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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少時,為了幫被廢冷宮的太子赫連錚試藥,我得了衰老的後遺症。

二十歲的年紀,便滿臉皺紋斑痕,狀如老婦。

赫連錚即位後不但沒有嫌棄,還力排眾議冊封我為貴妃。

“太真姐姐是我的救命恩人,更是我的心上人。”

“無論姐姐長成什麼樣,你在我心裏都是最美的。”

“貴妃隻是起點,早晚有一日,我定封姐姐為皇後。”

可年歲漸長。

赫連錚的眼中的溫情一日比一日淡。

冊封皇後的事情,也一拖再拖。

甚至各種朝會宴席上,也都沒了我的位置。

我知道,他這是嫌棄我年老色衰,怕朝臣說他這個皇帝眼光太差。

我開始瘋了一般的護膚保養,隻為了能有資格並肩站在他身邊。

終於,他給了我一次出席大朝會的機會。

我盛裝打扮了四個時辰,小心翼翼地掩蓋住臉上每一寸皺紋。

可甫入大殿,還是遭到了眾人的嘲笑。

赫連錚更是橫眉冷對。

“你一個太後身邊的老嬤嬤,怎麼敢穿貴妃的衣衫?”

“快,跪下給貴妃請罪。”

我愣愣地抬頭。

隻見原本屬於的位子上。

坐了一個更年輕的女子。

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直到左右侍衛上前,將我按倒在地。

讓我對著那個占據了我位子的女人,行禮叩拜。

“貴妃”慌忙地擺手,臉上笑意卻從容。

“陛下,不怪柳嬤嬤。是臣妾覺得,柳嬤嬤是太後娘娘的老人,在宮裏該有這些尊榮的,所以才賜給她華服。”

“或許,柳嬤嬤隻是想在大朝會上給陛下長臉吧。”

外邦的使臣們哈哈大笑。

“看來中原地大物博是真的,連一個嬤嬤都穿的跟貴妃一樣華麗。”

十幾年的陪伴。

如今,我倒是成了下人了。

赫連錚餘光睥睨著我,滿是不耐。

“罷了罷了,太後身邊的紅人,穿的華麗些也無妨。”

“柳嬤嬤,你就趕快去太後身邊伺候著吧。”

直到此刻,我都懷疑這是夢。

我是陪伴了他十幾年的枕邊人,怎麼就變成下人了呢?

“賤婢!”

“大朝會這種場合,怎容你裝瘋賣傻?!”

太後滾燙的茶水澆在頭上。

強烈的痛感讓我明白,這不是夢。

這隻是一個針對我而設的局。

太後一直不滿我年老色衰,卻把持著後宮的權柄,還蠱惑的赫連錚不立皇後。

所以她在用這種方式讓我意識到。

我如今的樣子,早就不配在赫連錚身邊了。

至於赫連錚的態度,與默認無異。

嘲諷的聲音還在耳畔繼續。

“呦,柳嬤嬤還化了妝的。”

“可惜,臉上的皺紋可以遮住,身上的老人味,怎麼都遮不住了。”

我忘了自己是怎樣度過這場屈辱儀式的。

隻記得回到寢宮時,四肢百骸都是麻木的。

雙手全是為了太後與貴妃端茶倒水而燙的水泡。

膝蓋則因為長久跪立而紅腫。

背上,則是充當貴妃腳踏而落下的血痕——貴妃穿的鞋子腳底用刀片刻了蓮花,踩在哪裏,哪裏生蓮。

“太真......你怎麼樣?”

意識渙散中,我跌落在赫連錚的懷抱中。

與宴席上的滿是冷漠不同。

此刻他臉上多少有些歉疚與慌張。

“陛下怎麼不叫我柳嬤嬤了?”

他的那一點歉疚便瞬間消散不見。

“太真,不是朕說你......”

“大朝會這樣的場合,你怎麼可以私自出席呢?你......你如今實在蒼老,宮裏人知道你是為了救朕而早衰。”

“可是外邦不知道呀!難道你想要讓外邦人覺得,朕是個喜歡老女人的昏君嗎?”

胸腔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樣。

我艱難開口,明明是他的太監來傳旨,為我送去華服的。

然而話剛出口。

一陣騷亂傳來。

是我宮裏養著的太子赫連棋帶著方才的“貴妃”闖入了我宮裏。

棋兒一臉憤慨。

下一刻巴掌就落在了我臉上。

“父皇!我的母妃都回宮了,你為何還要讓我養在這個老婦名下?!”

“當初她可是差點殺了我們母子的啊!”

心痛如絞。

“陛下,我什麼時候殺的人?我自己怎麼不知道?”

2

我揉了揉眼睛。

才看清楚眼前的“貴妃”為何人。

那是六年前,趁著我因我的大皇子夭折悲傷之際。

爬上龍床的女官,紀淑雲。

我先天體寒,陪著赫連錚在冷宮苦熬的日子裏又遭了不少明槍暗箭,所以更加難以成孕。

是赫連錚日夜跟菩薩祈禱。

說想要一個我們的孩子。

因此,我極其珍視那個孩子。

可惜,我的孩兒隻活了不到一個月,便撒手人寰。

巨大的壓力讓我神情恍惚,難免顧不上赫連錚。

也就是那時。

紀淑雲挺著大肚子跪在我麵前。

“貴妃娘娘恕罪,奴婢不是有意勾引陛下的啊!”

“是陛下為了大皇子夭折而酒醉,在藏書庫將奴婢當成了您呀!”

她一把抽出我屋中的長劍,對著自己的肚子剖出血痕。

“娘娘若是不允許奴婢生下皇子,奴婢願意將這個孩子剖出來!”

她顫顫巍巍,當然沒將肚皮剖開。

反而是匆匆趕來的赫連錚動了怒,一腳將紀淑雲踹翻在地。

“太真姐姐,你聽我解釋......”

“都是這個賤婢勾引我的!我絕對對你忠誠啊!”

來不及我說什麼。

紀淑雲就受了刺激早產,生下一個皇子。

赫連錚抱著孩子跪在我麵前。

滿臉淚痕。

“姐姐......是我對不起你......我知道你為了咱們的大皇子逝去而悲傷。”

“那個爬床的賤婢,我已經讓人結果了她了!”

“這個孩子,以後就是咱倆的親生孩子!”

為了讓我相信。

他甚至端來了紀淑雲的骨灰。

我不可置信地望著他。

“我沒讓你殺她。我......”

其實我也知道。

身為帝王不可能一輩子隻有一個女人。

尤其是我過早的衰老,還讓他子嗣後繼無人。

“阿錚,你要是想要娶妃,跟我說就是。”

“我也從來沒有限製你跟旁人生子。”

“隻是,你不該瞞著我,更不該殺了無辜的女人。”

見我不為所動。

赫連錚直接高高舉起那孩子,就要往地上重重摔去。

“若是太真姐姐不肯接受,他也不過是個孽種罷了。”

聞著殿裏的血腥氣味。

我到底動了惻隱之心。

就當,那個孩子,是上天彌補給我的。

那之後,我就將那個孩子養在自己名下,取名為棋。

大抵是失去過一個孩子。

我對棋兒展現出了前所未有的母愛。

捧在手裏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

從不善針織女紅的我,為了給他縫製舒適的寢衣,日夜苦熬親手刺繡,讓本就花了的眼睛更加花了。

不愛讀書的我,為了不在他問我學問時答不上而丟人,幾乎手不釋卷。

我想,除了給他生命,我已經做到了一個母親該做的一切。

可一夕之間,我成了殺了他親生母親的惡人。

而本該化成灰的他母親,就那樣占據了我的位置。

對上赫連錚略顯尷尬慌張的眼神。

我好像又猜到了。

“你為什麼要騙我呢?”

“騙了我一次,又一次。”

“太真...... 你聽朕解釋......”

“當時你那樣生氣,那樣憤怒,朕不說淑雲死了,你的怒火又怎麼會平息呢?”

“更何況......”

他的聲音陡然有些冰冷。

“更何況,朕當年偷偷將淑雲送出宮安養,不是你派人想要暗殺她嗎?”

“就連棋兒年幼中毒,也是你派人做的吧?”

我淒惶地望著他。

那些事情,我連聽都沒聽過。

當初棋兒中毒,我甚至日夜苦熬,還求菩薩,寧願自己折壽十年,也要讓他平安。

“陛下忘了冊封貴妃時是怎樣跟臣妾保證的嗎?”

他懵然一怔。

“願生生世世,不相欺,不相負。”

“為什麼要一直騙我?為什麼心裏有疑惑不問我?”

赫連錚麵色慘白,短暫沉默後爆發。

“朕問你,你會承認嗎?”

“朕跟你說,你會不生氣嗎?”

“朕需要一個青春貌美可以撐場麵的貴妃,你能一夜之間返老還童嗎?!”

“太真......朕也想跟你好好談談,說說朕心裏的想法與疑慮。可是......可是......朕一對上你這張蒼老的臉,朕就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你知道嗎?你現在比母後還要蒼老,難道你要朕對一個長輩談情說愛,袒露心扉嗎?”

猶如被雷劈中一般。

下一刻,眼前便閃過刀劍寒光。

“父皇!還跟這個惡毒的女人說什麼?”

“她想殺我母親,怎麼不讓她償命?!”

3

一陣劇烈的疼痛。

不是被刀劍刺傷,而是赫連錚在緊急關頭將我推到了地上。

“放肆!”

赫連錚一掌將棋兒嘴角扇出血。

“貴妃到底是你養母!當年的事情......”

看著赫連錚左右亂轉的眼珠。

當年的事情,大概是他又想要我的安穩,又不想舍棄了棋兒這個唯一的皇子。

所以左右逢源,來回糊弄。

“父皇!你打我!你怎麼可以打我呢?”

棋兒叫囂著蹦起來,一把扯過紀淑雲。

“你接母妃回宮時是怎麼說的來著?一定不會讓我母妃受苦,還會讓我母妃將來成為太後!”

“是你說的,貴妃早就不配在那個位置上了!”

“你現在怎麼又不肯給我母妃做主了?”

赫連錚垂頭,緊張搓著衣角。

這是他心虛的表現。

下一刻。

棋兒就撲騰了上來,對著我拳打腳踢。

“賤婦!父皇打我,一定是你又在他身邊吹了枕頭風!”

“真不知道你這個老女人到底使了什麼樣的手段!我母妃青春貌美,哪點不及你?”

“你比皇祖母看著還老,還好意思讓我管你叫那麼多年的母親?!你真不要臉!”

小孩子的愛恨總是激烈的。

他幾乎使出全部的力氣往我身上踹去,沒幾下,我就覺得腹痛如絞。

再然後,裙衫皆紅。

我小產了,在我不知不覺中。

甚至那個孩子,還是個已經成型的男胎。

其實我跟赫連錚已經七個月沒見。

上次見麵,還是他酒醉,在床笫間往我臉上蓋了個麵具。

至於這七個月沒來月事。

我還以為,是自己的身體過度早衰所致。

從劇痛中睜眼。

赫連錚就守在榻前。

胡青茂密,眼圈烏黑紅腫,像是哭過一樣。

“太真......你感覺怎麼樣?”

“孩子......我們的孩子......”

我冷冷地甩開他的手。

然後再也抑製不住地嚎啕大哭。

“三次了。”

失去孩子的痛,三次了。

第一次,是因為太後硬塞給他的皇後刁難,讓我罰跪。

彼時皇後冊立不到一個月,他為了給我出氣,甚至寧願放棄帝位與百官為敵也要廢後。

第二次,我們的大皇子早夭,被查出是太後手下的太醫開錯了藥。

不管三七二十一,他將太後趕到了陪都行宮,這些年才接回來。

而這一次。

他緊緊握住了我的手。

“太真,是朕對不住你。”

“可是......棋兒畢竟是個孩子,他不懂事的......”

“他畢竟,也在你名下養著。”

“再說了,你如今身子衰老,或許本來就不適合生養了呢?”

4

而這一次。

則以我被封為皇貴妃為結束。

當然,我隻是宮裏的皇貴妃。

對外,紀淑雲這個淑妃代替了我的位置,赫連錚也一概默認。

“太真,你放心,朕會好好教育棋兒的。”

“如今宮裏沒有皇後,以後,朕會讓你做嫡母太後的。”

或許是怕我情緒太過波動去找紀淑雲母子的茬,赫連錚開始日夜守在我身邊。

親嘗湯藥,親自侍奉。

就像是我第一次小產時那樣。

“從前在冷宮,所有人都離朕而去,隻有太真姐姐不離不棄。”

“如今,是我該回報的時候了。”

“關上門來,這昭德宮隻有夫妻,沒有帝妃。”

他不厭其煩地為我熬藥按摩。

彼時是夏日,產後惡露淋漓不止,連宮人都嫌棄有味道。

他卻連眼睛都不眨,親自擦洗,甚至還流了眼淚。

“這都是姐姐,為了我所受的苦。”

“我隻恨自己不能代替姐姐承受生育之苦。”

這一次,他拿了溫熱的毛巾,笑吟吟跟我提起從前。

“其實,朕對太真的心,從未變過。”

“其實這次鬧這麼大,都是母後在背後支持,朕沒法子才......”

“太真,朕之前說的,都是氣話......朕對你的喜愛,從不是因為你的容貌......”

然而下一刻。

他就因為雙手碰到了我產後的惡露而嘔吐不止。

“對不起......可是真的......有點惡心......”

再然後,他倉皇逃竄。

當晚。

後宮便敲鑼打鼓。

太後的人特意滿後宮宣揚。

“今夜陛下寵幸淑妃娘娘!”

接下來,一連五天。

赫連錚日日宿在淑妃宮中。

直到第六天。

他被迫想起了我。

淑妃帶著棋兒闖入了我的宮中,將我的宮中砸了個稀巴爛,還翻找出了我那三個孩子的往生牌位。

“皇貴妃娘娘別多心,實在是棋兒最近頭疼身弱,請了巫師來看,說是這宮裏有人行邪術。”

“臣妾也不信的,可是棋兒畢竟是太子,將來的一國之君。臣妾為江山計,不得不慎重。”

“按照皇家的規矩,早夭與流產的孩子,是不配被祭祀的。”

她揮揮手。

“巫師說了,得將這些不吉的牌位劈成柴火燒了,棋兒的身子就能痊愈了。”

“姐姐,你也別太生氣。”

“為了這些福薄短命的小鬼,不值得。”

她甚至亮出了蓋著赫連錚私印的禦旨。

“這是陛下的意思,教臣妾......”

“啊”的一聲尖叫。

是我拔下了頭上簪釵,狠狠劃開了她姣好的麵皮。

我直接撲在她身上,用盡了全部的力氣。

直到她的臉上出現數十道皮肉翻飛的血痕才鬆手。

“你以為自己很得寵,可以取代本宮了嗎?”

“那皇帝有沒有告訴你,你能得寵,是因為你長得像年輕時的本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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