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25歲生日那天,滿桌歡笑,直到樓星月推門而入。
黃頭發掃過肩頭,滿臂紋身貼在燈光下格外刺眼。
她夾著煙,酒氣混著尼古丁的味道吐在我臉上。
“生日快樂啊,小啞巴。”
在我詫異的目光中,她挑眉看向江亦。
“你答應我的事,忘了嗎?”
江亦瞥了我一眼,喉結滾動,聲音沉了沉:
“沒忘,這些年......我沒碰過她。”
怕她不信,他補了一句。
“你知道的,我對殘廢沒興趣。”
我抓著衣角的手猛地收緊。
樓星月嗤笑一聲,將一張紙甩在桌上。
“這是我的禮物。”
那是一張親子鑒定證書。
她摔門而去,江亦慌忙跟我打手語追了出去。
我沉默地吹滅蠟燭。
江亦不知道,原本我想告訴他,今天是我恢複聽力的第一天。
可現在看來沒必要了。
1
江亦的離開帶走了包廂的歡笑。
留下的人一邊圍著我切蛋糕,一邊八卦。
“剛才那個是親子鑒定書?原來樓星月離開五年,是出國生孩子了。”
“當年亦哥找她快找瘋了......”
有人朝我抬了抬下巴。
“所以那件事,枝枝知道嗎?”
我掐著掌心,盡力克製睫毛的顫動。
“閉嘴吧,亦哥吩咐了,誰敢讓枝枝知道當年綁架她拍照片的人是樓星月,就讓誰家在京城混不下去!”
像一道驚雷,措不及防劈在我身上。
我猛地站起身。
“枝枝,怎麼了?”
剛才說話的人臉上浮現驚恐的表情。
我強壓下心底翻騰的悲痛,在手機上打字。
【我去趟洗手間。】
我慌亂逃離,直到冰冷的水撲打在臉上。
意識才被猛地拉回。
眼淚奪眶而出,怎麼也擦不幹淨。
原來能聽見,是件這麼痛苦的事情......
五年前的一個晚上。
我在放學路上被人綁架,迷暈丟進了廢棄廠房裏。
隨著照片被人發到網上。
流言像一陣風,散進了學校每一個角落。
我因此得了重度抑鬱,放棄了高考。
每天一睜眼,腦海裏就閃過那一張張淫笑的臉。
江亦沒日沒夜地守著我。
用愛和溫柔接住了我的眼淚。
他告訴我,綁架犯是我爸媽生前的仇家,已經逃到了國外。
我信了。
直到他讓人刪除了關於這件事的全網信息。
又陪我轉校複讀了一年,我的病情才好轉。
五年了,當年的陰霾終於淡去。
可現在卻措不及防揭開另一個殘酷的真相。
綁架犯不僅生活得好好的。
還和我的未婚夫有了孩子......
我死死捂住耳朵,好像隻有聽不見聲音。
那些話便都是假的。
我茫然地滑坐在地上,手機傳來震動。
第一條是江亦的。
【枝枝,公司臨時有事,你今天自己回家。】
我握手機的手不斷收緊。
以前不管再忙,江亦都不會讓我一個人回家。
可現在樓星月回來不到一天,這一切都變了。
我苦笑著勾起嘴角。
點進了哥哥的聊天框。
對麵發來好幾條語音,語氣裏難掩激動。
“枝枝,你真的能聽見了嗎!”
“哥哥馬上回國來接你,如果外公外婆知道這個好消息,一定會很高興!”
我擦幹眼淚,顫抖著手打下一行字。
【哥哥,我等你接我回家。】
既然江亦對不起我。
那他連同這十幾年的感情,我都不要了。
2
江亦回來的時候,身上沾了風霜。
他脫下大衣,搓暖了手,才將我抱進懷裏。
又熟練地打起手語。
【枝枝今天好棒,自己回家。】
我有些失神。
十五歲那年發生了車禍,我爸為了救江亦當場死亡。
不久之後,我媽跳樓殉情。
目睹爸媽去世的我發了場高燒,變成了聾啞人。
江家父母感激我,將我接過來百般愛護。
江亦也為了我苦學手語。
我以為他真的很愛我,可今天得知的一切,卻讓這份愛蒙上了霧。
我看不透他。
他如往常一般想吻我的唇,我躲開了。
【樓星月今天送來的禮物,是什麼?】
江亦眉眼一閃而過的慌亂。
【是道歉信,她為曾經對你造成的傷害感到抱歉。】
【枝枝,當年的事都過去五年了,你能原諒她嗎?】
我忍不住苦笑。
樓星月是高二那年轉到我們學校的小太妹。
她對高年級學長一見鐘情。
卻在得知學長喜歡我後,將我堵在了巷子裏。
“賤人,就是你他媽到處勾引人啊。”
我指了指耳朵,示意我聽不見。
“樓姐,她是個聾啞人。”
樓星月想打我,卻被趕來的江亦阻止。
“喲,小啞巴的騎士來了。”
看清江亦的臉,她眼底閃過精光。
“你的小青梅勾走了我的crush,你替她肉償怎麼樣?”
江亦把我護在身後,嗤笑道:
“我嫌你臟。”
樓星月勾住他的脖子。
“信不信,我讓你的小啞巴變得更臟。”
江亦那雙向來波瀾不驚的眼睛,因為這句話動了怒。
“想死,你就試試。”
從那以後,我就被她帶頭霸淩。
身上被潑尿,打火機燒頭發,課本被撕碎。
甚至被人關進器材室。
直到天黑,江亦才找到我。
他當著所有同學的麵,把樓星月拖進了男廁所。
第二天,樓星月就退學了。
江亦安慰我,【枝枝,以後她再也不能欺負你了。】
從此,我就再沒見過她。
思緒回籠。
我問江亦,【那你呢,你覺得我該原諒她嗎?】
他眼神飄忽。
【枝枝,我不想你活在過去。】
我雙眼空洞地望著天花板,酸意湧上鼻尖。
想起今天包廂裏樓星月說的話。
我的手伸向了江亦的褲子。
手腕卻被用力扣住。
【不可以。】
【枝枝,我說過了,結婚前我都不會碰你。】
我看向床頭櫃的日曆。
上麵的婚期,推了一天又一天。
江亦總說要找個良辰吉日。
可我現在才明白。
他想娶的人不是我,所以才一直拖著我。
靜滯的氛圍中,江亦的電話響了。
樓星月的聲音傳了出來。
“江亦,想見你兒子嗎?”
3
江亦神色一凜,轉身去了書房。
我跟了過去。
“我求你了星月,讓我看看你和兒子......”
樓星月在笑。
“江亦,你後悔了嗎,當年為了報複,把我綁在地下室裏沒日沒夜地睡。”
“你不知道,我那時候都快恨死你了。”
“所以我逃出來毀了沈南枝,又帶著你的兒子出了國。”
“本來這次打算回來跟你做個了斷,可沒想到我還是放不下你......”
江亦捂住臉,滑坐在地上。
那張讓我愛慕的臉上滿是恨悔。
“星月,我唯一後悔的是,讓你從我身邊逃走。”
“這些年我找你快找瘋了......”
“別光用嘴說,我要看到你的誠意。”
江亦幾乎是脫口而出。
“你想要什麼我都給你。”
“我想看沈南枝哭,越慘越好。”
隨著一聲好字落下,電話被掛斷。
江亦回頭,對上了我蒼白的臉。
“枝枝?”
想起我聽不見,他鬆了口氣。
【剛才公司有急事需要我處理。】
他把我打橫抱起帶回房間。
卻沒有像以前一樣給我晚安吻。
我將眼淚抹在枕頭上,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歎息。
“枝枝,如果當年那場高燒,你沒醒過來該多好。”
那聲音很輕。
卻又重到壓的我喘不過氣。
原來這些年,他一直當我是負擔。
不過江亦,你馬上就能擺脫我了。
第二天一睜眼。
我照例去給嘟嘟喂狗糧。
卻沒在狗窩裏找到他。
心中警鈴大作,我立馬出門像找嘟嘟,卻看到江亦站在院子裏。
提著嘟嘟的尾巴。
昨天還活力四射的小狗,現在渾身是血,眼球也炸出來。
【枝枝,嘟嘟被車撞了。】
我跌跌撞撞跑過去將嘟嘟抱在懷裏。
眼淚唰地落下。
我想大哭,可喉嚨卻隻能發出嘶啞的哀鳴。
這是陪了我十年的狗,是我爸媽留給我最後一件活物了!
江亦也紅了眼眶。
手也不停地顫抖。
【枝枝別難過,我會給嘟嘟找最好的墓地。】
我崩潰抬頭,視線卻對上了大門前的監控。
耳邊忽然回想起昨晚樓星月的話。
“我想看沈南枝哭,越慘越好。”
江亦臉上滿是愧疚和掙紮,他甚至閉著眼睛不敢看我......
一股涼意瞬間滲透脊背。
我沒想到,江亦會為了讓樓星月高興,殺了我的狗。
我麻木地看著嘟嘟變成一個小罐子。
連帶著對江亦的情意。
徹底埋進土裏。
我走出墓園,轉身進入拐角時,麻袋從頭上套了下來。
我被人拖進了廢棄房子裏。
還沒反應過來,耳邊卻響起了熟悉的聲音。
“樓星月,你瘋了嗎!”
是江亦!
我拚命掙紮起來,喉嚨裏不停地發出嗚咽聲,試圖吸引他的注意。
“沈南枝那個賤人把我未婚先孕的事情發在了班級群裏!”
“現在所有人都在看我的笑話!”
“還有兒子,他還那麼小,就要被罵私生子,這口氣我咽不下!”
我心尖猛地一顫。
我想說我沒有,可卻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直到棍子敲在了我的背上,我聽到了骨頭斷裂的聲音。
“江亦,你以後要是還想見我和兒子,就給我動手!”
“星月,我......”
“怎麼,她是聾子,她又聽不見!”
江亦沉默了。
直到棍子接二連三的打在我身上,鮮血充斥在口腔裏。
眼淚混著血水打濕了麻袋。
江亦終於受不了了。
“還不夠嗎,她都流血了!”
“不夠!都是因為她,這些年我和兒子才見不得光!”
“你不是說你沒碰過她嗎?”
樓星月把棍子丟在地上。
“證明給我看,隻要她有血,我就信你。”
4
“你是不是太過分了!”
“我過分?”
樓星月打開手機,放出一段視頻。
江亦的粗喘和她的求饒聲瞬間充斥在整個房間裏。
“當年你囚禁我,逼我退學就不過分?”
“讓我和兒子流離失所,你就不過分嗎!”
“江亦,你不是說我想要什麼你都給我嗎,那你就證明給我看!”
絕望像藤蔓一樣,纏繞著我的身體。
我的心漸漸冷到冰點。
直到那根棍子毫無章法的進了我的身體。
被撕裂的疼痛幾乎讓我暈厥。
我聽到江亦說:
“滿意了嗎?棍子上有血。”
樓星月這才笑出了聲。
“不夠,我還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話還沒聽清楚,我便失去了意識。
再睜眼,我被送到了醫院。
我動了動指尖,傷口扯得五臟六腑都在疼。
“枝枝,你醒了!”
江亦驚喜的聲音傳來。
我拿起手機,正要打字。
卻發現社交媒體的私信快要炸了。
【賣嗎?多少錢一晚。】
【開個價吧,我就喜歡你這種放得開的。】
我這才發現。
五年前我被綁架拍下的照片,又被人放在了網上。
手機被我砸在地上。
當年的恐懼後知後覺地爬上了心尖。
我捂著嘴,不停地發抖。
江亦把我緊緊抱在懷裏安撫。
【枝枝,昨天綁架你的人,和五年前的那批人是一夥的。】
【我已經派人去抓捕他們了,你放心,網上的照片我也會處理。】
我猛地推開他,眼淚決堤。
【我要報警!我要查監控!】
江亦一把抓住我的手。
眼底那抹心疼轉而被焦急替代。
【要是報警了,對你的名聲不好!】
【枝枝你相信我,我會擺平一切。】
我崩潰起身,一巴掌扇在他的臉上。
江亦別過臉。
不敢看我猩紅的眼睛。
他拿走我的手機,給我蓋好被子。
【枝枝,你好好休息。】
看著他離開的背影,我抄起櫃子上的玻璃杯砸了過去。
杯子落到地上,連同我那顆搖搖欲墜的心。
一起碎得四分五裂。
江亦斷了我聯係外界的方式。
隻允許我在保鏢的監督下,在醫院院子裏透風。
我坐在輪椅上,看著滿院的花,心底卻掀不起波瀾。
正打算返回病房。
一塊石頭重重地砸在頭上。
我抬手,摸到溫熱的血。
是一個小男孩,他拿著石頭,憤恨地站在我麵前。
“你這個搶我爸爸的壞女人,你去死!”
“還敢欺負我媽媽,我咬死你!”
這是江亦和樓星月的兒子。
他和他媽媽一樣,都那麼討人厭。
我不想和一個孩子計較,推著輪椅就要走。
誰料他卻撲了上來,狠狠咬住我的大腿,幾乎快撕下一塊肉來。
我忍無可忍,猛地推開他。
小男孩在地上滾了幾圈,胳膊被尖銳的碎石劃破。
哭嚎聲幾乎快要震破我的耳膜。
“爸爸!媽媽!”
5
我還沒反應過來,兜風的巴掌就落在我臉上。
江亦把小男孩抱在懷裏,瘋了一般呼喚醫生。
而樓星月揪住我的頭發,巴掌接連不斷的落下。
“沈南枝,你敢傷害我兒子!早知道我就該打斷你的手!”
江亦也轉頭看我,眼裏全是憤恨。
【你太過分了,他還是個孩子!】
我無措地指著頭上血淋淋的傷口,想告訴他我不是故意的。
可他卻不肯看我一眼,抱著懷裏的孩子轉身離開。
樓星月跟在他們身後,挑釁地抬起下巴。
她朝我比了個中指。
“沈南枝,你永遠比不過我。”
額頭的傷口太大,我被醫生帶去縫了針。
傷口剛包紮好,卻因為江亦的拉扯瞬間崩開。
【枝枝,那個孩子失血過多,你和他血型匹配,馬上跟我去輸血。】
我猛地甩開他的手。
【我不去!】
【你必須去!】
江亦不由分說拉著我的手把我往外拖。
走廊盡頭,樓星月正抱著孩子落淚。
見到我,她憤然起身就想打我,卻被江亦扣住了手腕。
“夠了!”
江亦把我按在椅子上,吩咐一旁的護士。
“動作輕點,她怕疼。”
針插入血管的瞬間,我最後看了一眼江亦,還是問出了那個問題。
【那個孩子,是你的對不對?】
【你一直把我當成累贅,拖油瓶,是不是?】
江亦臉上閃過不忍,他閉上眼睛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我笑了。
眼淚落了滿臉。
血量越抽越多,我的眼前也陣陣發黑。
意識消散的最後。
我看見江亦死死護在我的身前,歇斯底裏驅趕著罵我的人。
可畫麵切換,是江亦冰冷決絕的臉。
我們再也回不去了。
......
抽足了血。
江亦立馬在病房守著孩子。
樓星月紅了眼眶,“江亦,沒有爸爸的孩子就是這麼慘,你現在還不願意娶我嗎!”
江亦皺了皺眉正要說話。
急促的鈴聲卻響了起來。
是沈南枝的主治醫生。
“江先生,你怎麼能讓患者大量獻血?她才恢複聽力不到半個月,受不了刺激!”
江亦瞳孔猛地一顫,“什麼?枝枝她恢複聽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