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蘇婉清仰頭看著晏鶴辭。
他眼睛裏全是真真切切的痛,為夏薇痛、為那個沒來得及出生的孩子痛。
可從進門到現在,他沒有問過她一句“是不是你做的”。
在證據擺出來之前,他就已經給她定了罪。
那些轉賬截圖、監控錄像,不過是拿來佐證一個他早就認定的答案——
他晏鶴辭的妻子,是一個會因為吃醋就買凶殺人的毒婦。
蘇婉清看著他的眼睛,忽然覺得很累。
他對她的信任薄得像一張紙,幾張截圖就能捅穿。
或者說,他從頭到尾就沒有信任過她。
她隻是一個可以被犧牲的人,一個不重要的人。
這個念頭落下來的時候,心裏某個撐了很久的東西,徹底塌了。
蘇婉清平靜地開口,聲音很輕:
“不是我做的。”
“那張卡是我的,但錢不是我轉的。我今天一整天都在簽證中心和銀行,你可以去查監控。”
“查過了。”晏鶴辭的聲音冷下去,“你銀行預約的就是昨天那個時間段。”
蘇婉清愣了一下,她昨天確實去過銀行。
預約記錄、監控錄像,都會顯示她在那個時間段出現在銀行。
有人把每一個環節都算好了。
“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晏鶴辭的聲音從頭頂壓下來。
蘇婉清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地搖了搖頭。
“沒有了。”
她不想再說了。
晏鶴辭轉過身,骨節捏得哢哢作響:
“你就在這裏替夏薇好好贖罪,祈禱她能早日醒來吧。”
哢嗒一聲,門合上了,地下室陷入徹底的黑暗。
之後七天,蘇婉清遭到了非人的折磨。
第一天,她被人按進桶裏,嗆水、窒息、拽出來,再按進去。
第二天,鋼針一根根推進她的指甲縫,逼問她錢是不是她轉的。
第三天,她被吊在水管上踮著腳尖站了三個小時,耳邊是震耳欲聾的白噪音。
......
直到第七天傍晚,地下室的門被一腳踹開。
蘇婉清抬頭望去,是她的貼身管家陳姨。
陳姨眼眶通紅,撲到鐵籠子前開了鎖:
“小姐,你得回去,你現在就得回去。”
“怎麼了?”蘇婉清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陳姨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老太太不行了。有人在外麵傳你是殺人凶手,說你買凶殺人害了你閨蜜的孩子。今天下午一幫人衝到老太太家門口潑紅油漆,牆上刷了四個大字——‘殺人償命’。老太太受了刺激,腦梗發作,當場就倒了。”
蘇婉清聽見自己腦子裏有一根弦,崩斷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從地下室出來的,再有意識時,已經站在太平間裏了。
姥姥安靜地躺在上麵,身上插滿了管子,管子的塑料皮還泛著沒來得及擦幹淨的血跡。
醫生站在她身後說了很多話,但她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最後醫生歎了口氣,輕輕說了一句:
“我們盡力了......”
門被輕輕帶上,太平間裏隻剩下她和姥姥兩個人。
蘇婉清往前走了兩步,伸出手按在姥姥的額頭。
小時候她發燒,姥姥就是這樣用手背試她的體溫。
現在輪到她來試姥姥的體溫,那邊的人卻已經不熱了。
“姥姥。”蘇婉清叫了一聲,可沒人應。
她彎下腰,把臉埋進姥姥已經涼透的掌心裏:
“姥姥,你上次還說等我閑下來教我醃鹹菜呢。”
“我現在閑下來了,你再教教我,好嗎?”
她伸手,慢慢地把姥姥那雙沒合上的眼睛闔上。
之後再也忍不住,眼淚一滴一滴砸在白色床單上:
“我不去巴黎了,哪兒都不去了。”
“求你醒醒,求你再看我一眼啊,姥姥。”
沒有人回答她。
太平間裏隻有排風扇嗡嗡的低響。
葬禮是陳姨幫著辦的,蘇婉清沒有通知任何人。
她捧著姥姥的遺像,親眼看著姥姥被推進焚化爐。
火苗躥起來的時候她站得筆直,眼淚卻無聲地流了滿臉。
當晚,蘇婉清抱著姥姥的骨灰盒,登上了飛往巴黎的航班。
引擎轟鳴,機身斜斜地刺入雲層。
港城的燈火在腳下越來越小,遠成幾粒芝麻大的光點,然後再也看不見。
蘇婉清把骨灰盒抱緊了一點,低頭輕輕說了句:
“姥姥,我帶你去看巴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