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嫁給鎮北王陸驍的第七年,終於懷上了他的子嗣。
捷報傳到邊關,據說三軍將士為此歡呼三日,士氣大振。
陸家將我奉若神明,日日湯藥補品,恨不得將我整個人泡在蜜罐裏。
夫君陸驍更是從戰場上派人送回一整箱價值連城夜明珠,說要給我們的孩兒當彈珠玩。
所有人都說,我是大業王朝最榮耀的王妃。
可當產婆將那東西抱到我麵前時,我隻覺天旋地轉。
我趁夜將它送去了山裏爹娘那裏。
並囑咐爹娘千萬不要被外人所知。
班師回朝的陸驍頭一回對我翻了臉,滿身煞氣。
“孩子呢?蘇晚意,你竟敢私藏我的嫡子?”
我望著他,心如死灰。
我倒是想藏個嫡子。
可你要是知道你的嫡子是一條頭小黑熊。
估計當場把我千刀萬剮!!
鎮北王子嗣艱難,成為鎮北王妃第七年,我才懷上他的孩子,分娩那天難產,費了很大功夫才把孩子生下來。
當我從力竭的昏沉中恢複意識,發現身邊安靜得可怕。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費力地支起身體,望向產婆手中的繈褓。
就這一眼,嚇得我魂飛魄散,差點沒又暈過去!
是幻覺,肯定是產後虛弱出現的幻覺。
要不然我怎麼能看到繈褓裏那一團黑乎乎,有著圓耳朵和濕鼻頭,正笨拙地啃著自己小爪子的活物那麼像一頭熊崽子!
不可能!我堂堂鎮北王妃蘇晚意,生了一頭熊?
我湊上前打算再次確認。
千真萬確,那是一隻活生生的,不過巴掌大的小黑熊,正用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我。
它甚至還對我打了個哈欠,露出粉嫩的舌頭。
產婆張媽的聲音帶著顫抖飄了過來:
“王,王妃......您聖體安康否?”
我安康不了!我想立刻去世!
但我能說什麼?我難不成召喚下人,說本王妃生了個妖物,懷疑自己被山精野怪玷汙了清白?
恐怕明日我就要被沉塘,全族上下都得被押赴刑場!
我用力按住自己的太陽穴,命令自己混亂的頭腦冷靜下來。
我的夫君陸驍是人,大業王朝的戰神,鐵骨錚錚的漢子,而不是什麼精怪所化。
我蘇晚意也是人,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八字純良,並非什麼妖物轉世。
兩個正常人怎麼可能生出一頭熊?
唯一的可能就是——在我毫不知情的時候,我被精怪玷汙,已非完璧。
這個想法讓我通體冰涼,險些從床上滑落。
全天下誰人不知,陸驍此人治軍嚴明,殺伐果決,平生最恨的便是背信棄義。
這要是讓他曉得我失貞於非人,還生下了一頭熊崽子,他大概會親手將我和這頭崽子一起斬於陣前,以正軍法。
活下去的念頭瞬間占據了我的全部心神。
我一把攥住身邊侍女青黛的衣袖。
“青黛,今日房中之事,隻有你我與張媽知曉。”
我從枕下取出一支金簪遞到張媽麵前,“這支鳳頭釵價值百金,你且收下,此事若有半句外傳,你們全家性命難保!”
張媽和青黛早已嚇得魂不附體。
我放低聲調,模仿著陸驍在軍帳中下令時的口吻威脅道:
“王爺對我的情意你們是知道的,他也一向看中名節,若消息走漏,他不會動我,但要你們人間蒸發卻是輕而易舉。”
“對外隻說小世子體弱,被我送去山中道觀祈福靜養,明白了嗎?”
張媽看著那支金簪,再想到王爺的手段,抖如糠篩,連連點頭。
說完這些,我才上述一口氣。
權勢能讓人生,自然也能讓人死。
我指揮著青黛,用最華麗的雲錦被將那頭熊崽子包得密不透風。
“快,從後院角門送出去,交給我山裏的爹娘,讓他們找個由頭先養著,等我信兒!”
“路上逢人便說小世子體弱多病,需送往清虛觀祈福!”
看著青黛的身影消失在夜色裏,我緊繃的神經才略微放鬆。
很好,我暫時不會因為誕下妖物而被架上火堆了!
可這口氣還沒喘勻,另一個小丫鬟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
“不好了!王爺班師回朝,已經到城門口了!”
2
整個寢殿瞬間人仰馬翻。
就在我們剛剛抹去所有異樣痕跡時,殿門被猛地推開。
陸驍闊步而入。
他今日穿著一身玄甲,尚未卸下,滿是征塵與血氣,身形如山,肩寬背闊,那張刀劈斧鑿般的英俊麵容上毫無表情,周身的煞氣卻幾乎凝為實質。
他的視線落在我蒼白無血色的臉上,濃眉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怎麼回事?”
我虛弱地對他笑了笑:
“夫君,我無礙,隻是有些脫力。”
“我的孩兒呢?”
他直接問。
我的心臟驟然抽緊,後背瞬間被冷汗打濕。
我垂下眼睫,聲音裏帶上了一絲哽咽:
“孩兒,孩兒他生下來便氣息微弱,我請了高人卜算,說需送往清虛觀靜養祈福,便做主讓他先去了,山裏清淨。”
我言辭懇切,眼中的淚光恰到好處,完美地裝扮成一個為子擔憂的慈母。
陸驍靜靜地注視著我,一言不發。
那短暫的沉默,我感覺比一個甲子還要難熬。
他是不是看穿了?
他是不是下一刻就要拔出腰間的佩劍,將我正法於此?
就在我準備放棄抵抗,和盤托出,隻求他放過我家人的時候。
他卻開口了:“道觀在何處。”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麼?”
“道觀的地址,我去接他回來。”
“不行!不行!”
我徹底慌了,想也不想地拒絕。
“為何不行?”
陸驍抬起眼眸,眼神銳利如刀。
那怎麼能行!罪證本熊就在那兒呢!
我急得口不擇言。
“山路崎嶇!夫君你征戰數月,鞍馬勞頓,不必親自跑這一趟!”
“而且道觀清苦,你金尊玉貴之軀,怎能去那等地方!”
“等孩兒身子骨養好了,我親自去接回來給您看!還有——”
“不必如此繁瑣。”
他忽然出聲打斷我,而後對身後的副將下令:
“備馬,去清虛觀。”
“本王與王妃,一同去接回世子。”
3
馬車行駛在去往城外青峰山的官道上。
我在車廂裏,如芒在背。
我反複思量了無數個脫身之計,比如半路裝暈、破壞車軸或者幹脆給陸驍的茶裏下蒙汗藥,但最終都因他身邊的親兵環伺而作罷。
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
不行,我必須再做最後一次努力。
我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身旁閉目養神的陸驍。
攥緊了手心,潤了潤幹澀的喉嚨:
“那個,王爺。”
“我在想,倘若,我隻是說倘若,倘若我們的孩兒生來便與眾不同,該如何是好?”
問完我就想咬掉自己的舌頭,這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嗎!
陸驍睜開眼,眸中沒有半分不快,反而透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堅定。
“胡說什麼。”
他伸出手,將我微涼的手掌握於掌心。
“與眾不同又如何?凡我陸驍的子嗣,生來便是人中龍鳳,是祥瑞之兆。”
“本王會傾盡所有,護他一生周全,讓他成為大業最尊貴的世子。”
聽著他擲地有聲的話語,我的心卻在滴血。
夫君,我相信,我全都相信。
我知道你期盼這個孩子,知道你會愛護他,知道你會給他最好的。
可這一切的基礎是,他得是個人啊!
那頭熊崽子,跟這兩個詞哪一個都不沾邊,分明是妖物的鐵證!
我無望地合上雙眼,腦海中突然浮現出我曾無意中聽到他親兵的談話。
他們說,王爺治軍,最重軍令如山,言出必行。
他麾下曾有一位戰功赫赫的偏將,深得他信任。
隻因一次戰役中為了誇大戰功而謊報了斬敵數目,被他查出後,當即被剝奪軍職,發配到最苦寒的北地礦場做苦力,至今未歸。
對自己人尚且如此無情,何況是我這個在子嗣大事上犯了欺君之罪的王妃?
我越想越是後怕,身體控製不住地輕顫。
不行,不能就這樣束手就擒!
至少要先讓爹娘把熊崽子藏起來,能瞞一時是一時!
我猛然睜眼,臉上重新堆起溫婉的笑容。
“王爺說的是!我這就讓青黛傳個信,讓道觀提前備些茶點,為您接風。”
我一邊說著,一般偷偷暗示青黛。
我必須在陸驍上山之前,讓她走小路去通知我爹娘,帶著熊崽子立刻躲進後山的老林裏!
然而,我剛一掀開車簾,一陣熟悉的鄉間小調就從車窗外飄了進來。
“大紅果子甜又香,摘個果子給情郎~”
我動作僵硬地探出頭。
隻見馬車不知何時已經停在了我娘家所在的山腳村口。
而我的親爹親母,正站在路邊,滿麵紅光地朝著馬車招手。
我爹的背上,還背著一個用碎花布裹著的小背簍,裏麵一個黑乎乎、毛茸茸的小腦袋正探頭探腦。
山風吹過,那幾撮呆毛隨風搖曳。
4
我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凝固,手腳冰冷。
陸驍若是真的留下來,萬劫不複的就是我蘇家滿門。
我娘笑得合不攏嘴,隔著幾步遠就高聲喊道:
“晚意!你爹弄到了些新鮮山貨,正說給你們送去呢!”
說著,我爹還拍了拍背後的背簍。
那毛茸茸的小腦袋動了動,差點把我的三魂七魄都嚇飛了。
陸驍下了馬,深邃的目光掠過我爹背上的東西,隨後轉向我,開口問道:
“世子在何處?”
“什麼世子?”
我爹娘一臉茫然地看著我。
我頂著三道探尋的目光,冷汗涔涔,結結巴巴地解釋:
“世子,世子在——”
就在我準備坦白一切,隻求速死的時候,遠處的山峰上,一股黑煙衝天而起。
緊接著,一名背插令旗的斥候快馬加鞭,瘋了一般衝到近前,翻身下馬跪倒在地。
他從懷中掏出一卷用火漆封口的信函,高舉過頭頂。
“王爺!北境急報!狼煙已起!”
陸驍下馬的動作一滯,臉色瞬間變得無比凝重。
他撕開信函,迅速掃了一眼。
他掛起信函,再望向我時,眼神依舊深沉。
但那份初為人父的急切和探究,已經被如鐵的軍令所取代。
“軍中有變,我必須立刻回去。”
我怔住了:“那,孩兒?”
他語氣沉穩:“孩兒之事,暫且擱置。”
“就依你所言,先讓他在道觀靜養。”
說完,他翻身上馬,帶著親兵,朝著北方絕塵而去。
我僵立在原地,望著那迅速遠去的背影,感覺像是在鬼門關走了一遭。
這就逃過一劫了?
我長長吐出一口氣,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住。
幸好我娘眼明手快地扶住了我。
“晚意,這到底是怎麼了?王爺怎麼看都不看孩子就走了?”
我爹放下背簍,同樣滿心疑慮。
我嫁給陸驍,本就是我蘇家高攀。
但他對我向來尊重愛護,對我爹娘也以禮相待。
可今日卻如此反常,甚至不願多問一句他期盼了七年的嫡子。
我搖了搖頭,看著那隻在我爹腳邊打滾的熊崽,後怕不已。
幸好青黛機靈,在斥候出現時便拉著我爹娘躲到了路邊。
也幸好,這軍情來得如此及時。
至少陸驍不知道我生下的不是人。
但他為何臨走前那一眼如此複雜?
不想了,管不了那麼多了。
謊言總有被揭穿的一天,被發現是遲早的事情。
與其日日提心吊膽,不如早做打算,徹底消失!
不愧是我的爹娘,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接受了我身上發生的奇事。
他們二話不說,決定和我一起遠走高飛。
本來想將這熊崽子放歸山林。
可回到家,看著它哼哼唧唧地往我懷裏拱,用濕漉漉的鼻頭蹭我的手,我突然就心軟了。
罷了,怎麼說也是我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
還能真扔了不成。
我打探到陸驍此次平叛至少需要數月,便立刻帶著爹娘潛回了王府。
準備啟動我早就備好的金蟬脫殼之計。
我將早就準備好的假身份文書、地契和一箱金條從密室中取出。
就在我背著包袱,懷裏抱著熊崽子準備從連接府外的密道離開時,密道的大門開了。
本應在千裏之外北境戰場的陸驍,和他那早已不問世事的老父親,老鎮北王,一前一後地站在了密道入口。
我和爹娘僵在原地,與密道口那四道銳利的目光撞了個正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