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可欣,解藥在你手裏對不對?”
我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每說一個字都像有刀在喉嚨裏割。右手已經完全變成了灰白色,石化紋路正沿著手臂向上蔓延,所過之處皮膚龜裂,像幹涸的河床。
三個小時前,這雙手還能徒手撕裂一頭A級異能獸。
現在,它正在變成石頭。
“解藥確實在我這裏......”
方可欣往後退了一步,下意識護住身後的背包。那個包是三個月前我花八十萬給她買的限量款,她說“咱們AA,你幫我墊一下,下個月還你”。
當然,至今沒還。
“那給我!”我掙紮著想站起來,右腿也開始不聽使喚,膝蓋以下的知覺正在消失。
“等等!”
方可欣又退了一步,聲音裏帶著我從未聽過的精明算計:“念姐,這瓶S級解毒劑,你知道值多少錢嗎?組織回收價都要五百萬。咱們之前說好的,救命資源按市價AA,你不能讓我吃虧吧?”
我愣在原地。
石化毒素已經蔓延到肘關節,我能感覺到細胞正在一層層鈣化。最多還有二十分鐘,我就會變成一尊完整的石像。
而她,手裏握著唯一的解藥,在跟我談價錢。
“剛才那頭石化獸進化的時候,是你嚇得腿軟走不動路,我回去拉你才被咬的。”我咬著牙,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裏擠出來的,“方可欣,我是替你中的毒。”
“我知道啊。”她的語氣理所當然,“但那是你自願的嘛,我又沒讓你來救我。咱們說好的AA製,親姐妹明算賬,友誼才能長久。你不能因為救過我一次,就讓我白送你五百萬吧?”
自願的。
我看著她那張熟悉的臉,忽然覺得自己這三個月活得像個笑話。
三個月前,我和方可欣同時覺醒了異能。
那天我們正在出租屋裏吃火鍋,電視裏播著無聊的綜藝。我伸手去拿毛肚的時候,指尖突然冒出一團銀白色的火焰,把整盤毛肚燒成了灰。
方可欣尖叫了一聲,然後她的手掌也亮起了微弱的黃色光芒。
我們都嚇傻了。
第二天,自稱“異能者管理組織”的人找上門來。
測試結果很快出來——我的異能天賦是S級,整個組織近十年來最高的評定。而方可欣,勉強夠到了D級。
“D級也夠了!”她當時興奮地抱著我,“念姐,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現在又一起覺醒,這是天意啊!”
我也很高興。在這個陌生的異能者世界裏,至少有個知根知底的人陪著。
加入組織後,我分到了核心成員的待遇:獨立的訓練室、每月兩支S級強化液、優先接取高報酬任務的權限。而方可欣作為外圍成員,每個月隻有兩支D級營養劑,接的都是清理低級異能獸的苦力活。
我把自己的資源分給她,她卻義正言辭地拒絕了。
“念姐,咱們是現代獨立女性,不能像那些老派異能者一樣誰強誰說了算。”她當時一臉認真地看著我,“我們要公平,AA製,親姐妹明算賬,這樣友誼才能長久!”
我感動得不行,覺得她是真的把我當朋友,不想占我便宜。
現在想來,我大概是全世界最好騙的傻子。
AA製的第一個月,她把兩個人的資源混在一起“平分”。
我拿出兩支S級強化液,她拿出兩支D級營養劑。然後她笑著說:“咱們一人一半,公平吧?”
於是她拿走了一支S級強化液和一支D級營養劑。
但那支D級營養劑,對S級天賦的我來說連糖水都不如。而她拿走的那支S級強化液,足夠讓一個D級天賦的異能者身體素質翻倍。
我當時皺了皺眉,想說點什麼。
她立刻補了一句:“念姐,你不會介意吧?你天賦那麼好,用D級的效果也比我用S級差不了多少。咱們是姐妹,別計較這些細節嘛。”
我沒說話。
第二周,我們組隊做了一個B級任務,報酬八十萬。我單挑了三頭A級異能獸,她在後麵幫我喊加油。任務結束,她笑眯眯地伸出一隻手:“AA,四十萬打我卡上。”
第三周,她看中了我的防護服。那是一件C級防護裝備,組織獎勵給我的,市場價大概一百二十萬。她說借來穿穿,然後就再也沒還過。
“咱們AA製,東西本來就是共用的嘛。”她穿著我的防護服,在鏡子前轉了一圈,“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分那麼清楚幹嘛?”
可她的東西,從來沒見共用到我這裏過。
我心裏不舒服,但礙於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始終沒說一個不字。
我想著,她隻是貪小便宜,本質不壞。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裏,我們隻有彼此可以依靠。
我錯了。
兩周前組織發布了一個SSS級任務。
地下廢墟出現了疑似SSS級的異能獸,代號“石化獸”。任務報酬一億現金,外加一顆S級異能結晶。那顆結晶,正好是我突破S級門檻需要的材料。
方可欣比我還興奮:“念姐,接啊!你實力那麼強,我負責給你打輔助,獎金咱們AA!”
“你確定要去?SSS級任務死亡率超過百分之六十。”我提醒她。
“有你在,我怕什麼?”她挽住我的胳膊,“從小到大,哪次不是你罩著我?”
我心軟了。
任務前兩天還算順利。我們找到了石化獸的巢穴,它比情報中描述的弱一些,大概隻有SS級巔峰的實力。我花了三個小時把它打成重傷,它逃進了廢墟深處。
就在我以為任務即將完成的時候,那東西進化了。
石化獸在瀕死狀態下突破了SSS級,體型膨脹了三倍,渾身上下覆蓋著灰色的石化光環。隻要被它的毒液沾到,皮膚就會在三秒內開始鈣化。
方可欣當時正站在它身後拍照留念。
“閃開!”我衝過去把她推開,自己的右臂被毒液濺到。
劇痛瞬間蔓延開來,我看見自己的手背開始變成灰白色。我用左手一劍斬下石化獸的頭顱,拖著方可欣往外跑。
可毒素擴散的速度遠超我的預期。
跑到廢墟出口的時候,我的整條右臂已經失去了知覺。我靠著牆滑坐下來,從背包裏翻找解毒劑。
然後想起來,唯一那支S級解毒劑,上周被方可欣以“保管”的名義拿走了。
“欣欣,解毒劑在你那裏,快給我。”我抬起頭,聲音已經開始發抖。
方可欣翻了一下背包,拿出那支銀白色的針劑。我伸手去接,她卻縮回了手。
“念姐,這藥......咱們之前說好的,救命資源按市價AA。”她的眼神閃躲,“組織回收價是五百萬,你給我兩百五十萬,我就給你。”
我以為她在開玩笑。
“欣欣,我現在中毒了,別說兩百五十萬,兩萬五我都拿不出來。你先給我,回去我再補給你。”
“那......那你寫個欠條?”她試探著說。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雙我認識了十五年的眼睛。小學一起逃課,初中一起追星,大學一起租房,覺醒異能後一起進入這個陌生的世界。
我以為我們是彼此最信任的人。
原來我隻是一個她用了十五年的血包。
“好。”我說,“欠條,我寫。”
她從包裏翻出紙筆,真的遞了過來。我左手接過筆,在紙上歪歪扭扭地寫下“欠方可欣兩百五十萬”,簽了名,按了手印。
她滿意地收起欠條,把針劑遞給我。
我接過來,沒有注射。
“念姐,你快打啊!”她急了。
我看著她,笑了。然後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按下了手腕上求救器的第三個按鈕。
不是求救。
那個按鈕連接著廢墟深處的引怪裝置,是任務失敗時用來製造混亂掩護撤退的最後手段。它會發出高頻聲波,吸引方圓十裏內所有異能獸。
包括那頭SSS級石化獸死後散發的信息素,會引來更強大的東西。
“你瘋了?!”方可欣臉色煞白。
黑暗中,無數雙猩紅的眼睛亮起。
“不是喜歡AA嗎?”我靠在牆上,看著石化紋路爬上肩膀,“把怪物也AA了吧。”
怪物從四麵八方湧來。
低沉的咆哮聲在廢墟中回蕩,至少十幾頭A級以上的異能獸,其中兩三道氣息甚至逼近了SS級。黑暗中,猩紅的眼睛像一盞盞鬼火,從各個方向亮起。
方可欣嚇得腿都軟了,癱坐在地上,聲音尖銳得刺耳:“林念你瘋了嗎!你會害死我們的!”
我沒有說話。
毒素已經蔓延到脖頸,我連轉頭都變得困難。灰白色的紋路像蛛網一樣爬滿了我的右半邊身體,心臟的跳動正在變慢。
方可欣終於慌了。她手忙腳亂地從背包裏翻出那支解毒劑,連滾帶爬地撲到我麵前:“給你給你!你快打!打完關了那個破裝置!”
我看著她手裏的針劑,沒有接。
“晚了。”
第一頭異能獸撲了上來。
那是一頭SS級的暗影豹,體型比普通同類大一倍,渾身纏繞著黑色霧氣。它的利爪直取我的喉嚨——
我的眉心炸開一道銀光。
那光芒並不刺眼,卻帶著一種讓靈魂戰栗的威壓。暗影豹的身體僵在半空中,然後像被無形的力量碾碎,瞬間化作一團血霧。
銀光以我為圓心向外擴散。所過之處,異能獸無聲無息地崩解。三秒後,廢墟歸於寂靜。
牆壁上濺滿黑色的獸血。
方可欣癱在牆角,渾身發抖。
我的意識正在模糊。昏迷前,我聽到一個聲音在腦海中響起,清冷而遙遠:
“我選中的人,不會死在這裏。”
我是在一片白光中醒來的。
醫院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右手上的石化紋路已經消失了,皮膚光滑如初。
“昏迷了兩天。”主治醫生翻了翻病曆,“S級解毒劑配合你體內的某種力量清除了毒素。異能核心受損,一周內別動異能。”
我坐起來,第一時間摸向床頭的儲物手環,東西都在。
不對勁。方可欣居然沒趁我昏迷偷東西?
門被推開。調查部主管周延走進來,臉色鐵青。
“林念,跟我走。”
“去哪?”
“方可欣在押送途中被劫了。就在二十分鐘前。”
我被帶到總部地下監控室。
屏幕上正在回放一段畫麵:一輛黑色押運車行駛在城郊公路上。突然,路麵炸開,一根灰白色的觸須從地底鑽出,直接貫穿了護衛車。
第二根、第三根觸須接連破土。押運車被掀翻。一個穿黑色鬥篷的人從裂縫中走出,徒手撕開車門,把方可欣拖了出來。
她渾身發抖,但她在笑。
黑衣人帶著她走進地底裂縫。觸須縮回,路麵恢複如初。
監控室一片死寂。
“那是什麼?”有人問。
沒有人回答。
周延拉著我往外走:“你跟我來。”
他帶我坐電梯往下,一直往下。
地下十八層。
走廊兩側是半米厚的合金牆壁,每十米一道密封門,上麵刻滿發光的封印紋路。空氣裏彌漫著一股腐朽的氣味,像有什麼東西被關了太久,正在慢慢爛掉。
最深處的房間裏,有一個巨大的玻璃容器。
容器裏浸泡著一顆灰白色的心臟。
它在跳動。
每跳一下,容器內壁就浮現一層裂紋,隨即被封印陣修複。周而複始。
“石化獸的母體。”周延的聲音很輕,“你殺的那頭SSS級石化獸,隻是它脫落的一個細胞。真正的本體被封印在這裏十七年了。”
我盯著那顆心臟,頭皮發麻。
一個細胞就是SSS級?
“方可欣被劫走時,對方在地上留了這個。”周延遞給我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路麵裂開後露出的痕跡,是一道完整的封印陣。陣紋從內部被破壞了。
“他們的目標不是方可欣。”周延看著我,“他們需要一個人來激活母體。方可欣身上有標記,她右手手腕內側的灰白色紋路。”
我想起來了。方可欣右手腕內側確實有一小塊灰白色的皮膚,她說是胎記。
“那跟我有什麼關係?”
周延指了下我手。
我低頭。
鏡子裏,我的右手手腕內側,不知何時浮現出一圈淡淡的灰白色紋路。
和方可欣的一模一樣。
“不可能——”我話沒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