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爸爸媽媽是世界上最不重男輕女的人。
我出生時,他們就給我取名明珠,發誓一輩子要把我捧在手心嗬護著。
被慣壞了的我,不小心把鄰居家窗戶砸了,爸媽也隻是一臉寵溺地說。
“我女兒還挺有投球手風範,真棒!”
我不肯寫作業,甚至連考試都交白卷,爸媽非但沒有生氣,還一臉自豪地說。
“愛因斯坦數學也考零分咧,誰說讀書是唯一的出路?我女兒開心健康就好!”
甚至弟弟出生後,爸媽對我的愛也隻增不減。
“弟弟長大後就能保護你啦,你是我們全家人的掌上明珠。”
直到有一次,我從書上看到,隻要把全家的頭發絲都綁到一起,就能一家人永不分離。
我拿起媽媽修眉毛的小剪刀,正想剪下弟弟的一小搓頭發。
卻被媽媽尖叫著打斷,
“許明珠!你瘋了!居然想傷害你弟弟!”
我還沒來得及解釋,爸爸就衝進來把我扯到了廁所裏,
“看來我們平時真是把你慣壞了!我們怎麼生出你這種魔鬼!你在裏麵好好反省!”
廁所門被嘭地關上,架子上的潔廁靈和84消毒水瞬間倒在了地上。
一股刺鼻的氣味瞬間湧了上來,我在書裏看過,這是產生了氯氣,會中毒死掉的。
我立即拍門呼救,“爸爸媽媽!我中毒了!快點開門啊!”
爸爸卻冷笑一聲,失望地說。
“又撒謊,你真是沒救了!”
我的意識越來越模糊,最後連話都說不出來。
可是爸爸媽媽,這一次,我真的沒有撒謊…
0
氯氣刺鼻的氣味湧進了我的鼻腔裏。
我本就患有哮喘,幾乎是一瞬間,我的喉嚨就腫脹無比,開始瘋狂咳嗽幹嘔。
門外傳來爸爸有些擔心的聲音,
“怎麼突然咳得這麼厲害?不會是哮喘犯了把?”
媽媽卻冷笑一聲,憤憤地說。
“你信她?這個小丫頭片子就愛撒謊,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哮喘隻有環境不穩定或者劇烈運動的時候會犯,她在廁所裏好好的能有什麼事!”
爸爸幾乎是一瞬間就被媽媽的說辭說服了。
他轉身走進了弟弟的房間,語氣裏滿是寵溺。
“陽陽乖,我們當個好寶寶,以後千萬不要學你姐姐。”
媽媽也發出幾聲輕笑,溫柔地說,
“那是當然啦,我們陽陽以後肯定會有大出息的!”
爸爸媽媽的話如同一根根針紮進了我的心臟。
我的呼吸越來越困難,甚至連意識也逐漸模糊起來。
我想開口呼救,卻又再次吸入一大口毒氣,瞬間兩腳一軟倒在了地上。
外麵傳來爸爸媽媽說笑的聲音。
我強撐著最後一絲力氣,想往廁所門口爬去。
我心裏清楚,如果我錯過這次求救機會,就真的沒希望了。
但是身體好像灌了鉛似的,我用盡全力也無法挪動半米。
在最後一絲力氣耗盡前,我伸手扯住了牆上的毛巾,隨著我的倒下,毛巾也被我扯了下來。
杯子牙刷也被毛巾蹭倒,乒呤乓啷掉了一地發出巨響。
爸爸聽到這個動靜後,腳步再次走近。
我鬆了一口氣,終於得救了。
爸爸聽到這麼大的動靜肯定會開門看看發生了什麼,到時候我就能活下來了。
但下一秒,爸爸的話徹底擊碎了我的所有幻想。
隻見爸爸的聲音比之前更憤怒了幾分,
“許明珠!你還有臉砸東西!“
“我現在真後悔以前這麼慣著你!才養出你這麼個混賬東西!”
“你敢再砸一下試試,今晚你別想吃飯了!”
“做錯事了要說什麼?你自己知道的!”
說完,爸爸還在廁所門口站了一會兒,等著我的回應。
我知道,做錯事了要說對不起,但我現在連話都說不出來。
此時我的喉嚨已經滲出一大股腥甜的血,我哪怕拚勁了全身的力氣,也隻能發出“呃呃…啊啊…”的聲響。
爸爸聽到這個動靜,以為我又在裝瘋賣傻。
“許明珠,你真是太讓我失望了!”
“你就在裏麵好好反省吧!你一天不肯認錯,就一天別出來了!”
說完,他歎了口氣就離開了。
我瘋了似地張大著嘴巴,拚了命地想要和爸爸媽媽說對不起,我錯了。
但無論如何,我還是隻能發出“呃呃…啊啊“的怪聲。
而且還再次吸入了大量的氯氣,終於我的最後一絲力氣也被耗光,意識逐漸消散。
最後一刻我聽到門外傳來了爸爸媽媽的笑聲,
“我們陽陽真可愛,不哭也不惱。“
“和某個裝神弄鬼的撒謊精不一樣!爸爸媽媽最愛陽陽了。“
聽了爸爸媽媽的話,我笑了,笑出了眼淚。
你們才是撒謊精,你們明明說過,最愛我了。
02
整個都世界在旋轉,又沉又黑。
我躺在冰冷的地磚上,每一次呼吸都像有無數根針在紮我的肺。
太折磨了,我甚至祈禱自己早些死掉。
起碼死了,就不會再疼了。
門外,弟弟短暫的哭聲停了。
媽媽的腳步聲輕快地掠過廁所門口。
“老公,今天天氣真好!我們帶陽陽去新開的那個親子樂園吧?”
“現在?”
爸爸的聲音帶著笑意從客廳傳來,“行啊,我收拾下陽陽的水壺和尿不濕。”
我的耳朵緊緊貼著地麵,能聽到爸爸走向客廳儲物櫃的腳步聲。
咚、咚、咚。
那腳步聲,曾經會在我生病時,焦急地跑向我的房間。
儲物櫃門被拉開,發出吱呀一聲。
我的心跳快了幾分,生出一點微弱的希望。
那裏…那裏放著我的哮喘噴霧。
有一次我哮喘發作,媽媽就是衝去那裏拿的藥,爸爸則一直抱著我,拍著我的背說“明珠別怕”。
爸爸在櫃子裏翻找著什麼。
他會看到那瓶藍色的噴霧嗎?他會想起來嗎?
“陽陽的防曬帽放哪兒了?”
爸爸嘟囔著,語氣裏沒有半分焦急。
“就在最上麵那層,藍色的那個!”媽媽的聲音從臥室傳來,“快點,早點去人少!別磨蹭了!”
櫃門又被“嘭”地一聲關上。
那點微弱的希望,隨著櫃門關閉的聲音,徹底碎掉了。
沉重的腳步聲再次經過廁所門口,沒有停留。
“走吧走吧!”
媽媽抱著弟弟走了過來,聲音裏洋溢著純粹的快樂,“給我們陽陽拍好多照片!”
“等等,”爸爸的腳步在門口玄關處停下了。
我的手指猛地摳住地磚縫隙,屏住了微弱的呼吸。
爸爸他…終於想起我了嗎?
“......要不要給明珠留件外套?”爸爸的聲音裏帶著一絲猶豫,“廁所瓷磚冷冰冰的,晚上氣溫會驟降。”
媽媽嗤笑一聲,那笑聲像冰錐,紮進我心裏。
“凍著唄!讓她長長記性!小小年紀就這麼惡毒,敢拿剪刀對著弟弟,不管教還得了?”
爸爸沉默了兩秒。
這兩秒,對我來說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求求你…爸爸…求求你......
“也是…”爸爸最終歎了口氣,那絲猶豫消失得無影無蹤,“那咱們走吧。”
鑰匙串嘩啦作響,發出刺耳的聲音。
不…不要......
我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抬起仿佛灌了鉛的手臂,用指關節叩響了門板。
“叩…叩叩…”
聲音微弱得像蚊子叫,卻用盡了我積攢的全部力氣。
“什麼聲音?”爸爸疑惑地問,腳步聲似乎往廁所方向回了一步。
媽媽立刻不耐煩地打斷,
“還能是什麼,老鼠吧?早就讓你買點老鼠藥了!別管了,陽陽都等急了,一直在鬧呢!”
“哦哦,陽陽乖,爸爸抱,我們這就出發咯!”
爸爸的腳步聲毫不猶豫地轉向了大門。
砰!
一聲沉重無比的關門巨響,從玄關處傳來。
徹底隔絕了外麵的世界,也徹底斷絕了我所有的生路。
他們走了。
帶著他們的寶貝兒子,去親子樂園,去享受快樂的家庭日。
把我一個人,留在這個冰冷的廁所裏。
巨大的絕望像潮水般淹沒了我。
喉嚨裏的腥甜味不斷上湧,呼吸變得越來越困難,意識像退潮一樣,一點點從我身體裏抽離。
黑暗從四麵八方湧來,吞噬著周圍的一切。
我最後看到的,是門縫底下那縷最終消失的、溫暖的光線。
我最後聽到的,是門外曾經屬於我的爸爸媽媽,那歡快遠去的腳步聲。
也好,死了就不疼了。
03
不知過了多久,我聽到了開門聲。
重新睜眼的那一瞬間,我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
盡管已經感覺不到寒冷。
我浮在半空中,看見爸爸媽媽帶著弟弟回來了。
陽陽手裏攥著一個卡通氣球,笑得口水都流了出來。
“玩累了吧,媽媽抱。”媽媽接過弟弟,語氣寵溺。
爸爸走在後麵,手裏提著一個快餐紙袋。
他走到廁所門口,停了下來。
“明珠,”
他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你知道自己做錯了沒?爸爸給你買了你最愛吃的奧爾良雞腿堡。”
我的靈魂飄在空中,一動不動。
媽媽抱著弟弟湊近,語氣慈愛地附和,
“吃飽了,才有力氣繼續反省,知道嗎?”
爸爸擰動門把,隻推開一條狹窄的縫。
他彎腰,將那個印著醒目商標的紙袋,順著地麵塞了進來,然後迅速關上門,仿佛裏麵有什麼瘟疫。
“吃了它,好好想想你錯在哪裏!”
紙袋落在浸滿化學液體的地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刺鼻的液體立刻滲過紙袋,貪婪地吞噬著裏麵的食物。
我飄下去,看見漢堡的包裝紙迅速被腐蝕,露出裏麵醬汁混著消毒液、顏色變得詭異的雞肉和麵包。
我曾經最愛吃的漢堡包,現在正和這間殺死我的廁所融為一體。
叮咚!
突然,家裏的門鈴響了。
媽媽抱著弟弟去開門。
“阿姨好!我找明珠玩!”
是樓下小花甜甜的聲音。
“小花啊,”
媽媽的聲音裏聽起來有些猶豫,“不好意思,明珠今天在受罰,不能出去玩。”
爸爸也走到門口,語氣嚴肅地說,
“小花,你是個好孩子,可千萬不要學許明珠!“
“她上次把鄰居家窗戶砸爛了,還是我們登門賠禮道歉,人家才原諒的。這孩子,太不懂事了!”
我猛地攥緊了拳頭。
不是的!根本不是這樣!
小花的聲音立刻響起,帶著一種浮誇的正義感,
“就是就是!叔叔阿姨你們太辛苦了!明珠就是壞孩子!我以後再也不找她玩了!我回家做作業去了!”
說完,她幾乎是跑著離開的。
腳步聲咚咚咚地消失在樓道裏。
我看著那扇重新關上的大門,心寒到了極點。
上次,明明是小花砸壞了窗戶。
她嚇得眼淚鼻涕一起流,抓著我的胳膊求我。
“明珠,你幫幫我!你爸媽那麼寵你,肯定不會罵你的!要是我爸媽知道了,會打死我的!”
我當時拍了拍胸脯,一臉仗義地說,
“放心吧,包在我身上!”
我回家對爸媽承認是我砸的。
他們果然隻是笑著揉了揉我的頭發,說我有投球手風範。
可現在......
爸爸媽媽轉身,逗弄著懷裏的弟弟。
“還是我們陽陽乖,以後肯定是個誠實的好孩子。”
我飄在他們麵前,大聲喊著:“不是我!是小花砸的!我幫她頂罪的!”
“爸爸媽媽!我不是壞孩子!”
“你們看看我啊!”
媽媽抱著弟弟從我的身體裏穿了過去。
她對著爸爸笑了笑。
“總算清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