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為給未婚夫陸雲遲治病,我以身試藥三年。
七味毒入體,我如今走幾步就咳血,雙手烏黑如枯炭。
他每次見了都哭,攥著我的手說:“明姝,等我好了,第一件事就是娶你。”
我信了三年。
直到那日大雨,我在藥鋪簷下避雨,撞見一個錦衣婦人牽著孩子來取藥。
她瞧見我藥箱上的名牌,隨口問了句:“你也是替陸大人跑腿的?”
我愣住——他口中的“陸大人”,掌著江南十三家商號,有妻有子。
她懷裏的孩子忽然指著我,奶聲奶氣地說:
“娘親,這個姐姐手好黑,是不是爹說的那個替他試毒的傻子?”
女人沒攔,反而笑了:“我夫君心軟,說那人太癡,知道真相怕是活不成。”
“不過她的血確實好用,我夫君拿來入藥,補了大半年身子。”
我腳下一軟。
女人袖中同心鈴忽然響了,傳來我最熟悉的聲音——
“夫人,安兒的藥取了嗎?我這邊剛打發完,馬上回家給你熬湯。”
就在一炷香前,陸雲遲還托人給我帶話:
“明姝,今夜債主逼得緊,你不必等我。”
......
“姑娘,你這藥還抓不抓了?”
藥鋪掌櫃敲了敲櫃台。
我回過神時,那對母子已經撐傘走入雨幕裏。
“不抓了。”
我拎起藥箱,轉身下台階,腳下一滑,藥瓶在箱裏撞出細響。
掌櫃在身後喊我,我沒回頭。
雨水砸在臉上,冷得發疼。
回到城南小院時,天已經黑透。
屋裏沒點燈。
早上熬好的白粥還在桌上,碗邊結了一圈米皮。
門軸響了一聲。
陸雲遲推門進來。
他穿著洗到發白的粗布衣,肩上破了一道口子。
“明姝,怎麼不點燈?”
他摸到桌邊點了油燈,火苗照出他臉上的疲態。
“今天債主又去碼頭堵我了。”
他在我身邊坐下,照舊把我的手捧起來,對著指尖哈氣。
“對不起,明姝,讓你跟著我受苦了。”
若在三個時辰前,我一定會心疼的抱住他,告訴他我不怕苦。
可現在,我隻聞到了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沉水香。
那是江南十三家商號的東家,才用的起的熏香。
“你衣服怎麼破了?”
“債主推搡時扯破的。不礙事。”
我垂下眼。
那不是扯破的,是剪刀整齊剪開的豁口。
“明姝,你看我給你帶了什麼?”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油紙包。
紙包已經被雨水打濕了一角,但他護得很好。
一層一層打開,露出幾塊糕點。
“你最愛吃的桂花糕。我今天在碼頭多扛了十袋米,特意去城東李記買的。”
他撚起一塊遞到我唇邊。
我看著那塊糕點,沒有張嘴。
那不是桂花糕,是花生酥。
我吃花生會起滿身的紅疹,嚴重時連氣都喘不上來。
三年了,他根本沒記過。
他記得的,是他那位妻子最愛吃城東李記的花生酥。
“怎麼了?”
“是不是今天身體又疼了?”
他伸手想摸我的額頭。
我偏頭躲開。
“我手疼。”
陸雲遲立刻收回手,滿臉心疼的看著我烏黑的指尖。
“再忍忍。大夫說,隻要再試最後兩味藥,我的病就能斷根。”
他握住我的肩膀。
“等我好了,第一件事就是八抬大轎娶你進門。”
他的病半年前就好了。
現在試的藥,是給他那個先天不足的兒子提煉補藥。
我伸手接過那塊花生酥,咬了一口。
甜味黏在舌根,很快發苦。
陸雲遲鬆了口氣,抬手揉了揉我的頭發。
“你先吃,我去換身衣服。”
他站起身,轉身走向裏屋。
就在他轉身那一瞬,我看見他粗布衣領下露出一截中衣。
金絲繡紋,細密貼邊。
我咽下嘴裏的花生酥。
喉嚨慢慢發緊,手臂上冒出細小的紅疹。
桌上那碗冷粥還在。
我端起來,一口一口喝幹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