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桂花樹底下有個石凳,石麵被太陽曬了一天,還殘留著溫熱。六月底的傍晚天色暗得慢,西邊的天際線泛著橙紅色,有幾朵雲被燒出了金邊。
楚域珩跟出來了。
也端著茶。碧螺春,楚母泡的。
他沒坐石凳,站在桂花樹旁邊,一隻手插在褲子口袋裏。
兩個人隔了大約兩米的距離。
“七月五號。”楚域珩先開口。
“嗯。”
“法蘭克福的航班你訂好了?”
“溫學長幫我訂的。”
“溫時謙?”
“對。我師兄。海德堡那邊的聯絡人。”
楚域珩沒說話。他端起茶喝了一口,喝得太急,被燙了,吸了口氣。
“我以前認識他嗎?”
“不認識。他是我研究生同屆的,不同導師。”
“男的。”
顧綾舒轉頭看了他一眼。
楚域珩的側臉在暮光裏輪廓分明——顴骨的線條、下頜角的弧度、喉結的位置。客觀地說,他條件很好。一米八五,身材管理到位,五官底子是那種越老越耐看的類型。
“楚域珩,你吃醋?”
“我沒有。”
“你問了他的性別。”
“我就問一下。”
“你結婚三年,沒關心過我身邊有什麼同事朋友,現在開始關心了?”
楚域珩把茶杯擱在樹下的石麵上。
“綾舒,你這次去多久?”
“一期六個月。續不續看情況。”
“最長呢?”
“如果課題做得好,可以延到一年。”
溝壑就在這裏了。六個月和一年的差別,不隻是時間長短——是她留給這段婚姻的彈性還剩多少。
“你回來之後呢?回銀海市?”
“看王主任怎麼安排。可能回來,也可能去其他醫院。”
“什麼意思,你還打算跳槽?”
“楚域珩,海德堡的進修經曆回來之後可以對接很多平台。上海、廣州的三甲都有人挖過我。走不走另說,但選擇變多了不是壞事。”
楚域珩的下巴緊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你可能不回銀海市了。”
“我說了,看情況。”
他長長地吐了口氣。不是歎氣——歎氣是往下沉的,這口氣是橫著出來的,像是把胸腔裏什麼堵著的東西硬推出去。
“我知道你對我有很多不滿。座位的事,致辭的事,這幾年依依的事。你全記著呢。”
“你不記我也記。外科醫生的職業習慣,所有關鍵細節都要存檔。”
楚域珩轉過來麵對她。院子裏的路燈亮了,自動感應的,昏黃的光打在他下半張臉上。
“那你告訴我,你想讓我怎麼做。”
顧綾舒看著他。
“你跟楚依依之間需要有邊界。明確的、不可逾越的邊界。”
“我已經說了不讓她搬過來——”
“不夠。楚域珩,你拒絕她搬過來住,理由是'被人說閑話'。不是因為你認為這件事本身有問題。你是怕外麵的評價,不是在乎我的感受。”
楚域珩的嘴張了一下。
“你回去想清楚這兩者的區別。想明白了再跟我說。”
她站起來,端著茶杯往屋裏走。
走了兩步——
“顧綾舒。”
她停下來。他叫全名,是認真的。
“我想明白了會告訴你。在你走之前。”
顧綾舒沒回頭。
“你時間不多了。”
七月一號,周一。
距離航班起飛還有四天。
顧綾舒這天排了兩台手術,上午一台尺骨鷹嘴骨折張力帶固定,下午一台腕舟骨骨折的Herbert螺釘內固定。都不大,加起來不到四個小時。
Herbert螺釘那台做得特別順。患者是個十九歲的大學生,打籃球摔的,舟骨腰部橫行骨折。顧綾舒在C臂透視下找準入釘點,一槍進去,螺釘跨過骨折線,加壓完美。小林在旁邊扶著手,抽空偷偷豎了個大拇指,被巡回護士瞪了一眼。
“你洗手的時候豎什麼大拇指,手汙染了知不知道。”
小林縮了回去。
下了台已經五點半。顧綾舒換了衣服去了值班室,打算把出院小結寫完就走。
手機上有一條未讀消息。楚域珩發的。
“今晚你回家吃飯嗎?我做了菜。”
她盯著這條消息看了五秒鐘。
楚域珩。做了菜。
這個男人上一次做菜是什麼時候?她搜刮了一遍記憶——婚後第一年的結婚紀念日,他下廚做了一桌四個菜,其中兩個糊了,一個鹹得沒法入口,隻有一盤蒜蓉生菜勉強能吃。
從那以後再沒下過廚。
回了一個字:“好。”
她開車回家,路上堵了半小時。銀海市的交通在夏天格外煩人——放學的、下班的、吃夜宵的全擠在路上,每個路口的紅燈都像在跟她較勁。
到家六點半。打開門,廚房裏有油煙的味道。不算嗆,但抽油煙機的聲音說明確實在用。
她換了鞋走到廚房門口。
楚域珩站在灶台前,腰上係了條圍裙——她的圍裙,棉麻的,上麵印著一隻卡通柯基。他往炒鍋裏倒了一勺醬油,滋啦一聲油花濺起來,他躲了一下,手腕上被濺了一個小紅點。
“回來了?”
“嗯。你做了什麼?”
“番茄炒蛋、清炒豆角、可樂雞翅。還有一個酸辣土豆絲,你不是吃辣嗎,我放了郫縣豆瓣醬。”
顧綾舒站在門口沒動。
他記得她吃辣。
這是一個很小的細節。但她此刻的心理活動,比那台Herbert螺釘的手術還複雜——骨折可以固定,軟組織可以修複,但一個人突然展示出一個你以為他早忘了的記憶,你不知道該高興還是難過。
高興是因為他記得。難過是因為——他明明記得,這三年卻一次都沒用過。
“你那個灶台的凹印還在。”她指了指上次被砸的那個位置。
楚域珩看了一眼:“我明天找人換麵板。”
“不用了,我就說一下。”
吃飯的時候楚域珩坐在對麵。番茄炒蛋的番茄切得大小不一,有些還帶著沒去幹淨的皮,蛋液有點老,但調味居然還可以。可樂雞翅的火候過了,外皮焦了一層,肉還行。酸辣土豆絲——
顧綾舒夾了一筷子放嘴裏。
“辣?”楚域珩問。
“不辣。你豆瓣醬放少了。”
“我怕放多了你咳嗽。”
“我能吃辣,你連這個都不——”她停住了。
不吵了。今天不吵了。
她把那碗土豆絲吃了大半。味道確實一般,但楚域珩全程盯著她的筷子動向,比看季度財報還認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