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和陸擇是公認的歡喜冤家。
初一分班那年,我和他成了同桌。
初二他轉學,我恰好搬家,又分到同一個班。
中考、高考,我們考進同一所大學、同一個專業。
兩家父母高興地訂了姻親。
所有人都說我們是命中注定。
我也信了。
直到畢業答辯那天,他在台上念致謝名單:
"感謝室友,感謝父母,感謝舒奕學姐......"
所有人都提到了,惟獨沒有我。
我在台下坐著,眼淚突然流了下來。
十二年了,每一次巧合,都是我偷偷托了關係。
初中找校長換班,高中選了他報的誌願,大學填了他選的專業。
而現在我才明白,一切不過是我自作多情。
我連夜刪掉了所有關於他的動態,申請了國外的研究生。
一個月後,我將飛往地球的另一端。
從此往後,我不在他的方圓幾裏。
......
“這杯酒,必須得敬我們的大功臣,舒奕學姐!”
包廂裏燈光昏暗,酒杯碰撞的清脆聲響徹整個房間。
起哄聲一浪高過一浪。
畢業答辯剛結束,同門師兄弟們在校外的燒烤攤包了場,辦所謂的慶功宴。
我坐在長桌的最末端,看著被人群簇擁在主位的陸擇。
他今天穿了一件挺括的白襯衫,衣袖隨意地挽在手肘處。
嘴角掛著他標誌性的散漫笑意。
而坐在他身側的,是比我們高一屆的舒奕。
那個在他的畢業答辯致謝名單裏,被單獨拎出來鄭重感謝的人。
“哎呀,你們別瞎起哄。”
舒奕笑著推開遞到麵前的酒杯,大大咧咧地拍了一下陸擇的肩膀。
“我就是幫擇哥改了改數據,主要還是他自己底子好。這酒我可喝不下了啊。”
她一口一個“擇哥”,叫得比誰都順口。
全然不顧她其實比陸擇還要大一歲的事實。
“學姐這是謙虛了!”有人繼續湊趣。
“要不是學姐這半年天天陪著我們擇哥泡實驗室,這篇優秀論文哪能這麼順利出來?”
“就是,擇哥,你這不得替學姐把這杯擋了?”
全場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陸擇身上。
他沒有猶豫。
極其自然地從舒奕麵前端過那杯滿上的啤酒。
仰起頭,喉結滾動,一飲而盡。
“行了,別鬧她。”陸擇把空酒杯磕在桌麵上,嗓音裏帶著護短的慵懶,“她胃不好,不能多喝。”
四周響起一陣心照不宣的曖昧低呼。
我握著一次性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緊。
指尖泛起一片麻木的蒼白。
他們似乎都忘了,
我這個公認的、即將與陸擇訂婚的“準未婚妻”,就坐在這張桌子的角落裏。
或者說,因為陸擇的默認。
他們已經無需再顧忌我的感受。
“許然。”
隔著大半張桌子,陸擇的目光終於落到了我身上。
他隔著喧鬧的人群叫我,語氣一如既往的理所當然。
“怎麼了?”我抬起頭,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意外。
“學姐剛才不小心弄臟了裙子。”
他指了指舒奕裙角上的一塊油漬:
“你去對麵的便利店,買包去漬濕巾。順便帶盒胃藥,她剛剛空腹喝了點冰的,這會兒有點不舒服。”
包廂裏的喧鬧聲,突兀地安靜了一瞬。
幾道複雜的視線投向我。
有同情,也有看好戲的探究。
讓正牌女友去給另一個女人跑腿買藥。
這種事,大概隻有陸擇能做得這麼心安理得。
“擇哥,不用麻煩嫂子了。”舒奕適時地開口,語氣裏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歉意,“我自己拿紙巾擦擦就行,嫂子坐得那麼遠,出去一趟多折騰啊。”
她左一句嫂子,右一句嫂子。
卻把身體往陸擇那邊傾了傾,姿態親昵。
“沒事。”陸擇沒看她,目光依然鎖定在我臉上,“她閑著也是閑著。”
閑著也是閑著。
這六個字,像一把生鏽的鈍刀,慢條斯理地在我心臟上拉扯。
今天也是我的答辯日。
我也熬了幾個通宵,我也剛剛從高壓的講台上下來。
但在他眼裏,隻要不是關於舒奕的事,我都算“閑著”。
我沒有發作,也沒有像以前那樣,委屈地試圖從他臉上找出一絲對我的在意。
沒必要了。
早在答辯席下,聽到他獨獨略過我的名字時。
那股支撐了我十二年的執念,就已經徹底崩塌了。
“好。”
我站起身,推開身後的椅子。
椅子腿劃過瓷磚地麵,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沒有一句多餘的抱怨。
我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轉身推開了包廂的門。
夏夜的晚風裹挾著路邊攤的油煙味撲麵而來。
我走到馬路對麵的便利店。
拿了去漬濕巾,又在藥架前找胃藥。
付錢的時候,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導師發來的郵件。
【許然同學,你的國外研究生申請材料已通過初審,後續麵試時間請注意查收。】
屏幕的冷光映在我的臉上。
我盯著這行字看了一會兒,輕輕點擊了星標收藏。
一個月。
還有最後三十天,我就能徹底離開這個充滿陸擇的世界了。
推開便利店的門,我拎著塑料袋原路返回。
剛走到燒烤店門口,腳步頓住了。
包廂的窗戶沒關嚴,留著一道縫隙。
陸擇和舒奕站在走廊盡頭的吸煙區。
陸擇修長的手指夾著一根煙,猩紅的火光在夜色中明滅。
舒奕正低頭看著手機,笑得前仰後合。
“擇哥,你剛才使喚許然去買藥,她臉色都不對了。”
舒奕的聲音順著風飄過來,帶著幾分有恃無恐的嬌嗔。
“你就不怕她回去跟你鬧啊?她那脾氣,這會兒估計在心裏罵死我了。”
陸擇彈了彈煙灰,輕笑了一聲。
沒有絲毫在意。
“隨她去。”
他吐出一口薄霧,嗓音隱沒在煙霧裏,透著一種居高臨下的篤定。
“平日裏慣著她,她就真以為自己能管著我了。”
“你幫了我這麼大忙,她去跑個腿怎麼了?”
“再說了,”陸擇轉過頭,看著舒奕,語氣裏滿是自滿。
“她還能真跟我分手不成?”
“兩家都在挑訂婚宴的酒店了,她離不開我。”
我站在陰影裏。
看著他那副勝券在握的模樣。
塑料袋勒在手指上,勒出一道深深的紅痕。
原來,我在他心裏,不僅是個可以隨意差遣的下屬。
還是個永遠不會反抗、死乞白賴貼著他的私有物。
我站了幾秒。
走上前,一把推開了走廊的門。
門框撞擊在牆壁上,發出一聲悶響。
兩人同時轉過頭。
陸擇看到我,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不自然,但很快又被那種理直氣壯掩蓋。
“買回來了?”他伸手想接。
我避開他的手。
直接將那個塑料袋,丟進了他腳邊的垃圾桶裏。
“便利店關門了。”我看著他錯愕的眼睛,聲音平淡無波,“沒買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