

"鄭蘭。"我叫了她一聲。

她沒抬頭，眼睛直勾勾盯著那個小方塊。

渾濁的眼珠裏透著一種異樣的癡迷。

我走過去，一把從她手裏抽出那個MP3。

動作太快。

耳機線扯到了她的耳朵。

她猛地瑟縮了一下，接著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尖叫起來：

"還給我！小嶽給我的東西！"

"你這個惡毒的男人，你把小嶽還給我！"

她幹枯的手指在空中胡亂抓撓。

鋒利的指甲劃過我的手背，留下一道滲血的紅印。

婷婷大步上前，一把推開我。

力道之大，讓我踉蹌著退後了兩步，後背重重撞在衣櫃上。

"爸！你瘋了嗎！"

婷婷奪過我手裏的MP3，小心翼翼地塞回鄭蘭手裏。

又轉過身，像護著幼崽一樣擋在病床前。

"你是不是非要逼死我媽才甘心？"

後背的鈍痛慢慢蔓延開來。

我看著她們母女倆同仇敵愾的模樣。

忽然覺得特別滑稽。

"婷婷，你看看清楚。"

我指著那個MP3，聲音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極度的可悲。

"她連早飯吃過沒有都不記得。"

"卻清楚地記得那是嶽小川給她的東西。"

"你管這叫病糊塗了？"

婷婷的眼神躲閃了一下。

但她很快又挺直了脖子，理直氣壯地反駁：

"那又怎麼樣？"

"醫生早就說了，阿爾茨海默症就是會記住以前的事，忘了現在的事。"

"媽當年跟嶽叔叔關係好，病了以後潛意識裏依賴他，這在醫學上很正常！"

醫學上很正常。

我咬著牙，強把眼眶裏的熱意逼回去。

當年我帶著七個月的身孕。

大雪天踩著滑溜溜的冰麵去給在廠裏加班的鄭蘭送餃子。

推開值班室的門。

看到的是她正用自己的大衣把嶽小川裹在懷裏。

兩人分吃著同一個烤紅薯。

我那個好妻子轉過頭，看著凍得嘴唇發紫的我，第一句話是：

"你來幹什麼？小嶽怕冷，你別把寒氣帶進來了。"

那一次，她沒病。

現在她病了，就把所有的冷漠都推給了腦子裏那點萎縮的神經。

"既然她這麼依賴嶽小川。"

我穩住呼吸，從口袋裏摸出那張早就寫好的紙，拍在桌上。

"那你去把他找回來伺候她吧。"

那是一份離婚協議書草稿。

婷婷低頭掃了一眼紙上的標題。

瞳孔驟然放大。

她猛地抬起頭，像看著一個陌生人一樣盯著我。

"許建國，你是不是瘋了？"

"都五十多歲的人了，你鬧什麼離婚！"

她一把抓起那張紙，兩下撕得粉碎。

紙屑洋洋灑灑落在地上。

"我告訴你，想拋下我媽不管，門都沒有！"

"這個家，隻要我還在一天，你就必須好好伺候她！"

床上的鄭蘭似乎聽懂了什麼。

她停止了擺弄MP3，轉過頭看著我。

嘴角突然扯出一個詭異的笑。

"建國啊。"

她慢吞吞地開口，語氣裏帶著三十年來一成不變的高高在上。

"你離了我，能去哪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