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初岫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十八歲那年,第一次進城找蕭北城退婚,卻陰差陽錯和他躺在了同一張床上。
盡管什麼都沒發生,可那個年代,眾目睽睽之下,兩人衣衫不整同處一室,便已足夠毀掉一個女人的名聲,她不得不嫁,他不得不娶。
這一嫁,就是五十年。
五十年,蕭北城用冷暴力,將她一點一點熬幹了。
他從不回家吃飯,因為許南喬會給他送飯到部隊;他從不記得她的生日,卻每年準時給許南喬準備禮物;她生病高燒到四十度,打電話求他回來,他說在陪許南喬看電影,沒空;她孩子高燒去世那晚,她跪著求他回來一趟,他說許南喬崴了腳,他得陪著。
就連她臨死前,咳著血,讓警衛員再給他打個電話,求他回來見最後一麵。
電話那頭,她清晰地聽見許南喬嬌怯帶著哭腔的聲音:“北城哥哥,打雷了,我好怕……”
然後是他從未給過她的溫柔低哄:“別怕,我在。乖,閉上眼睛睡覺。”
警衛員拿著被掛斷的電話,紅著眼眶不敢看她。
林初岫躺在冰冷的床上,望著窗外沉沉夜色,最後一口血沫嗆在喉嚨裏,帶著無盡的苦澀和冰涼,緩緩閉上了眼睛。
也好,終於……結束了。
……
再次恢複意識時,林初岫睜開眼,發現自己沒有死。
而是回到了1975年,她從蘇城來到京市想要找蕭北城退婚,卻和他躺在同一張床上的那天!
周遭的人議論紛紛,而蕭父蕭母一邊招呼著眾人散開,不要鬧這小兩口,一邊喜滋滋的拉著她的手,打算和她商量婚期。
林初岫張了張嘴,剛要說話,餘光卻瞥見門口一道纖細的身影一閃而過。
是許南喬。
蕭北城青梅竹馬的心上人,上輩子,橫亙在她和蕭北城之間,讓她痛苦了整整五十年的女人。
此刻,她正紅著眼眶看著這一幕,而後捂著嘴,轉身跑了出去。
然後,一直冷著臉坐在床邊一言不發的蕭北城,猛地站了起來。
“南喬!”
他甚至連外套都沒拿,長腿一邁,三步並作兩步就追了出去,軍靴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又急促的聲響。
蕭母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蕭父也重重地哼了一聲。
屋裏隻剩下蕭父蕭母和林初岫三個人,安靜得有些尷尬。
蕭母深吸一口氣,勉強擠出一個笑,拍了拍林初岫的手:“初岫啊,你別多想,北城他就是……臨時有點事。那什麼,咱們接著說,婚禮場地你看……”
“宋阿姨。”林初岫打斷了她,從口袋裏摸出一塊玉佩,青白色的,成色極好,是當年兩家定親的信物,她把玉佩輕輕放在桌上,推了過去,“其實我這次進城,不是來履行婚約的。”
蕭母的笑容僵在臉上。
“我已經有了心上人,這次,我是來退婚的。”
她沒撒謊。
她在蘇市早有了心上人,是隔壁巷子的顧青舟,從小一起長大,知根知底。
若不是顧及著蕭家林家早年定下的婚約,她早就該和顧青舟成親了,這次進城,她本想把話說清楚,大家好聚好散,卻沒想到會發生和蕭北城同睡一床的事。
後來,她嫁給蕭北城才知道,他也有心上人,如果不是這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約,他早就該和許南喬在一起了。
上輩子,他們都被所謂的“負責”和“規矩”綁住,賠上了一生。
這輩子,就讓她來親手打破。
“退婚?!”蕭父眉頭擰成了疙瘩,聲音沉了下來,“孩子,這婚事是你爺爺和北城爺爺當年定下的,怎麼能說退就退?而且你們剛剛……剛剛才……這要是傳出去,你的名聲怎麼辦?你以後還怎麼嫁人?”
“我們沒有發生過任何關係。”林初岫迎上蕭父的目光,不閃不避,“昨晚我們都喝多了,隻是不小心睡在了一張床上,衣服都穿得好好的,就算有人會說閑言碎語,我也不在乎。蕭叔叔,現在是新社會,提倡自由戀愛,蕭同誌和我都有各自喜歡的人,與其被婚約捆綁一生,還不如各自去追尋各自的幸福。我很喜歡我的心上人,非他不嫁,還望蕭叔叔宋阿姨成全。”
蕭父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蕭母抬手製止了他,她沉默了一會兒,接過玉佩。
“你都這麼說了,我們也不能棒打鴛鴦,既然如此,這樁婚事就作罷。”她歎了口氣,“不過,回蘇市的車票不是天天有。下一班車要一周後才發車,我讓人去訂票,初岫,這一周,你就住在這裏,等票到了再走。”
看著蕭母不容置喙的態度,林初岫知道再推辭反而顯得矯情,便點了點頭,輕聲應下。
蕭父蕭母交代完便離開了,房間裏瞬間隻剩下林初岫一個人。
她靠在床頭,望著窗外的月光,有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
她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悲劇開始的那一天。
而且,她改變了!她成功退婚了!
巨大的喜悅和後怕交織著湧上心頭,讓她眼眶發酸,幾乎要落下淚來。
上輩子五十年的冷暴力,臨死前無人問津的淒涼,像一場漫長而絕望的噩夢。
現在,噩夢終於醒了。
蕭北城可以和他的許南喬雙宿雙棲,她也可以回去找她的顧青舟。
這一世,他們各得其所,再不相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