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顧辭寂看到來人,明顯愣了一瞬。
孟姝窈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襦裙,裙角沾著泥點子,頭發隻用一根木簪隨意綰著,風塵仆仆。
五年莊子的風吹日曬,讓她的臉頰失去了從前的白皙細膩,嘴唇幹裂起皮,手上滿是凍瘡留下的疤痕。
他差點沒認出她來。
“姝窈?”顧辭寂皺了皺眉,語氣裏有意外,卻沒有多少驚喜,“你怎麼回來了?我不是說......”
“莊子豐收,我回來報喜。”孟姝窈打斷他,聲音平靜得連她自己都有些意外,“順道......想給您一個驚喜。”
她的目光掃過屋內。
孟寧正坐在軟榻上,身上披著顧辭寂的外袍,小腹微微隆起,臉色紅潤,一副被照顧得很好的模樣。
孟姝窈沒看她,目光落回顧辭寂臉上。
他還是那麼好看,劍眉星目,身姿挺拔,一身玄色錦袍襯得他貴氣逼人。五年過去,他幾乎沒什麼變化,反而更添了幾分沉穩威嚴。
而她呢?
麵黃肌瘦,滿手傷痕,像個農婦。
她為了他的一句話,把自己熬成了這副模樣,而他卻在這裏,摟著她的妹妹,有了孩子。
“姝窈,”顧辭寂走上前幾步,目光落在她粗糙的雙手和憔悴的臉上,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你......在莊子上受苦了。”
他伸手入袖,想拿帕子給她擦臉。
孟姝窈後退一步,躲開了他的手。
顧辭寂的手僵在半空,眉頭皺得更緊:“姝窈,你這是......”
話音未落,身後傳來“撲通”一聲。
孟寧跪在了地上,淚流滿麵:“姐姐!是我對不住你!是我......是我對不起你!我喜歡王爺,我......我情不自禁......姐姐你要打要罵都衝我來,別怪王爺!求你了姐姐!”
她哭得淒慘,額頭磕在地上,咚咚作響。
孟姝窈低頭看著跪在腳邊的妹妹,麵無表情。
從小到大,孟寧都是這副模樣。
做錯事了,先哭,先認錯,先把自己說得一無是處,讓所有人都不忍心責怪她,反而覺得是她孟姝窈不夠大度,不夠寬容。
以前在將軍府,她是嫡長女,事事要讓著妹妹。
如今,連未婚夫也要讓了?
“姝窈,”顧辭寂開口,聲音放柔了些,帶著安撫的意味,“寧兒說得對,這事不怪她,是我的錯。我......我對不住你。可我確實愛慕寧兒,她也有了身孕,你......你就當為了孩子,成全我們吧。”
他看著她,語氣裏甚至帶了一絲理所當然:“你是要做王妃的人,該有容人之量。寧兒是你親妹妹,總比外頭的人強。你們姐妹二人都嫁給我,也是一段佳話。”
孟姝窈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忽然很想笑。
“好。”
顧辭寂和孟寧都愣住了。
“我答應。”她重複了一遍,語氣平淡,“王爺要納側妃,我同意。”
孟寧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她,似乎不敢相信:“姐姐......你說真的?”
“真的。”孟姝窈點頭,“妹妹有了身孕,這是喜事,我怎能不成全?”
顧辭寂也愣了愣,隨即臉上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笑:“姝窈,你能這樣想,我就放心了。我就知道,你是個識大體的。”
孟姝窈低下頭,掩住眼底的諷刺。
她沒說,她也不會說,她要離開。
“王爺,我一路奔波,有些累了。”她福了福身,“我先回房歇息了。”
“去吧。”顧辭寂點頭,又叮囑道,“好好休息,明天我讓廚房給你燉盅湯補補身子,你看你瘦的。”
溫柔體貼,關懷備至。
就好像他沒有背著她和她的妹妹有了孩子,還是那個對她許下一生一世一雙人的良人。
孟姝窈加快腳步,穿過回廊,回到自己從前住的院子。
院子裏雜草叢生,顯然沒人打理。
她推開房門,裏麵落滿了灰,冷冷清清,連被褥都沒有。
身下的床板硬邦邦的,比莊子上的還差。
可她竟然覺得,比從前踏實。
因為從今往後,她不再為誰而活。
她在黑暗中睜著眼睛,默默盤算。
身上的銀子不多,但省著點用,夠在城外租個小院子。她會刺繡,會做飯,會算賬,隨便找個活計都能糊口。實在不行,她還會種地,莊子上五年沒白待。
離開京城,換個名字,重新開始。
天大地大,總有她的容身之處。
想著想著,她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夢裏,她又回到了五年前。
那時候將軍府還在,父親母親還在,孟寧還是那個跟在她身後叫“姐姐”的小女孩。
一切都還沒發生。
可醒來時,一盆冷水,兜頭澆下。
她渾身一顫,凍得幾乎喘不上氣。
顧辭寂站在床前,手裏拿著空盆,臉色鐵青。
“孟姝窈,”他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你做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