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五歲時，我被豪門趙家從孤兒院收養，給他們的獨女趙明妍作伴。

趙明妍第一次見我，就拉著她最好的朋友周時桉，把糖分了我一半。

從此，我們成了形影不離的“鐵三角”。

直到高考後的夏天，我接受了周時桉的表白。

那之後，趙明妍默默把誌願填到了三千裏外。

臨行前夜，她去了酒吧買醉，被拖進了暗巷淩辱致死。

我和周時桉帶著愧疚過了半輩子。

我四十歲那年，確診漸凍症。臨死前一晚，他抱著我哭到渾身顫抖：

"在在，我很愛你，一直很愛。”

“但如果有下輩子，我得守著明妍。絕不能讓她再出事。”

再睜眼，我回到了周時桉即將向我表白的那天。

1.

KTV包廂裏，同學們扯著嗓子吼歌，啤酒瓶撞得叮當響。

周時桉和趙明妍不在。

明妍上一世慘死在小巷的一幕再次浮現在眼前。

我顫抖著手掏出手機，給趙明妍發消息

“明妍，我有點不舒服，先回家了。你早點回來。”

然後我拎起包，跟旁邊的人說了聲，推門出去。

電梯裏，我靠著牆，眼淚止不住。

這輩子，絕不能再重蹈覆轍！

回到趙家別墅，一片寂靜。

趙父趙母已經睡了。

我輕手輕腳上樓，路過趙明妍的房間，門虛掩著。

桌上還擺著我們三人小學時的合影。

眼淚猝不及防掉下來。

前世，我接受了周時桉的告白。

卻沒注意到趙明妍的強顏歡笑和心如刀割。

後來，趙明妍填報誌願時，偷偷填了千裏之外的冰城。

臨行前夜，她去了酒吧。

我們找到她時，是在陰暗潮濕的後巷。

她像個被撕碎的布娃娃，身上沒有一塊好地方。

那些淤青、傷口，還有她渙散瞳孔裏殘留的驚恐和絕望......成了我和周時桉此後半生都逃不掉的夢魘。

我們帶著巨大的愧疚在一起，相互取暖，又相互折磨。

直到我確診漸凍症，身體一點點僵死。

去世前一晚，他抱著我，眼淚滾燙地砸在我頸窩。

他說：“在在，要是有下輩子…我得好好守著明妍，絕不能讓她再出事。”

......

呼吸猛地一窒，胸口疼得發緊。

前世的悲劇，絕不能再發生一次。

回房間後，我一夜沒睡。

第二天，預想中周時桉的質問電話沒有來。

QQ和短信安安靜靜。

按照前世，他精心準備的告白被我放鴿子，以他的性格，早就該衝來問個明白了。

打開手機，我從同學群那裏看到零星消息。

“周時桉今天一整天都和趙明妍在一起呢！”

“對啊，形影不離的。他昨天不是還神神秘秘說要幹件大事？”

“而且周時桉今天特別緊張趙明妍。”

“他倆是不是有啥情況啊？”

我心中疑惑更甚。

放下手機，我下樓倒水，看見客廳裏的周時桉和趙明妍。

明妍正笑著跟他說話，手裏剝著橘子，往他嘴裏塞。

周時桉沒有拒絕，眼神專注。

明妍往左邊挪一下，他視線就跟過去。

看到這麼鮮活的明妍，我激動地端著水杯走過去。

“明妍。”

她抬頭，笑得燦爛：“在在！快來，時桉買的橘子可甜了！”

我正要坐下，胳膊突然被人拽住。

周時桉把我拉到走廊拐角，按在牆上。

力道大得我肩膀疼。

他盯著我，眼眶泛紅，聲音壓得極低：

“宋在在，離明妍遠點。”

我愣住。

他又說：“離我也遠點。這樣對我們三人都好。”

眼神中滿是悔恨、自責、還有一絲說不清的複雜。

我怔怔地看著他，刹那間，所有疑惑串聯成線，轟然炸開！

周時桉，他也重生了。

2.

那之後，我成了周時桉重點“關照”的對象。

隻要我靠近趙明妍三米之內，他就會瞬間出現，隔在我和她之間。

我去廚房倒水，路過客廳，他身體就繃緊。

我走近明妍三步之內，他立刻站起來。

有一次明妍站在椅子上夠櫃頂的相冊，我伸手想幫她。

手還沒碰到，周時桉已經衝過來，一把把我撥開。

“我來。”

力道大得我踉蹌兩步。

明妍瞪他：“你幹嘛呀！對在在那麼凶！”

他沒解釋，隻是把相冊拿下來，放她手裏。

明妍轉臉對我笑：“別理他，最近跟吃了火藥似的。”

說完，從口袋裏掏出一塊巧克力，塞給我。

“時桉買的，分你一半！咱倆誰跟誰~”

巧克力還帶著她手心的溫度。

我攥著，鼻子發酸。

小時候，她也是這麼把糖分給我一半的。

可我不能再靠近他們倆了。

我不再參與任何有他們兩人的活動。

趙明妍約我十次，我推掉十次。

理由五花八門：犯懶，頭疼，去圖書館學習。

她終於察覺到不對。

周末，她強行把我“押”到一家甜品店，周時桉沉著臉跟在後麵。

趙明妍挖著芒果冰，眼神擔憂：

“在在，你到底怎麼了？”

“我們三個，好久沒一起出來了。你是不是......和時桉吵架了？”

我攪拌著奶茶裏的珍珠，不敢看她：

“沒有。就是......快出分了，有點焦慮。”

我試著轉移話題，狀似無意：

“誌願想好了嗎？”

“其實咱們本地的A大就挺好，離家近，專業也強。跑太遠，趙姨他們會擔心的。”

話音剛落，對麵一直沉默的周時桉猛地抬頭。

他聲音很冷：“離家近未必好。有時候，有些人離得越遠，對大家都好。”

意有所指，毫不掩飾。

趙明妍愣了，輕輕推他一下：

“周時桉！你好好說話！凶什麼凶！”

她轉向我，帶著安撫的笑。

“在在別理他，他最近吃錯藥了。”

我看著趙明妍維護我的樣子，心裏又暖又疼。

深夜，我縮在床上，美好的畫麵紛至遝來。

六歲，我被人嘲笑是沒爹媽的孩子，周時桉和趙明妍一起把對方小孩揍哭。

十二歲，我發燒，他們倆逃課翻牆出去給我買粥。

十五歲，天台，我們對著星星喊“要做一輩子好朋友”。

......

那些好，是真的。

可如今，周時桉看我那警惕、厭煩的眼神，也是真的。

填報誌願係統開放前一天，我和明妍坐在小區秋千上，慢悠悠地晃。

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猶豫很久，還是開口：

“妍妍，以後不管發生什麼事，別一個人去酒吧那種地方。不安全。”

“如果心情不好，隨時找我，好嗎？”

趙明妍眨眨眼，笑了：

“知道啦管家婆！我才不愛去那種吵死人的地方呢！”

我剛要鬆口氣，壓抑著怒氣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宋、在、在。”

周時桉不知何時站在不遠處，臉色難看至極。

他大步走過來，一把抓住將趙明妍從秋千上拉起來。

“跟我回去。”

“時桉你幹嘛！我跟在在說話呢！”

“沒什麼好說的。”周時桉拽著她轉身，回頭看我那一眼，警告意味濃得化不開。

“宋在在，別再用你那些莫名其妙的話，影響明妍。”

趙明妍被他拉著走，不斷回頭，朝我投來困惑又歉意的眼神。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一動不動，直到全身發冷。

最後填報誌願時，我當著趙明妍和周時桉的麵，和他們填了一模一樣的本地A大。

趙明妍歡呼雀躍。

周時桉盯著我，眼神深沉難辨，但沒再說什麼。

可他們不知道，那天晚上，我打開電腦。

申請了幾所國外的大學，又查了漸凍症的早期症狀。

3.

周末這天，趙母親自下廚，做了一桌好菜，特意留了周時桉吃晚飯。

飯桌上，趙母給周時桉夾菜，笑得合不攏嘴。

“時桉啊，多吃點。最近多虧你常來陪妍妍，這丫頭整天傻樂。”

趙母又慈愛地看我一眼：“在我們家，妍妍和在在都是我的心肝寶貝。”

趙明妍笑嘻嘻：“媽，你肉麻死了！”

趙父也笑嗬嗬：“時桉是個穩妥孩子，有他陪著你我們放心。”

飯桌上氣氛溫馨。

明妍嘰嘰喳喳說著大學規劃，周時桉偶爾應和。

我安靜吃飯，味同嚼蠟。

趙母看著並排坐的周時桉和趙明妍，忽然感慨：

“以前沒留心，現在這麼一看，時桉和我們妍妍，真是越看越般配。站一塊兒，多登對。”

這話落下，飯桌靜了一瞬。

趙明妍臉唰地紅了，偷偷瞄周時桉。

周時桉沒抬頭，也沒否認。

趙母著給我舀了碗湯：

“在在也是，以後肯定也能找個疼你愛你的。”

我接過湯碗，指尖冰涼，臉上卻擠出恰到好處的羞澀：“謝謝趙姨。”

吃完飯，我收拾碗筷進廚房。

剛擰開水龍頭，身後傳來腳步聲。

周時桉站在門口，壓低聲音：

“宋在在，叔叔阿姨，都希望明妍好。他們對你，恩重如山。”

我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你的誌願我幫你改了。冰城大學，離這兒遠，適合你。”

水流嘩嘩響，我攥緊手裏的碗。

他說得對，離這兒遠，適合我。

可這話從他嘴裏說出來，還是像刀子紮進心口。

我關掉水，轉過身看他。

“好。”

他愣了一下。

大概沒想到我答應得這麼痛快。

我擦幹手，從他身邊走過。

“周時桉，你守好明妍。我不會再靠近你們。”

他張了張嘴，沒說話。

那天晚上，郵箱亮了。

是國外一所知名大學的offer。

還有一份關於神經退行性疾病早期幹預研究的項目參與邀請函。

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然後敲開趙父趙母的房門。

把手機裏的大學offer遞給他們看。

趙母驚訝：“在在，你要出國？”

我點頭：“想出去看看。”

趙父沉默了一會兒，問：“時桉和明妍知道嗎？”

我搖頭：“能不能......先別告訴他們？”

“我怕他們不同意。您也知道，明妍那性子，肯定會攔我。”

趙母歎了口氣，摸摸我的頭。

“傻孩子，想飛就飛吧。明妍那邊，我們幫你瞞著。”

我眼眶發熱，跪下去磕了個頭。

“謝謝爸，謝謝媽。”

趙父拉我起來，眼眶也紅了。

“一家人，說什麼謝。”

第二天，我訂了機票。

時間在明妍生日後第三天。

4.

生日前兩天，我上天台收被子。

樓下花園裏，周時桉和明妍坐在長椅上。

趙明妍似乎有點困，腦袋一點一點的。

然後，她的頭，輕輕靠在了周時桉的肩膀上。

周時桉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了一瞬。

他沒有推開，抬起手，摸了摸她的頭。

我轉身，眼眶酸得厲害。

剛進屋，手機響了。

明妍的微信：“在在！時桉明天要帶我去遊樂園！你說他是不是......”

我沒打完，她發來一串害羞的表情。

我打字：“肯定是喜歡你。”

她秒回：“真的嗎！！！”

“真的。”

晚上，明妍跑來找我，賴在我床上不走。

“在在，其實我以前一直以為他喜歡你，還偷偷哭過好幾回呢。”

我側過臉看她。

她接著說：“但他現在對你那麼凶，我也不喜歡。我跟他說過好幾次，他都不聽。”

我笑了笑：“沒事。他對我怎麼樣不重要。他對你好，就夠了。”

“怎麼沒事！你是我最好的姐妹，他憑什麼凶你！”

我沒說話，隻是抱住她。

明妍，你不知道，他凶我，是因為他想保護你。

趙明妍生日那天，趙家辦了個小聚會。

周時桉一家都來了。

趙母拉著趙明妍和周時桉的手，眼裏有淚光，笑容卻無比欣慰：

“看著你們好好的，我們做大人的，就最放心了。”

我站在人群外麵，看著明妍紅透的臉。

然後她突然站起來。

“時桉，我......我有話跟你說。”

全場安靜。

她深吸一口氣：

“我喜歡你，從小時候就喜歡。你......願意和我在一起嗎？”

周時桉看著她。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趙明妍眼中的光，隨著他的沉默，一點點黯淡下去。

就在她快要哭出來的那一秒。

周時桉閉了閉眼，喉結滾動。

然後，很輕，但清晰地，點了點頭。

他說：“好。”

全場歡呼。

趙母喜極而泣，捂住嘴。

周父周母笑得合不攏嘴。

明妍像隻歡快的小鳥，撲進周時桉懷裏，緊緊抱住了他。

周時桉的手臂，在空中停頓片刻，緩緩回抱住了她。

他低下頭，吻了吻她的發頂。

我站在門邊的陰影裏，靜靜看著這幸福的一幕。

燭光溫暖，映照著每一張笑臉。

我想起前世，他滾燙的眼淚，和那句耗盡力氣的話語：

“下輩子......我得好好守著明妍。”

周時桉，這輩子，你做到了。

我悄悄地轉身，走進屋裏。

把準備好的禮物放進明妍房間。

是一個玻璃瓶，裏麵裝著折了一周的星星。

每顆星星裏都寫了一句話。

“明妍，要幸福。”

我拖著行李箱下樓。

客廳裏還在熱鬧，沒人注意我。

出租車等在門口。

上車，關車門。

機場，候機，登機。

手機響了。

明妍的微信：

“在在！！！你跑哪兒去啦？在家裏到處找你都沒找到！媽媽說你出去給我買禮物了？”

“快點回來呀！時桉送我一條項鏈，好漂亮！等你回來給你看！”

我打字：“真好，替你高興。”

關機。

飛機滑行，起飛。

窗外，城市的燈火越來越遠。

我靠著椅背，閉上眼。

腦海裏走馬燈一樣閃過。

五歲，明妍拉著周時桉，把糖分我一半。

十五歲，我們天台吃冰棍，說要做一輩子好朋友。

十八歲，周時桉向我表白時眼底的光。

前世，慘白的病房，他緊緊抱著我逐漸冰冷的身體，眼淚灼燙。

“要是有下輩子......”

最後，定格在今晚。

燭光搖曳中，他點頭，說“好”。趙明妍撲進他懷裏，笑容幸福圓滿。

眼淚終於毫無征兆地，洶湧滾落。

安靜的機艙裏，無人察覺。

再見，周時桉，趙明妍。

希望這一世，我生命中最珍貴的你們，能夠得償所願，平安喜樂，白頭到老。

而我的戰場，在萬裏之外的異國，和一副終將背叛我的軀體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