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親家上門商量訂婚，我提前做了一桌好菜，氣氛正好時，親家母隨口道：

“那咱們可商量好了，彩禮我們給十八萬八。”

我正要點頭。

一旁的老公卻突然拿出一打厚厚的賬單：

“對，彩禮是十八萬八，另外這些是我養女兒的錢，我們養大她真的一分都不剩了，這錢你們看，是不是單獨補給我？”

屋裏的空氣霎時就安靜了。

親家條件極好，還是書香門第，結親最看重的就是女方家的人品。

我知道老公平常愛哭窮，親家上門前，我跟他千叮嚀萬囑咐，彩禮的事情已經談好了，讓他閉嘴。

可沒想到，他準備了一個更大的驚喜。

1

其實我家條件還可以，正常小康家庭，有車有房也有幾十萬存款。

可所有和我老公接觸過的親戚朋友都知道。

他從小窮怕了，張口閉口就是家裏苦家裏難，別人花他一點錢，就像要他的命一樣。

可現在是定親的時候啊！

女兒和男友從校園走到婚紗，已經經曆了七年愛情長跑，小夥個高又帥，家裏不光資產雄厚，家風還極嚴，是個非常難得的結婚對象。

隻要把婚事定下來，女兒就可以徹底得到她想要的幸福。

所以昨天我把家裏打掃得幹幹淨淨，花了幾千塊錢買了鮑魚龍蝦，還對老公反複叮囑：

“趙斯辰，明天你千萬別哭窮，彩禮的事我都談好了，你少摻和錢的事。”

他當時撇了撇嘴。

卻也拍著胸脯保證：

“用不著你說，我還不知道給親家留個好印象嗎？”

可人家隻是稍稍提了下彩禮，他就又開始了。

親家母手裏的筷子都放下了，防備地看著我們：

“明月爸爸，您的意思是，對咱們談好的彩禮不滿意？需要我們再商量出一個數字，對嗎？”

我趕忙搖頭：

“我們沒有這個意思......”

可話沒說完，趙斯辰在桌子下麵踩了我一腳，迫不及待地開口：

“親家，我們也不是那不講理的人。”

“隻是為了養大這個女兒，我家欠了八十萬貸款，她嫁到你家，我們就少了個勞動力，這麼多錢我們老兩口怎麼還啊？”

我和女兒對視一眼。

都從對方的眼裏看到了滿滿的震驚。

這下親家母更茫然了，她和老公兒子互相使了個眼色，一家三口表情都有些一言難盡。

女兒勉強扯出個笑：

“爸，你話不要亂說。”

“我怎麼不知道咱家欠了這麼多錢。”

“你這讓江叔叔和梁阿姨怎麼看咱們？”

她特意加重了最後一句話的語氣，不斷朝老公使眼色。

可這男人竟然更來勁了：

“你這小屁孩懂什麼，這麼多年供你吃供你穿，還供你補課出國留學，你知道要花多少錢？”

“這筆錢是用在你身上的，你已經是個成年人了，該不會不想還吧？”

親家麵色凝重。

原本他們已經準備好了裝著彩禮的銀行卡，封在一個小信封裏，剛剛都要交到我手上了。

現在卻默默收了回去。

我渾身的血都衝上了腦瓜頂。

趕忙強裝鎮定地解釋：

“江先生，梁女士，你們不要誤會，我愛人喝了酒就是愛胡說八道。”

“我家的財務狀況我最清楚，八十萬貸款根本不存在。”

“你們不要擔心我女兒這邊會拖累你們，我們也沒有謊報自己家庭狀況的意思。”

“不信的話，我可以帶著少辭去做下財產公證。”

女婿江少辭也握緊了女兒的手：

“沒必要媽，我相信明月和蔣阿姨，她們不會騙我的。”

親家母悄悄瞪了他一眼：

“有些事，還是結婚前就弄清楚得好。趙先生，我再跟你確認一遍，你能保證你剛剛說的欠款是假的嗎？”

趙斯辰嘴裏這這那那了半天。

一會兒扯自己三十一件的短袖，一會兒說屋裏的投影儀也是二手買的。

就是不肯正麵回答問題。

女兒都要急哭了：

“爸，你趕緊說實話啊。那八十萬是你瞎編的對不對？我怎麼不記得我花了這麼多錢？”

趙斯辰被所有盯著，幹脆破罐子破摔似的將筷子往下一撂：

“對，我就是胡說的行了吧。”

“胳膊肘竟往外拐的白眼狼，在你身上花多少錢，你都當沒看見。”

親家聽到他這樣說，臉色一點都沒有變好。

我心裏湧起一陣不好的預感。

就聽一直沒說話的親家公開了口：

“明月媽，明月爸，我們家其實不差錢，八十萬也拿得出來，但我們隻想給少辭娶進來一個人品好的媳婦。”

“你們不能今天這個說法，明天又換個說法。”

“這樣我沒辦法相信你們的人品。”

“這樣，你們的財務狀況我先找人去查一下，等查清楚了，咱們再談。”

說罷，他們起身要走。

桌上的菜根本就沒動幾筷子。

眼看著婚事不樂觀，趙斯辰的臉色終於變了。

“哎呀你們看，我就隨後一提，你們還當真了。”

“咱們一家人不說兩家話，至於這麼嚴肅嗎？”

親家母沒接話，隻深深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裏有不滿，但更多的是同情。

我感覺渾身一陣無力。

想著兩家都冷酷一下，再商量婚事也不遲。

誰知趙斯辰伸出手攔在他們麵前，在我心臟一個激靈的時候，掏出手機調出一紙文件：

“我們沒騙你們。”

“白紙黑字清清楚楚，八十萬欠款，我們養大這個女兒真的很不容易。”

2

江家夫妻趕忙將手機接過來仔細地看。

女婿脫口而出：“不會吧？這怎麼可能？”

江夫人狠狠拍了下他的胳膊：

“這貸款合同還能有假？”

“明月媽媽，明月爸爸，這麼大的事你們怎麼不跟我們說呢？！”

“這不是讓我兒子剛結婚就背上一筆債嗎？”

趙斯辰還不樂意了：

“誒，是你們自己要我們說的，我說了你們怎麼還生氣呢？”

“親家母，我這可是很有誠信的，我要是不說，你們還不是得吃了這個啞巴虧。”

女兒氣得臉色煞白。

一個勁地搖頭：

“不，我不信，我剛剛算了一下家裏的支出，不可能有這麼多欠款。”

“叔叔阿姨你們相信我，我對少辭是真心的，怎麼可能算計他？”

女兒淒慘的樣子，讓江家夫妻都心軟了。

親家母放軟了口氣，將目光轉移向我：

“明月媽媽，你怎麼說？”

我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

才維持住體麵：

“少辭爸爸少辭媽媽，我家的經濟狀況真的挺好的，雖然沒有您家有錢，但也有存款，我們有自己的養老錢，不會拖累到兩個孩子的。”

“至於我丈夫，他是農村出身，從小窮怕了，才會一直說我家很苦難。”

我一邊聽著自己說的話。

一邊不受控地想到了我和趙斯辰結婚的這三十年。

剛結婚時，他就跟我哭窮，說沒錢娶我。

別人家結婚至少有個自行車，隻有我是提著婚紗，跟著他一步步走進他家的婚房的，等走到時吉時已經錯過了，隻草草讓司儀說了兩句吉祥話。

女兒要出生時，他又哭窮，說為了攢錢養孩子，在工地值夜班把腿都摔斷了。

我生孩子時連醫院都沒去，在家請了個半吊子產婆痛得死去活來，就為了省點錢。

出月子沒多久就上班去了。

女兒長大也是時時刻刻聽著趙斯辰賣慘。

哪怕我們的日子越過越好，從土房搬到樓房，又買了一棟帶頂樓的躍層。

她還是習慣性地撿親戚不要的衣服穿。

她拚命學習，課課成績優秀。

不管是考大學還是出國留學，都賺足了獎學金。

所以趙斯辰說養她欠債八十萬，那絕對是再離譜不過的哭窮賣慘。

昨天女兒還埋在我懷裏眼眶通紅：

“媽，我終於找到了一個對的人了，他對我很大方，我的日子從來沒有這麼輕鬆，我不想錯過他。”

當時趙斯辰眼睛一亮：

“你男友家這麼有錢？我都要你嫉妒你了，我閨女就是比我福氣好。”

我當時就該有所防備。

把他從樓梯上踹下去，讓他住幾個月院。

也好過現在聽著他胡咧咧。

我朝親家一家三口發誓：

“我保證，我老公說的那些欠款是子虛烏有的事。”

“就算他真欠了錢，那也和我女兒無關，我們夫妻把房子賣了填窟窿，也不會找女兒要一分錢。”

親家母的神色柔和了下來。

眼神也有了幾分動容：

“好，我們回去會好好考慮的。”

“你放心，我們還是希望兒子能和他喜歡的人在一起。”

女婿也拍了拍我的肩膀：

“阿姨，不用說這麼重的話，我和明月認識七年，我了解她的為人。”

我深深呼出一口氣，朝他們揮揮手：

“好，那我就不送了。”

“下次咱們再約。”

心裏的大石頭，終於能稍稍放了下去。

可誰知，趙斯辰突然氣急敗壞地踹了一腳大門：

“趙明月你個沒良心的小兔崽子。”

“你欠八十萬還不是因為你出去賭了，你用我的名義親自，將這筆帳算你爹頭上，就為了偽裝成小白花做闊太太對吧？”

3

厚重的鐵門碰一下砸在牆上，巨大的響聲將江夫人嚇了一跳。

可她根本顧不得這些，一個勁地追問：

“什麼賭博？你的意思是你女兒趙明月賭博？”

趙斯辰將欠條懟在她臉上：

“你們看，這抬頭是不是港城三九賭場，這落款是不是趙斯辰，趙明月代簽？”、

我一把將欠條奪過來。

手都在顫抖。

我沒見過賭場的欠條什麼樣，可這上麵的每一個字都是這麼觸目驚心。

簽字的筆記非常秀氣，港城也是女兒回國轉機的必經之地。

江夫人顯然也注意到了時間：

“六年前？六年前江明月就開始都賭博了......可那時，她不是剛和我們家少辭交往。”

趙斯辰恍然大悟似的錘了下手心：

“那時間就對上了。”

“我女兒說那時候她找了個有錢人，才敢去賭場碰運氣的，沒想到就是你兒子啊。”

“那咱兩家的緣分還真挺重的。”

“我女兒賭博也和你兒子的支持脫離不了關係，你家可別賴賬。”

江夫人被他的不要臉驚住了。

捂著胸口指著他一頓你你你。

江先生扶著她，語氣沉靜：

“趙先生，話不能亂說，光憑字跡，你怎麼能認出來欠條真是明月簽的？”

趙斯辰從屋裏取出一本日記：

“我女兒練的是簪花小楷，你們看，是不是一樣？”

江先生的眉毛狠狠皺起：

“這件事，我們會查清楚的。”

可，他也可以不費這個力氣，直接退婚就好了。

女兒的眼淚徹底掉下來了。

她頭搖得像撥浪鼓，扯住我的衣角，一開口就是哭腔：

“媽，我沒有......”

我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

趙斯辰不屑地冷哼一聲：

“這孩子就是被她媽慣壞了，天天說我哭窮賣慘，也不想想我給她擦屁股有多難。”

“她上高中時一周零花錢就有一千塊，我一個月工資也才八千。”

“大學更是了不得，渾身上下都是名牌。”

女兒帶著哭腔朝他喊：

“我沒有，那些都是我媽獎勵我買的，她一個月工資有三萬！”

趙斯辰臉上有些掛不住：

“你們母女一丘之貉，這個家純靠我一個人省錢。”

“你說，你在和小江交往的時候，是不是還給三個男人打過胎？一胎的營養費和賠償是十萬，要不你現在得欠一百萬不止！”

這下連江少辭的臉色都變了：

“不可能！明月不可能背叛我！”

江夫人震驚地聲音都走了調：

“什麼打胎，什麼三個男人，什麼一胎十萬，你說的都是真的？”

趙斯辰眉飛色舞，還要再說什麼的時候。

我一巴掌扇在他臉上，幾乎是吼了出來：

“你還是個人嗎？你為了騙錢連這種謊都撒！”

“你知不知道你毀掉的是咱們女兒的清白！”

女兒一臉絕望：

“爸，我根本沒有打過胎，這種事去醫院做個檢查就知道了。”

“你為什麼要撒這種謊？”

可這個時候，親家臉上已經徹底出現了厭惡。

就算孩子的事是假的，可欠了這麼多錢怎麼解釋？這樣醜陋的家風怎麼解釋？

趙斯辰小心翼翼地看著女兒：

“我是不是說錯話了。閨女，爸也不是故意的，爸實在是活不起了。”

“你看這三筆十萬的轉賬，總不該是假的吧？”

4

轉賬金額刺痛了每一個人的眼。

不多不少，偏偏就是十萬。

“這錢是誰給你的？”

趙斯辰滿不在乎：“我不是說了嗎？咱閨女的前男友。”

我忍無可忍，直接將他的領子拎了過來：

“我再問你一遍，這些轉賬是哪來的。”

“你貸款八十萬到底幹什麼了？”

“這加起來的一百萬去哪了？”

趙斯辰慌得手腳都不知道放哪裏。

“哎呀他，你別生氣啊，我不說了，欠債的事我已經扛好了吧？”

我深呼吸了好幾次。

才忍住將花瓶砸在他頭上的衝動：

“告訴我，每筆進賬是怎麼回事。”

“否則，趙斯辰，我現在就報警，舉報你賭博。”

趙斯辰一下就急了：

“不行，欠條簽的是我的名字，你為了女兒要害死我啊！”

“蔣盈，我怎麼沒發現你是這種毒婦！”

我情緒一下就炸了：

“到底我是毒婦還你是毒婦？”

“我告訴你，咱倆離婚離定了，但你不說清楚這幾筆轉賬是怎麼回事，我今晚就給你送進警察局！”

趙斯辰噗通跪在我腳邊，扇自己巴掌：

“我錯了，都是我胡說的。”

“我不該說實話的，老婆，原諒我。”

可他越這樣。

江家夫妻的臉色就越難看。

趙斯辰嚴重閃過一絲得意。

女兒整個人都要碎了：

“爸，你為什麼要這麼冤枉我。”

“明明咱家有錢，但你從來不給我報興趣班，從來不給我零花錢，這些我都忍了，我要做個懂事的孩子。”

“可，今天是我要訂婚的日子，你非要說這些似是而非的話毀了我嗎？”

她言語中的絕望。

要將我的心剖開了。

我一個箭步上前扶住她的手臂。

今天我家可以不和江家結親，可我不能讓我的女兒對這個世界都失望了。

就在我焦頭爛額的時候。

一個穿著西裝的人快步從電梯裏走出來，走到女婿麵前：

“少爺，你吩咐我查的事情我都查好了，這是趙斯辰出入賭場的記錄。”

趙斯辰的臉色一下變得十分精彩。

然後便看見女婿翻了翻手裏的文件：

“不止這些。”

“趙叔叔，我查到你二十年前，村裏祖墳拆遷，你要到了一千萬賠償款。”

“可你卻對明月和蔣阿姨哭了這麼多年窮。”

“你嘴裏的話，有多少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