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離婚一年後,前夫唐珩洲打電話來,說女兒梔梔病得厲害,哭著要媽媽。
那時候我正在戈壁灘上為新民宿選址,掛了電話就訂了最近一班飛北京的機票。
再見麵,我成了唐珩洲永遠也抓不住的影子。
我不再學那些我學不會的品酒知識,也不介意他們對我的衣服品頭論足。
我變成了最識大體的前妻,可那晚唐珩洲卻紅著眼把我堵在客房門口。
他聲音發顫:“星禾,你能不能別走了。”
女兒也哭著從背後抱住我:“媽媽,你帶我去你長大的地方,好不好?”
......
機場外麵的天灰蒙蒙的。
還沒下飛機,我就開始想念喀什。
那裏的天藍得幾乎有些刺眼,大喇喇地戳進每一個人心窩裏。
擠在向外湧去的人群裏,我一眼就看見了唐珩洲。
大概是因為梔梔生病了,他比我記憶中瘦了一些,甚至連胡子也沒來得及刮。
“謝謝你能來,路上還順利嗎?”
唐珩洲的聲音有點幹,說話間伸手過來想要接我的箱子。
我避開他的動作,牢牢把箱子抓在自己手裏:“唐梔在哪家醫院?病房號多少?”
“我們現在就過去。”
我從喀什飛了四個半小時,不是為了來聽他寒暄的。
唐珩洲的手慢慢放下去,他垂眸避開了我的視線:“先回家吧,有些情況需要當麵說。”
“梔梔她暫時不在ICU了,但還是需要靜養。”
“電話裏你說她病危,哭著想見我最後一麵。”
我站定腳步,轉身微微抬頭看著唐珩洲:“現在你又告訴我她在靜養?”
唐珩洲見狀想來拉我的手腕,就好像以前每次吵架他想強行結束話題時那樣。
我猛地抽回了手。
“唐珩洲,”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利用女兒騙我回來?”
“大律師也這麼不要臉嗎。”
唐珩洲愣了一下,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去停車場的路很短,但我們之間隔著半個人的距離,那距離好像比喀什到北京還遠。
車子滑出停車場,彙入北京永遠稠密的車流。
我曾經那麼努力想把自己塞進這座大城市,就像灰姑娘的姐姐滿腳是血也硬要把一隻不合腳的鞋套在腳上。
十年前的夏天,我拖著一個破舊的行李箱,滿身是汗地擠出火車站。
人山人海裏,我一眼就看見了唐珩洲。
他穿著一件白襯衫,幹淨得像一棵剛抽芽的小白楊。
我拖著那個輪子都不太聽話的箱子,跌跌撞撞紮進了他懷裏。
我的頭發裏還有西北陽光曬過的味道,我仰起臉,衝著他笑得眼睛都眯起來:
“唐珩洲!我來了!以後這裏就是我家了!”
那時候我真的以為有他的地方就是家。
剛一回家,我還沒進門,一個小小的影子就從客廳像炮彈一樣衝了過來:
“媽媽!”
是梔梔。
她穿著蓬蓬裙的睡衣,小臉白白淨淨,除了眼睛有點紅,哪裏有什麼病容?
她跑得太急,甚至還被地毯絆了一下。
下一秒她直直撲進我懷裏,兩隻小手死死箍住我的腿,仰起的小臉上眼淚鼻涕糊成了一團:
“媽媽!你終於回來了!”
“我好想你......”
好想你。
這三個字像一把生鏽的鐵鍬猛地砸開了我比戈壁灘還要堅硬的心。
離婚那天,也是在這個客廳裏,我蹲在剛滿七歲的梔梔麵前。
“梔梔,媽媽要回家了。”
“我們可以躺在屋頂上,看一整條銀河從天上淌過去......”
“你願意跟媽媽一起去嗎?”
可是那時候,我懷胎十月生下來的孩子像受驚的小動物一樣猛地向後一縮,躲到了她爸爸身後。
“我才不要回那種地方!”
“我要是回去了,不就會變得和你一樣嗎?”
和我一樣。
什麼樣呢。
我不知道。
我垂下眼睛看著小小的女孩子,沒有像過去無數次那樣,立刻把她摟進懷裏,寶貝地說“媽媽在呢”。
“病危?”
“靜養?”
唐珩洲張了張嘴,半晌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星禾,對不起。”
“梔梔她最近情緒很低落,總是哭著說需要媽媽,我實在沒辦法......”
“而且這個家沒有你,真的不行......”
“是嗎。”
我轉身朝那間我住了好幾年的客房走去,“我累了,有事明天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