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少管所出來後,我見到了我媽不成人型的屍體。
她渾身上下都刻滿了賤人,直到送到殯儀館,我爸和我哥都沒有出現。
隻有班主任陪著我,溫和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舟,你媽死了是好事,葉總不僅不再追究你的責任了,還答應給你一百萬補償。”
“快簽了諒解書,換個城市生活吧。”
我這才知道。
葉總知道我將她的女兒推下樓,放出狠話要打斷我兩條腿。
我媽將我送進少管所,自作主張替我去和葉小姐道歉,結果被殘忍地淩虐致死。
其實我和我媽關係並不好。
關進少管所那三天,想了一百種方法和她拚命。
因此對著她的遺照,我還能笑出來:
“老師,我媽該死嗎?”
班主任摸了摸鼻子:
“葉家富可敵國權勢滔天,不過是一條人命,他們不會放在眼裏的,哪有應不應該。”
我笑容不變:
“那就是不該死。如果我媽不該死的話,她的命,就得由葉家還。”
班任神色一凜:
“趙小舟,你還想去找葉小姐的麻煩?你別忘了,你媽死就是為了幫你贖罪,你有什麼資格和葉小姐鬥?”
我垂下眼睫,遮住眼中的寒意:
“老師,不光是葉珊,我要葉家每個人的命。”
1
我接過諒解書看了兩眼,隨即撕成了一堆碎片。
然後去我媽臥室的衣櫃裏,翻出一個不起眼的小盒子,揣在懷裏往門外走去。
班主任攔在我麵前:
“趙小舟,我不知道你在鬧什麼。”
“你媽都能狠心將你送進少管所,你卻要為了她和葉家拚命?就靠這個玩具一樣的小盒子?愚蠢。”
“你還不如像你爸你哥一樣,簽了諒解書拿了一百萬。用你媽的命換一個重新開始,難道不值嗎?”
我也在心裏問自己,值嗎。
我爸和我哥肯定是覺得很值的。
從我回家後,就沒見到他們的人影,我媽送到哪個殯儀館什麼時候火化,他們問都沒有問。
家族群裏兩個置頂的頭像像死了一樣。
我媽要是知道她的死,就是便宜了這兩個冷血無情的畜生,會不會氣得從棺材裏坐起來。
麵對我毫不掩飾的嘲諷,班主任不自在地避開了我的視線。
“那不是還有你嗎?能幫你擺平葉家的糾紛也值了啊。”
她大概是帶著葉家的任務來的,極力想讓我簽了諒解書。
將手機放在我麵前:
“小舟,你要看開一點,其實你媽的死和葉家沒有直接關係,不過是個意外。你一個普通學生,就別和葉家對著幹了。”
“不信你看葉小姐發來的監控,葉小姐走的時候,你媽還沒死呢。”
我點開視頻。
畫麵中的女人跪在比自己小了足足二十歲的女孩麵前,一個接一個磕頭。
讓她不要跟我計較。
然後在葉珊大笑著離開後,緩緩將頭抵在地上,就再也沒抬起來。
我拖動進度條數了好幾次:
“葉珊在我媽身上,劃了一百八十七刀?”
班主任手一顫,手臂上冒出一片雞皮疙瘩。
“你說什麼?”
“我數過了,賤人兩個字十一畫,十七個賤人,葉珊至少劃了一百八十七刀。”
我垂下眼睫。
遮住眼中的晦澀。
她身上的傷肯定不止表麵上這點,他們說我媽是死於心臟病發,可她其實是活活疼死的。
她可真蠢。
平日裏對我不是打就是罵,我多吃了我哥一口紅燒肉,她都能擰我的耳朵。
這種要命的事,卻寧肯將我送進少管所,也要替我去。
還任憑葉珊怎麼虐待都不跑。
隻為了得到那一句:“好啊,那我就放過你女兒了。”
她被淩虐得渾身是傷時,都是笑著的。
我剛剛拖動了好幾遍進度條。
看見她癱軟在地,掙紮了幾次都爬不起來。
臨死前眼睛裏已經沒了一絲神采,嘴唇不斷翕動著。
盡管沒有聲音,可那口型我認得。
舟舟,對不起。
舟舟,不要為我報仇。
舟舟,快走。
她真的是個不折不扣的蠢貨。
我摩挲了兩下屏幕中她慘白的臉:
“媽,你什麼時候見我聽過你的話?”
“放心吧,我不會跑的,天底下沒有殺人犯還能好好活著的道理。”
“我會讓葉家血債血償。”
班主任渾身一顫,急忙將手機收了回來。
連聲音都在顫抖:
“你瘋了嗎?你找葉家的麻煩不過是以卵擊石!”
“你要為了一個死人,把自己的後半輩子都賠上?”
我攥緊了手裏的小木盒。
如果是三天前,我確實沒辦法拿葉家怎麼樣。
可現在不一樣了。
我推開她的手,攔了輛去葉家的出租車,沒讓班主任看見我眼中的寒芒。
她在學校親眼目睹了葉珊對我的霸淩,三年間沒阻止過一次。
現在還要擺平我,逼迫我放棄追究我媽的死因。
等我料理了葉家。
一樣不會讓她好過。
車緩緩停下,葉家別墅近在眼前。
一個穿著保安衣服的人走過來敲了敲車窗。
“幹嘛的?”
“有預約嗎就往裏闖?沒預約的話趕緊滾蛋。”
2
竟然是我爸。
他拿了一百萬沒去外地瀟灑,倒是來葉家當看大門的保安。
也是,葉家怎麼會讓這些知情人亂跑,肯定是放在眼皮子底下更安全。
我走下車。
我爸的表情僵在臉上,然後扭曲成詫異的形狀:
“怎麼是你?哦,我知道了,你是來拿那一百萬的吧。”
“等我幫你預約一下管家。”
我將木盒拿在手上:
“我找葉錦庭。”
我爸的臉色瞬間就變了,伸手就要捂我的嘴:
“瘋了吧你,葉先生的大名也是你能叫的嗎?小心一分錢都沒你的份。”
“還真拿自己當個人物了?”
我冷哧一聲:
“葉錦庭和他女兒殺了你老婆,你卻連他大名都不敢叫。”
“愛當狗你自己當,別帶上我。”
趙明偉臉瞬間憋得通紅。
額角的青筋根根分明。
這要是在家,他的巴掌就已經朝我臉扇來了,在葉家還是維持了基本的體麵。
門衛室另一個保安坐不住了。
抄著棍子跑到我麵前:
“趙小舟,你罵咱爸是狗,還有沒有點教養。”
“咱媽死了還不是因為你得罪了葉小姐,我還沒找你算賬呢,你倒質問起我們來了。”
我哥整了整身上的保安服。
一副正義凜然的模樣。
再次見識到了這對父子是多麼冷血無情的人渣,我忍不住又在心裏罵了我媽一句蠢貨。
這對父子明知道是葉珊在學校霸淩我,卻從來不肯為我出頭。
這也就算了。
本來我們之間也沒什麼親情可言。
可他們日日享受著我媽的照顧,我爸開店每月都虧損近一萬,缺口都是我媽當保姆發傳單賺來的。
我哥天天在家打遊戲,飯菜都要我媽喂到嘴邊。
卻明知道我媽是被葉珊淩虐致死。
還是選擇來葉家,給他們當看門的狗,卑躬屈膝對著他們搖尾巴。
也不知道我媽在天有靈看到這幕。
會不會後悔。
我最後試探了一次:
“趙明偉,趙君昊,葉家給的諒解書我還沒有簽。”
“你們現在跟我去警察局,把一切事情說清楚。”
“趙明偉,你之前做的錯事,我可以不追究。”
趙明偉一怔。
他眼珠左右亂轉,瞳孔裏飛速閃過一絲心虛。
可還不等他說什麼。
趙君昊飛速衝過來,一腳揣在我肚子上:
“趙小舟,我警告你,我和爸現在的日子非常好,我們就算在葉家當保安也是人上人。”
“你想毀了我們的好日子,門都沒有。”
“還想見葉先生,你信不信我現在弄死你也沒人敢管。”
趙明偉也冷靜下來了,抱著胳膊朝我挑眉:
“趙小舟,識趣點。拿了錢在葉家當個保姆。”
“你想想,你媽活著的時候,你能頓頓吃上大龍蝦和和牛嗎?你媽一死,咱家的好日子就來了。”
“這說明什麼,說明你媽就是來克咱們一家三口的。”
他蹲下身,攥住我的胳膊:
“小舟啊,你要是不想當保姆也可以,隻要讓葉家在你身上裝個定位器,保證一輩子不去警察局......”
他的臉色還滿是對美好生活的憧憬。
神色卻突然僵住了。
隨即爆發出一陣不像人的哀嚎。
那淒厲的聲音嚇得趙君昊差點尿褲子,鼓足勇氣將躺在趙明偉的身子按住。
才發現他兩隻眼睛不斷往下淌著鮮血。
我把他戳瞎了。
趙君昊臉色鐵青:“你瘋了吧你,你信不信我報警?”
我扯了扯嘴角:“報警唄,葉家不是說什麼都能替女兒擺平嗎?”
“你什麼意思?”
趙明偉殺豬般的慘叫,將別墅裏的人都喊了出來。
一個傭人突然指著我的臉大叫:
“你們看,她是不是有點眼熟。”
3
她的叫聲,讓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臉上。
很快有人將我認出:
“這不是小姐作對的那個人嗎,我記得姓趙,不會是因為她媽要來訛錢吧。”
最開始的女傭連連擺手:
“不,我的意思是,她的相貌很眼熟。”
“很像......葉先生。”
整個空氣都凝滯了一瞬。
站在最前麵的管家眉毛狠狠擰起:
“不許胡說。”
可他的手上卻飛速拿了對講機:
“先生,請你們來門口一趟,這件事,可能需要你親自處理。”
我心難以抑製地提了起來。
即便我早已經不再期待葉家的親情。
可這是第一次,要見到我的親生爸媽。
誰能想到,我才是葉家的真千金!
是這對不拿人命當命看的夫妻的親生女兒!
這件事,我是被我媽送進少管所的前一晚才剛剛知曉。
我聽見我媽壓抑著哽咽和趙明偉吵架:
“不行,不能讓小舟去葉家!”
“你生怕你做的醜事不被葉家發現嗎?!”
“如果葉錦庭發現了你交換了你和他的女兒,甚至他的親生女兒,還一直被你的女兒欺負,他會做什麼?”
“那我告訴你,你和君昊都會死!”
我的大腦裏一片空白。
每個字都聽清楚了,每個字都認識。
連起來的句子,我卻不理解。
趙明偉像個困獸一樣原地打轉:
“那怎麼辦?現在葉珊點明要趙小舟去道歉,就是有氣要出,趙小舟不去咱們一樣要死!”
“而且,而且已經過了這麼久了,葉先生怎麼可能認出這是他女兒。”
“你不要這麼疑神疑鬼的......”
說完他還惡狠狠推了我媽一把。
“你看你生出來一個什麼東西,現在做大小姐了脾氣這麼差,我還想跟她認親,現在是門都沒有。”
直到聽到這。
我才徹底明白過來。
我真的是葉錦庭的女兒。
當年趙明偉在十幾年前將我們交換。
讓她頂替我的身份做了葉家的小姐。
讓我留在趙家給他兒子吸血。
那些曾經錯過的,難以理解的畫麵,一幕幕從我腦海深處蹦了出來。
趙明偉肯定沒想到。
我其實和葉錦庭長得很像。
葉珊才會在見到我的第一麵,就流露出難以克製的慌亂。
然後借口我踩臟了她的鞋,狠狠扇了我十幾個耳光。
她不想看到我的臉。
她在學校日夜不停地找我麻煩,有的時候是因為我多考了幾分,有的時候是因為我和她的同桌說了一句話。
隻有看到我的臉青一塊紫一塊,幾乎看不清原本的麵貌才滿意。
誰都知道。
葉錦庭有寵愛自己的獨女。
誰都知道。
葉錦庭睚眥必報。
其實我有想過,隻要解決掉葉珊的困擾,我可以不認回葉家。
葉家對我的傷害已經造成,這不是血緣關係能抹平的。
而且我記得,我媽每次看我的眼神有多麼的愧疚。
從小到大,她是唯一對我好的人。
我當時沒注意到我媽臉上的表情逐漸堅定。
在我來不及反應的時候,我被她送進了少管所。
三天時間一過。
我媽死了。
死在了葉珊手上。
我看著走出大門的葉錦庭:“我有話對你說。”
4
葉錦庭的眉毛都沒有動一下,臉上沒什麼表情,不怒自威。
可我沒錯過他眼中一閃而過的錯愕。
葉珊挽著他的胳膊,臉上幾乎沒有血色。
我將目光對準了她:
“殺了周妍,你晚上真的睡得著嗎?”
我不信她沒猜出我的身份。
不信她沒猜出和周妍的關係。
葉錦庭的眼神中帶上了嫌惡:
“你就是推了珊珊,害得她掉下樓梯的人,怎麼,還要來我家找我女兒的麻煩?”
“你母親的死是個意外,一百萬,我是能拿出最高的誠意,想多要錢,免談。”
說完,他不悅地瞪了管家一眼。
摟著葉珊要回房間。
我上前一步,擋在葉珊麵前:
“欠債還錢,殺人償命。”
“我不要你們的錢,我要周妍的命。”
葉錦庭和葉珊都愣住了,像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周君昊衝上來要擰我的肩膀:
“你有病吧,剛剛戳瞎我爸的眼睛我還沒找你呢,長兄如父,信不信我再把你送進少管所。”
我狠狠吐了他一口唾沫:
“我呸,我是你趙家的種嗎?上哪來的長兄如父。我爸就在這站著呢。”
葉珊的臉色徹底變了。
她堪稱驚惶地看了我一眼,拉住葉錦庭的手:
“爸,快把她趕出去。”
“我感覺她瘋了!”
“以後我不想再見到她!”
葉錦庭心疼得不行。
將她摟進懷裏:
“好,你不想見她就不見。”
“相信爸爸,隻有我想,我能讓她再也無法出現在咱們十公裏以內。”
葉家的保鏢聽懂了他的言下之意。
互相使了個眼色朝我圍過來。
我知道,這是我最後的機會。
如果被葉家驅逐,我以後再也無法見到葉錦庭。
趙君昊怨毒地瞪著我。
顯然已經想了一百種教訓我的辦法。
在被葉家保鏢攥住手腕的那刻。
我摔碎了一直揣在懷裏的小木盒。
隻聽“啪”地一聲脆響。
木盒四分五裂。
裏麵的東西咕嚕嚕滾到葉錦庭腳下。
男人僅僅瞟了一眼。
就臉色大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