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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與刑部侍郎沈硯修分道揚鑣的第五年,我作為陛下親封的“天下第一女提刑”,奉旨調查一樁滅門慘案。

案發現場,我再次見到了他。

他帶著個男孩,低聲說:“念初,孩子想你了。”

我看著他,想起了五年前,他為了迎娶長公主之女,將我親手送進大牢。

他拿走我的驗屍格目,冷冷道:“薑念初,你一個整日與死人打交道的女人,渾身都帶著屍臭,怎麼配做我兒子的母親?”

我戴上手套,對身邊的下屬吩咐:“清場。沈侍郎,你既不是死者家屬,也非辦案人員,請回避。”

下一刻,他身後的孩子突然掙開他,跑到我麵前,仰著小臉:

“娘,我長大了,可以幫你遞骨刀了!”

“求求你,別不要我。”

沈硯修走上前,試圖伸手觸碰我的肩膀。

“念修,別鬧,你娘在辦案。”

我側身避開,動作沒有一絲遲疑。

“沈侍郎,請自重。”

我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

他僵在半空的手,指尖微微蜷縮。

“念初,五年了,你還要鬧到什麼時候?”

“我鬧?”我幾乎要笑出聲,“沈侍郎怕是忘了,五年前是誰親手把我送進大牢,又是誰說我渾身屍臭,不配為人母。”

周圍的下屬們紛紛低下頭,假裝查看地上的血跡,耳朵卻都豎著。

我不在乎。

五年前我有多愛他,現在就有多恨他。

他曾是我生命裏唯一的光。

我出身仵作世家,從小跟著父親驗屍,被人視作不祥。

隻有他,從小就不嫌棄我,說我的手是執筆繪春光的手,不是觸摸死亡的手。

他說會娶我,會給我一個家,會讓我成為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我信了。

我把我們薑家世代相傳的驗屍格目,毫無保留地交給了他。

那是我們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靠著裏麵的獨門手法,連破奇案,官運亨通,從一個小小的主簿,一路升到了刑部侍郎。

可結果呢?

他為了攀附權貴,轉頭就求娶了長公主的獨女,蘇知夏。

我成了他平步青雲路上,最礙眼的那塊絆腳石。

“娘,你別生爹爹的氣了,好不好?”

念修仰著頭,小心翼翼地晃了晃我的衣角。

我心頭一軟,蹲下身,替他理了理微亂的衣領。

“我沒有生氣。”

“那你為什麼不理爹爹?也不理我?”孩子的聲音帶著哭腔。

我張了張嘴,卻不知該如何解釋。

我該怎麼告訴他,他的父親,曾怎樣殘忍地對待他的母親?

就在這時,一個尖利的女聲劃破了現場的死寂。

“沈念修!你給我滾過來!誰讓你去碰那個晦氣東西的!”

我抬起頭,看到了蘇知夏。

她身著華服,滿頭珠翠,在一片狼藉的血色庭院裏,顯得格格不入。

她快步走來,一把將念初從我身邊拽了過去,力道大得讓孩子一個踉蹌。

“啪”的一聲脆響。

她一巴掌甩在念修的臉上。

“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不許叫她娘!她就是個整日跟死人打交道的賤人!掃把星!”

念修白嫩的小臉上,瞬間浮起五道清晰的指印。

他咬著唇,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倔強地不肯掉下來。

我猛地站起身,一步步走向蘇知夏。

“你,敢打他?”

2

我的聲音很輕,卻讓周圍的空氣都冷了三分。

蘇知夏被我的氣勢嚇得後退一步,隨即又挺直了腰板。

“我打我兒子,關你什麼事?薑念初,你別忘了,你現在算個什麼東西!一個不入流的四品官,也敢在我麵前放肆?”

她指著我的鼻子罵道:“要不是你這個掃把星,我娘家怎麼會出事!你一來,就克死了我全家!”

沈硯修終於開了口,卻是對著我。

“念初,夠了。這是長公主府,不是你的提刑司。”

他將蘇知夏和兒子護在身後,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瘋子。

我的心,徹底沉入冰窖。

我笑了,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好,很好。”

我轉身,對著我的副手,提刑司右使林薇,下令。

“林薇。”

“屬下在。”

“長公主之女蘇氏,咆哮公堂,阻礙辦案,掌嘴二十。沈侍郎,身為嫌疑人家屬,非但不配合,反而意圖包庇,一並帶回提刑司,詳加審問!”

2

“薑念初,你敢!”蘇知夏尖叫著。

沈硯修的臉色也瞬間變得鐵青。

“薑大人,你這是公報私仇!”

我沒理他,徑直走向內堂的屍體。

林薇是我一手提拔上來的,最懂我的心思。

她一揮手,兩個身強力壯的女差役立刻上前,一邊一個,架住了撒潑的蘇知夏。

清脆的巴掌聲,在死寂的庭院裏,顯得格外響亮。

蘇知夏的咒罵聲,哭喊聲混雜在一起,聽得我心頭一陣快意。

我戴上白麻手套,開始驗屍。

長公主府上下三十六口,一夜之間,盡數斃命。

死者皆是一刀封喉,傷口平整,深淺一致,顯然是出自同一高手。

現場沒有打鬥痕跡,門窗完好,不像是強闖。

我俯下身,仔細檢查長公主的屍體。

她的指甲裏,藏著一絲極細的布料纖維,顏色是官服常用的石青色。

我的動作一頓。

沈硯修今天穿的,就是一身石青色的刑部侍郎官服。

我站起身,目光掃過被堵住嘴,還在嗚嗚掙紮的蘇知夏,最後落在了沈硯修身上。

他站在那裏,身形筆直,臉色陰沉地看著我,眼神裏滿是警告。

我忽然想起了五年前那個雨夜。

也是這樣的眼神。

他將一紙偽造的失竊案卷宗扔在我麵前,說是我偷了刑部的機密文件。

我被關進了陰暗潮濕的大牢。

三天後,他來了。

隔著冰冷的牢門,他告訴我,他要娶蘇知夏了。

“念初,我們不合適。我的妻子,必須是名門貴女,能為我的仕途添磚加瓦。”

“而你,一個仵作的女兒,隻會讓我蒙羞。”

我抓著牢門,指甲斷裂,血肉模糊。

“沈硯修,你利用我!你偷了我的驗屍格目!”

他笑了,笑聲裏滿是輕蔑。

“什麼偷?那是你心甘情願給我的。你的那些東西,能為我所用,是它的福氣。”

不久後,他派人將我們剛滿周歲的兒子從我娘家強行抱走。

宗族的長老們指著我爹的鼻子罵,說我們薑家出了我這麼個傷風敗俗的女兒,連累整個家族蒙羞。

他派人傳話,若我再糾纏,就讓我全家都再也吃不上這口飯。

爹娘一夜白頭,為了保住家族的營生,隻能忍痛將我逐出家門。

我拖著病體,淨身出戶,流落街頭。

那是我人生最黑暗的時刻。

我以為我會死在那個冬天。

可我沒有死。

一口不甘的怨氣撐著我,活了下來。

我從京城一路南下,走遍了九州十三府。

我驗過上千具屍骨,為無數枉死冤魂洗刷了清白。

從亂葬崗的無名白骨,到沉江多年的浮屍,再到被一把火燒成焦炭的殘骸。

“鬼手佛心薑念初”的名號,漸漸在民間傳開。

三年後,一樁牽涉皇親國戚的疑案,從地方遞到了京城。

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會審,耗時半年,依舊毫無頭緒。

天子震怒。

就在此時,有人向他舉薦了我。

皇帝力排眾議,一道聖旨,將我這個不詳的女人,召入金鑾殿。

我隻用了三天,就讓那具已經高度腐爛的屍體“開口說話”,指認了真正的凶手。

龍顏大悅。

3

陛下問我想要什麼賞賜。

我說:“臣女不要金銀,不要官爵,隻求陛下恩準,成立女子提刑司,讓天下所有枉死之人,都能沉冤得雪。”

皇帝當場準奏。

特許我開衙建府,官拜四品,賜“天下第一女提刑”金匾。

我的官階,與刑部侍郎沈硯修,平起平坐。

我終於不再是那個隻能躲在他身後,見不得光的女人。

我回京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沈府。

我想看看我的兒子。

可我連沈府的大門都沒能進去。

蘇知夏讓門房告訴我:“一個被趕出家門的賤人,也配見侍郎府的小公子?讓她撒泡尿照照自己!”

我站在門外,從清晨站到日暮,也沒能見到念修一麵。

沈硯修始終沒有露麵。

我以為,我們這輩子,就會這樣耗下去。

直到長公主府這樁滅門慘案發生。

我看著眼前這張熟悉的臉,心中再無波瀾。

“沈侍郎,”我將那片布料纖維用油紙包好,遞給林薇,“這件官服,是你何時所製?”

沈硯修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大概沒想到,我會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找到線索。

“我不明白薑大人的意思。”他很快鎮定下來。

“不明白?”我冷笑一聲,“長公主指甲裏的這塊布料,與你身上的,是同一種雲錦。整個京城,用得起這種料子做官服的,不超過五個人。”

“而案發當晚,有更夫看見,一個穿著石青色官服的人,從長公主府的後門離開。”

我步步緊逼,盯著他的眼睛。

“沈侍郎,現在,你還要說你不明白嗎?”

全場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硯修身上。

他終於變了臉色。

“一派胡言!”

沈硯修厲聲嗬斥,試圖用氣勢壓倒我。

“僅憑一塊布料和一個模糊的背影,薑大人就要給我定罪嗎?未免也太草率了!”

“草率?”我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沈侍郎,你忘了?這套斷案邏輯,還是你當年教我的。”

他教我,要大膽假設,小心求證。

他教我,任何看似無關的細節,都可能成為破案的關鍵。

我用他教我的一切,來對付他。

真是天道好輪回。

他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嘴唇緊抿,說不出話來。

被女差役按在地上的蘇知夏,此刻也忘了哭嚎,滿臉驚恐地看著他。

“硯修......你......”

沈硯修沒有看她,他的目光死死鎖著我,裏麵翻湧著我看不懂的複雜情緒。

有震驚,有憤怒,還有一絲......慌亂。

“清場結束。”我收回目光,對著林薇吩咐,“將所有屍體運回提刑司,仔細查驗。另外,派人去查,京中另外幾位穿雲錦官服的大人,昨夜身在何處。”

“是!”

“至於沈侍郎,”我頓了頓,走到他麵前,壓低了聲音,用隻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你最好祈禱,別讓我查出什麼來。否則,新賬舊賬,我們一起算。”

他的身體微不可察地一顫。

我不再看他,轉身對被嚇傻的念修伸出手。

“念修,跟娘走。”

孩子猶豫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身後的沈硯修。

沈硯修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沙啞:“念修,去吧。爹爹很快就去接你。”

他竟然同意了。

我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警惕。

這個男人,從不做沒有目的的事。

4

他讓我帶走念修,一定有他的盤算。

念修終於下定決心,小跑到我身邊,緊緊牽住我的手。

回到提刑司,我讓林薇先帶念修去偏院休息,自己則一頭紮進了驗屍房。

三十六具屍體,我要一具一具地看。

長公主府的案子,比我想象的更複雜。

所有死者身上的致命傷,確實是同一人所為。

但除了這道傷口,大部分死者身上,還有一些微小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陳舊性損傷。

像是長期被人用細針紮,或者用藤條抽打留下的痕跡。

尤其是幾個年輕的丫鬟,身上更是傷痕累累。

這不像是滅門,更像是一場......清理。

將所有知道秘密的人,一並清除。

什麼秘密,需要用三十六條人命來掩蓋?

我腦中靈光一閃,想到了蘇知夏。

她平日裏就驕縱跋扈,對下人非打即罵。

這些傷,會不會是她造成的?

而沈硯修為了掩蓋妻子的罪行,所以......

這個念頭讓我不寒而栗。

如果真是這樣,那沈硯修的心機和狠毒,遠超我的想象。

夜深了,我揉了揉酸痛的脖子,走出驗屍房。

偏院的房間裏,還亮著燈。

我推門進去,看到念修正趴在桌上,手裏拿著一把小小的骨刀,學著我的樣子,在一塊豬肉上比劃。

看到我,他立刻站起來,眼睛亮晶晶的。

“娘,你看,我練得怎麼樣?以後我就可以幫你遞骨刀了!”

我心中一暖,走過去摸了摸他的頭。

“很晚了,怎麼還不睡?”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小的油紙包,小心翼翼地遞給我。

“娘,這是我偷偷藏起來的。”

我打開紙包,裏麵是一小撮黑色的粉末。

“這是什麼?”

“是......是蘇......是她給府裏下人吃的藥。”念修的聲音很小,“她說吃了這個藥,下人們就會乖乖聽話,不會亂說話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將粉末湊到鼻尖聞了聞。

一股極淡的,詭異的甜香。

是牽機。

一種南疆秘藥,少量服用,會讓人神思恍惚,聽人指令。

長期服用,則會損傷心脈,不出三年,便會暴斃而亡。

死狀與常人無異,便是最有經驗的仵作,也難以察覺。

若不是我曾在南疆遊曆,恰好見過這種毒藥,恐怕也要被蒙混過去。

蘇知夏,她竟然用這種陰毒的手段控製下人!

長公主府的那些陳舊傷痕,瞬間有了合理的解釋。

沈硯修,你到底,還藏著多少秘密?

第二天一早,我帶著念初給我的藥粉,直奔太醫院。

當值的院判是我爹的老友,張太醫。

他隻看了一眼,便臉色大變。

“這是牽機!早已被列為禁藥,怎麼會出現在京城?”

“張伯伯,此藥可有解法?”

張太醫撚著胡須,麵色凝重:“解藥方子倒是有,隻是其中一味主藥雪見草,隻生長在極寒之地的懸崖峭壁上,早已絕跡多年。”

我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那......那些長期服用此藥的人,會如何?”

“心脈受損,神仙難救。”張太醫歎了口氣,“念修回京時,老夫曾為他請過平安脈,當時就覺得他脈象虛浮,隻是以為他年幼體弱,未曾深思。現在想來......”

後麵的話,他沒說,但我全明白了。

蘇知夏那個毒婦,她連一個五歲的孩子都不放過!

我衝出太醫院,直奔沈府,胸中的怒火幾乎要將我整個人都點燃。

我一腳踹開沈硯修書房的門。

他正坐在案前,氣定神閑地喝著茶,看到我,似乎一點也不意外。

“我就知道你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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