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鳳儀宮的銅漏滴滴答答,敲到亥時三刻,我仍在燈下對著賬本蹙眉。蘇映雪這個月又支了三百兩胭脂水粉錢,三百兩,夠尋常百姓家過好幾年。我揉著發脹的眉心,“啪”地合上賬本。
小荷端著銀耳羹輕手輕腳進來,探頭瞥了眼賬本,小聲嘀咕:“貴妃這個月都要三回錢了,陛下也真是......”
“狗皇帝。”我淡淡替她補完後半句。
小荷嚇得手一抖,銀耳羹險些灑出來,左右張望後壓低聲音:“娘娘!您小聲些!”
我舀起一勺甜羹,冷笑出聲:“怕什麼,他此刻還在養心殿昏著,滿宮上下誰有功夫管本宮?”
這話讓小荷沉默下來,眼底漫開一層委屈。我懂她的心疼,可這委屈,我早已嚼爛了咽進肚裏,習慣成自然。
三年前大婚之夜,周景桓掀了我的蓋頭,掃了一眼便冷聲道:“朕還有折子要批。”轉身就走,留我獨守空房到天明。三年裏,他隻在鳳儀宮留宿過一次,還是宮宴吃醉了酒的緣故。
朝臣說皇後賢德,不爭風吃醋;嬪妃讚我大度寬厚,不為難旁人。他們哪裏知道,我不是大度,是根本爭不動。
一個連看都懶得看你一眼的男人,你拿什麼去爭?
喝完銀耳羹,我正要吩咐人請淑昭儀她們來打葉子牌,宮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周景桓身邊的大太監劉安連滾帶爬地衝進來,浮塵勾住頂珠都顧不上,“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娘娘!您快去養心殿看看吧!貴妃娘娘非說有人要害陛下,攔著太醫不讓診治啊!”
我頓時一個頭兩個大。
蘇映雪這個蠢貨,真是半點都不消停。
來不及整理妝容,我當即吩咐小荷備轎,火急火燎趕往養心殿。
殿內早已亂作一團。太醫院院正七十多歲高齡,顫巍巍跪在龍床前,聲淚俱下地懇求蘇映雪讓開,好給陛下診脈。蘇映雪渾身濕透,死死抱著周景桓,哭得梨花帶雨,一聲聲“陛下”喊得淒婉,仿佛周景桓已經死了。
我在門口站定,深吸一口氣,抬步走了進去。
“放手。”
蘇映雪猛地抬頭,淚眼朦朧看見是我,臉色瞬間沉下:“皇後娘娘,陛下昏迷不醒,你......”
“本宮說,放手。”
見她紋絲不動,我揮手示意宮人上前,強行將她與周景桓分開。
她尖聲嘶吼:“沈昭寧!你這個賤人!定是你要謀權篡位才既推了本宮又害了陛下!你放開我!等陛下醒了來絕不會放過你的!”
我捏了捏發脹的眉心,厲聲嗬斥:“閉嘴!”
小荷上前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閉了嘴。我徑直走到龍床前,周景桓麵色慘白,嘴唇泛紫,額角一道深紫瘀傷,顯然是磕在了硬物上。劉安跪在一旁,哆哆嗦嗦回稟:“陛下救貴妃時,不慎磕在青石上,險些沒救上來......”
我抬手打斷他,看向院正:“情況如何?”
院正擦著冷汗回話:“回娘娘,陛下脈象紊亂,應是方才水中掙紮時心神激蕩,加之額角碰撞才導致的暈厥。臣已開了安神定驚的方子,傷處也處置過,隻是何時能醒......臣,臣不敢斷言。”
磕暈了?我那一下,力道竟這麼大?
心頭掠過一絲疑影,還未細想,蘇映雪掙脫宮人,再次撲上來攥住周景桓的手,一邊哭一邊用怨毒的眼神剜我:“都是你!是你推我下水,陛下為了救我才變成這樣!沈昭寧,你還有臉來這裏?”
殿內嬪妃竊竊私語,幾個與蘇映雪交好的,更是紅了眼眶,儼然把我當成了罪魁禍首。
我懶得與她糾纏,轉頭吩咐劉安:“今日之事,嚴禁外傳,養心殿所有人嚴加看管,若有半句風言風語,本宮唯你是問。”
又掃向殿內眾人:“陛下龍體抱恙,除太醫外,近日任何人不得打擾。違者,別管本宮不講情麵!”
蘇映雪猛地站起身:“你憑什麼發號施令?陛下未醒,這宮裏還輪不到你做主!”
我看著她,語氣平靜卻不容置喙:“本宮是皇後,陛下龍體欠安,後宮由本宮代管,乃是祖製。蘇貴妃若是不服,等陛下醒了盡管去告,現在,給本宮出去。”
蘇映雪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終究不敢當眾硬抗,狠狠瞪了我一眼,扭身離去。
回到鳳儀宮時,已是醜時。小荷替我寬衣,小聲問道:“娘娘,陛下這病,會不會與蘇貴妃有關?”
“不知道。”我坐在妝台前,望著銅鏡裏蒼白的臉,“與我也無關,他愛暈不暈,本宮不過是盡皇後本分罷了。”
小荷張了張嘴,終究沒再多言。
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難以入眠。不是擔心周景桓,是心底莫名發慌,那種窒息般的預感,與兩年前小產那晚一模一樣。
那孩子來的意外,去的也意外。
彼時我不知自己有孕,喝了一碗養心殿送來的參湯,身下便開始見紅。小荷慌不擇路找來太醫,才知我已懷胎三月。
可我終究沒留住他。
後來周景桓徹查,除了我宮裏的人,沒人見過送湯的小太監。他認定是我爭寵心切,不慎傷了龍胎,從此對我更沒有好臉色。
我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
算了,不想了,他死不死,與我何幹。
次日一早,劉安親自來報,說陛下仍未蘇醒,但脈象已然平穩。我淡淡應下,讓他繼續值守,自己該做什麼便做什麼。
小荷伺候我梳洗時,掌事太監鬆明押著一個衣衫襤褸的孩子走了進來。
“娘娘,奴才在禦花園西南角牆根下,發現了這個小乞丐。”
我偏頭望去,心頭猛地一震。
孩子臟得不成樣子,破襖子看不出原色,臉上滿是泥灰,頭發打結,光著雙腳,腳底板布滿血口子,小小的一團蜷在地上,遠看像一堆破布。
“抬起頭來。”
鬆明抬手托起他的下巴,那張臉映入眼簾時,我倒吸一口涼氣。
像,太像了。
縱使滿臉塵土,依舊能看清五官,眉眼、輪廓,竟與周景桓一模一樣。那雙眼睛裏滿是警惕,死死盯著我,一瞬不瞬。
這不能,是周景桓藏在外麵的私生子吧......
“你是誰?”
他抿著嘴不說話,攥緊小拳頭,滿眼戒備。
我揮手讓所有人退下,殿內隻剩我們兩人。我蹲下身,輕聲問:“會說話嗎?”
“......會。”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幹澀,像是許久沒喝過水。
“知道這是哪裏嗎?”
他搖搖頭:“不知道。”
“多大了?”
“......十歲。”
“怎麼進來的?”
“我......太餓了,看見牆上有個洞,就想進來找些吃的。”他聲音越來越小,臉頰泛起紅暈,與滿臉塵土混在一起,說不出的狼狽。
望著他瘦小的模樣,我心底莫名一軟。
若是當年那個孩子能留下,將來也能長到這麼大?
我喚小荷進來:“帶他下去梳洗,給母親傳個信兒,讓她明日進宮一趟。”
等孩子洗幹淨站在我麵前,我再次驚歎,他那張臉跟周景桓實在是像,周景桓自己生都未必能生出個這樣的。
我正琢磨著讓母親明日把這孩子帶走,一隻小手忽然抓住了我的衣袖。
“大膽!竟敢冒犯娘娘鳳體!”小荷厲聲嗬斥。
我抬手攔住她,隻見孩子冷著臉,像是下定天大的決心,開口道:“您......能留下我嗎?”
我覺得好笑:“你可知這是皇宮?擅自闖入,是要砍頭的。”
“我沒地方去了,您留下我,我什麼活都能幹,看門、劈柴、燒火,我都能做,不要工錢,給口吃的就行。”
我愣了愣,這小乞丐,倒是有意思。
“你叫什麼名字?”
他抬起頭,黑白分明的眼睛像浸在溪水裏的石子,盯著我看了片刻,目光飛快掠過我的小腹,又迅速收回:“沒有名字。”
我注意到他右手始終攥著,指縫間隱隱滲著暗紅。伸手去掰他的手指,他下意識想躲,卻又頓住,任由我掰開。
掌心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皮肉翻卷,泡水後四周泛白,仍在滲血。這傷擱在成年人身上都難忍,一個十歲的孩子,竟一聲沒吭。
我抬眼看他,他麵無表情,仿佛那隻手不屬於自己。
“小荷,拿藥箱來。”
我親自為他清理傷口、敷上金瘡藥,仔細纏好布條。全程他一聲不吭,隻是那雙眼睛,始終牢牢盯著我,看得我有些不自在。
“看什麼?”
“......您很好看。”他認真開口。
小荷忍不住笑出聲,我也彎了彎嘴角:“小小年紀,倒會說話。”
“我沒騙您。”
我站起身:“傷也處理了,澡也洗了,明日我讓人送你出宮。”
我轉身欲走,衣角忽然被拽住。低頭一看,孩子跪在地上,攥著我的裙角,仰著小臉看我。那雙明亮的眼睛裏,第一次泛起情緒,不是害怕,不是討好,而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的絕望與執著。
“讓我留下。”他說,“我不會添麻煩,什麼都能幹,給口吃的就行。”
“為何非要留在宮裏?”
他沉默許久,聲音低啞:“外麵的人打我、搶我的吃的,還逼我跟狗搶東西......我真的沒地方去了。”
小荷扯了扯我的衣袖:“娘娘,這孩子太可憐了,留下吧。”
望著他攥緊我衣角的小手,我終究歎了口氣。
“留下可以,但要守規矩。第一,不許偷東西;第二,不許亂跑;第三,不該看的不看,不該問的不問,不該說的不說,能做到嗎?”
他使勁點頭。
"還有,"我想了想:"你得有個名字。"
我想起從前,那個時候我對周景桓還有期待,也曾想過若是有孩子,該取個什麼名字。
“修竹,你是我沈家表親,沈修竹。"
小荷欲言又止,卻被我眼神攔下。沈修竹認認真真磕了個頭,腦門撞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謝皇後娘娘賜名。”
挺好,我心想,
接下來的日子,沈修竹。在鳳儀宮安頓下來。
母親進宮幫他落了身份,對外隻說是沈家投奔的表親。他果真勤快,什麼活都幹,還幹得格外利落。
小荷私下跟我說:“娘娘,這孩子不像乞丐,倒像從小被精心教養過的,心思靈透,眼明心亮。”
我笑她多慮,可心裏也清楚,這孩子確實不一般。他不愛說話,總安安靜靜待在角落,該出現時從不缺席,不該出現時,連影子都找不到。
周景桓依舊昏迷,朝堂上的諸多奏折,都被劉安送到我這裏。每每批折到深夜,一抬頭,總能看見沈修竹蹲在廊下陰影裏,不言不語,像是在守著什麼。
還有一件奇怪的事。
一日他盯著博古架上的書看,被我撞見了。原以為他是想學字,我想閑著也是閑著,教教他,日後出宮也能謀份生計。
他卻淡淡說“都會”。我將信將疑拿過《千字文》,他竟半點兒不打磕絆地念出來了
周景桓這皇帝當得竟如此稱職,現在這世道,小乞丐飯都吃不起,卻能上學堂了?
我暗自嘟囔,沈修竹抬眼看來,我竟莫名有些心虛。
而最讓我在意的,是他看我的眼神。
一個十歲的孩子,眼神不該如此深沉,像一潭望不見底的寒水。有時我與他說話,他會盯著我看許久,直到小荷咳嗽提醒,他才猛地回神來,耳根紅了一片。
我隻當他是年少不懂規矩,未曾放在心上。直到那日,我批折太累,趴在桌上昏睡過去,迷迷糊糊間,有人輕輕為我披上外衣,動作輕緩,生怕驚擾了我。
我半睜著眼,看見小小的沈修竹站在身邊,離我極近,睫毛上沾著水霧。他抬手,猶豫再三,最終隻是輕輕碰了碰我散落在肩頭的發絲,輕柔得像落雪無聲。
他臉上的神情,根本不像個孩子,更像走了一輩子夜路的人,終於遇見燈火,不敢靠近,又舍不得離開。
我想開口,卻困意洶湧,意識沉入黑暗前,聽見他用極輕、極輕的聲音,說了一句:
“辛苦了,以後,我來護你”
我沒聽清晰,隻當,那是一場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