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年少時,為了幫被廢冷宮的太子赫連錚試藥,我得了衰老的後遺症。
二十歲的年紀,便滿臉皺紋斑痕,狀如老婦。
赫連錚即位後不但沒有嫌棄,還力排眾議冊封我為貴妃。
“太真姐姐是我的救命恩人,更是我的心上人。”
“無論姐姐長成什麼樣,你在我心裏都是最美的。”
“貴妃隻是起點,早晚有一日,我定封姐姐為皇後。”
可年歲漸長。
赫連錚的眼中的溫情一日比一日淡。
冊封皇後的事情,也一拖再拖。
甚至各種朝會宴席上,也都沒了我的位置。
我知道,他這是嫌棄我年老色衰,怕朝臣說他這個皇帝眼光太差。
我開始瘋了一般的護膚保養,隻為了能有資格並肩站在他身邊。
終於,他給了我一次出席大朝會的機會。
我盛裝打扮了四個時辰,小心翼翼地掩蓋住臉上每一寸皺紋。
可甫入大殿,還是遭到了眾人的嘲笑。
赫連錚更是橫眉冷對。
“你一個太後身邊的老嬤嬤,怎麼敢穿貴妃的衣衫?”
“快,跪下給貴妃請罪。”
我愣愣地抬頭。
隻見原本屬於的位子上。
坐了一個更年輕的女子。
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直到左右侍衛上前,將我按倒在地。
讓我對著那個占據了我位子的女人,行禮叩拜。
“貴妃”慌忙地擺手,臉上笑意卻從容。
“陛下,不怪柳嬤嬤。是臣妾覺得,柳嬤嬤是太後娘娘的老人,在宮裏該有這些尊榮的,所以才賜給她華服。”
“或許,柳嬤嬤隻是想在大朝會上給陛下長臉吧。”
外邦的使臣們哈哈大笑。
“看來中原地大物博是真的,連一個嬤嬤都穿的跟貴妃一樣華麗。”
十幾年的陪伴。
如今,我倒是成了下人了。
赫連錚餘光睥睨著我,滿是不耐。
“罷了罷了,太後身邊的紅人,穿的華麗些也無妨。”
“柳嬤嬤,你就趕快去太後身邊伺候著吧。”
直到此刻,我都懷疑這是夢。
我是陪伴了他十幾年的枕邊人,怎麼就變成下人了呢?
“賤婢!”
“大朝會這種場合,怎容你裝瘋賣傻?!”
太後滾燙的茶水澆在頭上。
強烈的痛感讓我明白,這不是夢。
這隻是一個針對我而設的局。
太後一直不滿我年老色衰,卻把持著後宮的權柄,還蠱惑的赫連錚不立皇後。
所以她在用這種方式讓我意識到。
我如今的樣子,早就不配在赫連錚身邊了。
至於赫連錚的態度,與默認無異。
嘲諷的聲音還在耳畔繼續。
“呦,柳嬤嬤還化了妝的。”
“可惜,臉上的皺紋可以遮住,身上的老人味,怎麼都遮不住了。”
我忘了自己是怎樣度過這場屈辱儀式的。
隻記得回到寢宮時,四肢百骸都是麻木的。
雙手全是為了太後與貴妃端茶倒水而燙的水泡。
膝蓋則因為長久跪立而紅腫。
背上,則是充當貴妃腳踏而落下的血痕——貴妃穿的鞋子腳底用刀片刻了蓮花,踩在哪裏,哪裏生蓮。
“太真......你怎麼樣?”
意識渙散中,我跌落在赫連錚的懷抱中。
與宴席上的滿是冷漠不同。
此刻他臉上多少有些歉疚與慌張。
“陛下怎麼不叫我柳嬤嬤了?”
他的那一點歉疚便瞬間消散不見。
“太真,不是朕說你......”
“大朝會這樣的場合,你怎麼可以私自出席呢?你......你如今實在蒼老,宮裏人知道你是為了救朕而早衰。”
“可是外邦不知道呀!難道你想要讓外邦人覺得,朕是個喜歡老女人的昏君嗎?”
胸腔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樣。
我艱難開口,明明是他的太監來傳旨,為我送去華服的。
然而話剛出口。
一陣騷亂傳來。
是我宮裏養著的太子赫連棋帶著方才的“貴妃”闖入了我宮裏。
棋兒一臉憤慨。
下一刻巴掌就落在了我臉上。
“父皇!我的母妃都回宮了,你為何還要讓我養在這個老婦名下?!”
“當初她可是差點殺了我們母子的啊!”
心痛如絞。
“陛下,我什麼時候殺的人?我自己怎麼不知道?”
2
我揉了揉眼睛。
才看清楚眼前的“貴妃”為何人。
那是六年前,趁著我因我的大皇子夭折悲傷之際。
爬上龍床的女官,紀淑雲。
我先天體寒,陪著赫連錚在冷宮苦熬的日子裏又遭了不少明槍暗箭,所以更加難以成孕。
是赫連錚日夜跟菩薩祈禱。
說想要一個我們的孩子。
因此,我極其珍視那個孩子。
可惜,我的孩兒隻活了不到一個月,便撒手人寰。
巨大的壓力讓我神情恍惚,難免顧不上赫連錚。
也就是那時。
紀淑雲挺著大肚子跪在我麵前。
“貴妃娘娘恕罪,奴婢不是有意勾引陛下的啊!”
“是陛下為了大皇子夭折而酒醉,在藏書庫將奴婢當成了您呀!”
她一把抽出我屋中的長劍,對著自己的肚子剖出血痕。
“娘娘若是不允許奴婢生下皇子,奴婢願意將這個孩子剖出來!”
她顫顫巍巍,當然沒將肚皮剖開。
反而是匆匆趕來的赫連錚動了怒,一腳將紀淑雲踹翻在地。
“太真姐姐,你聽我解釋......”
“都是這個賤婢勾引我的!我絕對對你忠誠啊!”
來不及我說什麼。
紀淑雲就受了刺激早產,生下一個皇子。
赫連錚抱著孩子跪在我麵前。
滿臉淚痕。
“姐姐......是我對不起你......我知道你為了咱們的大皇子逝去而悲傷。”
“那個爬床的賤婢,我已經讓人結果了她了!”
“這個孩子,以後就是咱倆的親生孩子!”
為了讓我相信。
他甚至端來了紀淑雲的骨灰。
我不可置信地望著他。
“我沒讓你殺她。我......”
其實我也知道。
身為帝王不可能一輩子隻有一個女人。
尤其是我過早的衰老,還讓他子嗣後繼無人。
“阿錚,你要是想要娶妃,跟我說就是。”
“我也從來沒有限製你跟旁人生子。”
“隻是,你不該瞞著我,更不該殺了無辜的女人。”
見我不為所動。
赫連錚直接高高舉起那孩子,就要往地上重重摔去。
“若是太真姐姐不肯接受,他也不過是個孽種罷了。”
聞著殿裏的血腥氣味。
我到底動了惻隱之心。
就當,那個孩子,是上天彌補給我的。
那之後,我就將那個孩子養在自己名下,取名為棋。
大抵是失去過一個孩子。
我對棋兒展現出了前所未有的母愛。
捧在手裏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
從不善針織女紅的我,為了給他縫製舒適的寢衣,日夜苦熬親手刺繡,讓本就花了的眼睛更加花了。
不愛讀書的我,為了不在他問我學問時答不上而丟人,幾乎手不釋卷。
我想,除了給他生命,我已經做到了一個母親該做的一切。
可一夕之間,我成了殺了他親生母親的惡人。
而本該化成灰的他母親,就那樣占據了我的位置。
對上赫連錚略顯尷尬慌張的眼神。
我好像又猜到了。
“你為什麼要騙我呢?”
“騙了我一次,又一次。”
“太真...... 你聽朕解釋......”
“當時你那樣生氣,那樣憤怒,朕不說淑雲死了,你的怒火又怎麼會平息呢?”
“更何況......”
他的聲音陡然有些冰冷。
“更何況,朕當年偷偷將淑雲送出宮安養,不是你派人想要暗殺她嗎?”
“就連棋兒年幼中毒,也是你派人做的吧?”
我淒惶地望著他。
那些事情,我連聽都沒聽過。
當初棋兒中毒,我甚至日夜苦熬,還求菩薩,寧願自己折壽十年,也要讓他平安。
“陛下忘了冊封貴妃時是怎樣跟臣妾保證的嗎?”
他懵然一怔。
“願生生世世,不相欺,不相負。”
“為什麼要一直騙我?為什麼心裏有疑惑不問我?”
赫連錚麵色慘白,短暫沉默後爆發。
“朕問你,你會承認嗎?”
“朕跟你說,你會不生氣嗎?”
“朕需要一個青春貌美可以撐場麵的貴妃,你能一夜之間返老還童嗎?!”
“太真......朕也想跟你好好談談,說說朕心裏的想法與疑慮。可是......可是......朕一對上你這張蒼老的臉,朕就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你知道嗎?你現在比母後還要蒼老,難道你要朕對一個長輩談情說愛,袒露心扉嗎?”
猶如被雷劈中一般。
下一刻,眼前便閃過刀劍寒光。
“父皇!還跟這個惡毒的女人說什麼?”
“她想殺我母親,怎麼不讓她償命?!”
3
一陣劇烈的疼痛。
不是被刀劍刺傷,而是赫連錚在緊急關頭將我推到了地上。
“放肆!”
赫連錚一掌將棋兒嘴角扇出血。
“貴妃到底是你養母!當年的事情......”
看著赫連錚左右亂轉的眼珠。
當年的事情,大概是他又想要我的安穩,又不想舍棄了棋兒這個唯一的皇子。
所以左右逢源,來回糊弄。
“父皇!你打我!你怎麼可以打我呢?”
棋兒叫囂著蹦起來,一把扯過紀淑雲。
“你接母妃回宮時是怎麼說的來著?一定不會讓我母妃受苦,還會讓我母妃將來成為太後!”
“是你說的,貴妃早就不配在那個位置上了!”
“你現在怎麼又不肯給我母妃做主了?”
赫連錚垂頭,緊張搓著衣角。
這是他心虛的表現。
下一刻。
棋兒就撲騰了上來,對著我拳打腳踢。
“賤婦!父皇打我,一定是你又在他身邊吹了枕頭風!”
“真不知道你這個老女人到底使了什麼樣的手段!我母妃青春貌美,哪點不及你?”
“你比皇祖母看著還老,還好意思讓我管你叫那麼多年的母親?!你真不要臉!”
小孩子的愛恨總是激烈的。
他幾乎使出全部的力氣往我身上踹去,沒幾下,我就覺得腹痛如絞。
再然後,裙衫皆紅。
我小產了,在我不知不覺中。
甚至那個孩子,還是個已經成型的男胎。
其實我跟赫連錚已經七個月沒見。
上次見麵,還是他酒醉,在床笫間往我臉上蓋了個麵具。
至於這七個月沒來月事。
我還以為,是自己的身體過度早衰所致。
從劇痛中睜眼。
赫連錚就守在榻前。
胡青茂密,眼圈烏黑紅腫,像是哭過一樣。
“太真......你感覺怎麼樣?”
“孩子......我們的孩子......”
我冷冷地甩開他的手。
然後再也抑製不住地嚎啕大哭。
“三次了。”
失去孩子的痛,三次了。
第一次,是因為太後硬塞給他的皇後刁難,讓我罰跪。
彼時皇後冊立不到一個月,他為了給我出氣,甚至寧願放棄帝位與百官為敵也要廢後。
第二次,我們的大皇子早夭,被查出是太後手下的太醫開錯了藥。
不管三七二十一,他將太後趕到了陪都行宮,這些年才接回來。
而這一次。
他緊緊握住了我的手。
“太真,是朕對不住你。”
“可是......棋兒畢竟是個孩子,他不懂事的......”
“他畢竟,也在你名下養著。”
“再說了,你如今身子衰老,或許本來就不適合生養了呢?”
4
而這一次。
則以我被封為皇貴妃為結束。
當然,我隻是宮裏的皇貴妃。
對外,紀淑雲這個淑妃代替了我的位置,赫連錚也一概默認。
“太真,你放心,朕會好好教育棋兒的。”
“如今宮裏沒有皇後,以後,朕會讓你做嫡母太後的。”
或許是怕我情緒太過波動去找紀淑雲母子的茬,赫連錚開始日夜守在我身邊。
親嘗湯藥,親自侍奉。
就像是我第一次小產時那樣。
“從前在冷宮,所有人都離朕而去,隻有太真姐姐不離不棄。”
“如今,是我該回報的時候了。”
“關上門來,這昭德宮隻有夫妻,沒有帝妃。”
他不厭其煩地為我熬藥按摩。
彼時是夏日,產後惡露淋漓不止,連宮人都嫌棄有味道。
他卻連眼睛都不眨,親自擦洗,甚至還流了眼淚。
“這都是姐姐,為了我所受的苦。”
“我隻恨自己不能代替姐姐承受生育之苦。”
這一次,他拿了溫熱的毛巾,笑吟吟跟我提起從前。
“其實,朕對太真的心,從未變過。”
“其實這次鬧這麼大,都是母後在背後支持,朕沒法子才......”
“太真,朕之前說的,都是氣話......朕對你的喜愛,從不是因為你的容貌......”
然而下一刻。
他就因為雙手碰到了我產後的惡露而嘔吐不止。
“對不起......可是真的......有點惡心......”
再然後,他倉皇逃竄。
當晚。
後宮便敲鑼打鼓。
太後的人特意滿後宮宣揚。
“今夜陛下寵幸淑妃娘娘!”
接下來,一連五天。
赫連錚日日宿在淑妃宮中。
直到第六天。
他被迫想起了我。
淑妃帶著棋兒闖入了我的宮中,將我的宮中砸了個稀巴爛,還翻找出了我那三個孩子的往生牌位。
“皇貴妃娘娘別多心,實在是棋兒最近頭疼身弱,請了巫師來看,說是這宮裏有人行邪術。”
“臣妾也不信的,可是棋兒畢竟是太子,將來的一國之君。臣妾為江山計,不得不慎重。”
“按照皇家的規矩,早夭與流產的孩子,是不配被祭祀的。”
她揮揮手。
“巫師說了,得將這些不吉的牌位劈成柴火燒了,棋兒的身子就能痊愈了。”
“姐姐,你也別太生氣。”
“為了這些福薄短命的小鬼,不值得。”
她甚至亮出了蓋著赫連錚私印的禦旨。
“這是陛下的意思,教臣妾......”
“啊”的一聲尖叫。
是我拔下了頭上簪釵,狠狠劃開了她姣好的麵皮。
我直接撲在她身上,用盡了全部的力氣。
直到她的臉上出現數十道皮肉翻飛的血痕才鬆手。
“你以為自己很得寵,可以取代本宮了嗎?”
“那皇帝有沒有告訴你,你能得寵,是因為你長得像年輕時的本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