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京城最刻薄的老夫人。
獨子戰死後,我把所有氣都撒在了兒媳身上。
讓她跪著給我洗了三年腳。
這天,她正準備給我洗腳,眼前突然飄過幾行字——
【惡婆婆還不知道,她那“戰死”的兒子馬上要帶外室回來了】
【到時候她會和外室一起把兒媳舒舒趕出門】
【結果外室家通敵叛國,連累她滿門抄斬】
【而舒舒的哥哥,半年後就會封侯拜相】
我腳一哆嗦,直接踩翻了洗腳盆。
滾燙的水潑了兒媳一身,她手背瞬間起了水泡。
卻還是跪著惶惶抬頭:“母親,可是水太燙了?”
我看著她被燙紅的手背,想起那行字說她兄長日後會封侯拜相。
想起我霍家滿門抄斬的結局。
猛地打了個寒顫。
“不、不用你伺候了......”
1.
“母親恕罪,是兒媳笨手笨腳......”
沈望舒跪在地上,手忙腳亂地去撿碎盆渣。
我看著那雙手。
三年了。
這雙手給我洗了三年腳、捶了三年腿、管了三年家。
從無怨言。
彈幕又飄過:
【舒舒真的好乖,惡婆婆怎麼忍心的】
【等以後被滿門抄斬有惡婆婆哭的,舒舒快跑】
【舒舒的兄長沈牧之,半年後就會因為平定南疆封侯了】
我喉嚨發緊。
“別撿了!”
我一嗓子吼出來。
沈望舒嚇得一抖,以為我要發落她。
我深吸一口氣,放軟聲音:“那個......手伸出來我看看。”
沈望舒愣住。
像見了鬼。
我拽過她的手,手背紅了一片,還有兩個水泡。
我心虛地別開眼:“來人,拿燙傷膏來。”
丫鬟們麵麵相覷。
畢竟,在她們的認知裏,我這個夫人從來不會關心少夫人。
我親自給她塗藥時,沈望舒渾身僵硬,眼眶卻紅了。
“母親......可是望舒做錯了什麼?”
我手一頓。
她以為我對她好,是因為接下來要狠狠罰她。
擱以前,我確實會。
讓她罰跪、再給我洗一遍腳、順便還得抄一夜女戒。
因為她隻是六品小官之女。
要不是侯爺在世時她爹於侯爺有恩定下婚約,我絕不會讓她嫁給我兒子。
結果他們剛成親,兒子就奉旨出征,戰死沙場。
我遷怒於她,折磨了她三年。
但此刻,我得知兒子沒死,還要帶回來一個禍害。
想起這三年對兒媳的苛刻,我隻覺心口堵得慌。
我粗聲粗氣:“你沒做錯。今兒不想洗了,你回去歇著。”
沈望舒站起來,欲言又止,最後福了福身:
“那母親早些安歇,明日卯時兒媳來請安。”
卯時,天都還沒亮。
這是我從前為了給她立規矩定的規矩。
“不用了!”我又吼出來。
她又一抖。
我揉著眉心:“以後......辰時再來吧。我、我多睡會。”
沈望舒走後,我癱在榻上。
彈幕刷過:
【發生了什麼?!】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這惡婆婆別是憋什麼壞招吧】
我苦笑。
哪裏是在憋壞招,我隻是想活命,想保住侯府。
正想著,外麵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管家連滾帶爬衝進來,臉上帶著狂喜:
“夫人!世子、世子爺回來了!還帶了位姑娘!”
我騰地坐直。
彈幕炸了:
【來了來了!!】
【渣男攜綠茶登場】
【惡婆婆的劫難來了!】
我攥緊被角。
深吸一口氣。
來得好。
正好讓我看看,那個害我滿門抄斬的“好兒媳”,長什麼模樣。
2.
我扶著丫鬟的手走到前廳時,兒子霍昭已經站在那兒了。
三年不見。
他瘦了,黑了。
他身邊站著個女子,一身勁裝,眉眼英氣,腰懸短刀。
楚雲鸞,邊關守將之女。
她看見我,隻微微頷首,連福身都沒有。
“伯母,昭郎時常提起您。”
楚雲鸞開口,聲音清亮,
昭郎,哼,叫的倒親熱。
我餘光掃向角落。
沈望舒不知何時來了,站在陰影裏,臉色蒼白。
霍昭順著我視線看過去,眉頭一皺:“她怎麼還在這兒?”
這話像刀子。
沈望舒身子晃了晃,卻還是上前行禮:“夫君回來了。”
霍昭沒應聲,轉頭對我道:“母親,兒子有話要說。雲鸞她......”
“不急。”我打斷他,“一路辛苦,先安頓下來。”
楚雲鸞卻挑眉,似笑非笑地看了沈望舒一眼:“這位就是......姐姐?”
姐姐二字,說得像嚼蠟。
沈望舒垂眸:“不敢當楚姑娘一聲姐姐。”
楚雲鸞輕笑:“也是,畢竟我還沒進門呢。”
霍昭皺眉看向沈望舒:
“三年不見,你還是這副模樣。端莊是端莊,死氣沉沉的,像個木頭人。”
沈望舒臉色一白。
我心頭火起,開口護道:
“你懂什麼?望舒這是知禮。倒是你,離家三年,回來第一句就是挑媳婦的不是?”
霍昭皺眉:“母親,您從前不是也說她不曉事?”
我冷笑:“我說可以,你說不行。我的兒媳,輪不到你來嫌棄。”
彈幕飄過:
[???我耳朵出問題了?]
[惡婆婆被魂穿了?]
[是不是在憋個大的?比如假裝對舒舒好讓舒舒放鬆警惕再狠狠虐待?]
我看著彈幕的陰謀論,心裏冷哼。
對,老娘是在憋個大的,憋著怎麼救我全家的命!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表情顯得“慈愛”些,對沈望舒道:
“望舒,來,站到為娘身邊來。”
沈望舒如驚弓之鳥,挪了過來。
彈幕:[這慈愛表情好恐怖!舒舒快跑!]
看著彈幕,我手心冒汗。
按原劇情,我現在該笑著拉楚雲鸞的手說“這才是我的好兒媳”。
可【沈牧之封侯】【霍家滿門抄斬】【通敵叛國】這些字眼像懸在我頭頂的刀。
我深吸一口氣:“雲鸞姑娘,我兒媳正值二八年華,你芳齡幾何竟然稱她姐姐?”
楚雲鸞笑容一僵。
她今年雙十年華歲,與霍昭同齡。
我又譏諷道:“況且你還沒進我家門,可別瞎叫。我們侯府可不是不重規矩的人家!”
霍昭皺眉:“母親?”
我抬手止住他,看向管家:“給楚姑娘安排客房。望舒,你跟我來。”
身後,楚雲鸞的聲音輕輕傳來:“伯母好像......不太喜歡我?”
霍昭低聲安慰:“我母親隻是還不了解你。”
沈望舒跟我回房後,撲通跪下。
“母親,是望舒哪裏做得不好嗎?兒媳可以改,求您別趕我走......”
她以為我叫她來,是要替兒子休妻。
我看著跪在地上發抖的小姑娘,心裏罵了句臟話。
霍昭這個孽障。
我拉起她:“不是。”
“你也看到了,霍昭他現在鬼迷心竅。我不想他耽誤你一輩子。如果我讓他給你封和離書放你歸家,你願意嗎?”
沈望舒的眼淚瞬間滾落,有些焦急。
“母親,求您別趕我走!”
“我知道我笨,不如楚姑娘會說話、能陪夫君出征。可這三年母親嚴加管教,讓我晨昏定省,是教我規矩,讓我料理家務,是鍛我能力,便是罰我抄書、跪佛堂,也是磨我心性......”
“旁人隻說婆母嚴苛,可我知道,母親是真心為我好,想讓我能立起來,才這般費心錘煉。母親,求您別不要我......”
她字字懇切,淚眼婆娑地望著我,仿佛我是她唯一的救贖。
我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
3.
我......我是為她好?
那三年的刻薄、挑剔,在她眼裏竟全是“錘煉”和“苦心”?
排山倒海的羞愧,幾乎將我淹沒。
彈幕也靜了一瞬,隨後瘋狂刷過:
[我的天......舒舒是什麼品種的天使!]
[惡婆婆你聽聽!你良心不會痛嗎!]
[雖然但是,舒舒這腦回路好刀啊,糖裏全是玻璃渣!]
我的良心,此刻正被架在火上烤。
我猛地閉上眼,再睜開時,拉起她的手,聲音是從未有過的沙啞和堅定:
“傻孩子......是娘以前錯了。從今往後,娘護著你。”
次日卯時。
沈望舒還是來了。
我還沒起,就聽見院子裏有動靜。
推窗一看,楚雲鸞站在院中。
沈望舒跪在地上,麵前潑著一碗粥。
楚雲鸞笑得無辜。
“哎呀,我不小心灑了。”
“妹妹幫我收拾一下?我這手啊,隻會握刀,不會幹活。”
沈望舒低著頭,伸手去撿碎碗。
我一股火竄上來。
“住手!”
我披著外衫衝出去,一把拉起沈望舒。
她的手又被劃破了,滲著血珠。
楚雲鸞看見我,笑容不變:
“伯母早。我初來乍到,想幫妹妹分擔些活計,誰知笨手笨腳的......”
我冷冷道:“知道笨手笨腳就別動。我侯府沒人了嗎,讓客人幹活?”
楚雲鸞臉色微變。
霍昭不知何時來了,站在月洞門下:“母親,雲鸞是好意。”
我轉頭看他:“讓你的正妻跪著撿碗竟然是好意?”
“霍昭,你離家三年,回來第一件事就是讓你媳婦跪著伺候外人?”
霍昭愣住。
楚雲鸞眼眶一紅:“伯母誤會了,我......我這就給妹妹道歉。”
她說著,真衝沈望舒福了福身。
沈望舒嚇得往後退:“不、不用......”
我拉住沈望舒,盯著楚雲鸞:
“你道歉,她得受著。望舒,你說,原諒她嗎?”
沈望舒看看我,又看看楚雲鸞,最後小聲說:“原、原諒......”
我恨鐵不成鋼。
彈幕:
【婆婆這波操作我懵了】
【她好像在教舒舒立威?】
【但舒舒根本接不住啊】
我知道接不住。
這孩子本就性情柔軟,又被我使喚了三年,早沒了脾氣。
但沒關係,我慢慢教。
我鬆開手:
“行了。望舒跟我進屋上藥。雲鸞姑娘,你自便。”
楚雲鸞咬著唇,眼裏閃過一絲陰鷙。
我正給沈望舒上藥,管家來報:
“夫人不好了!楚姑娘回去好一通哭,世子爺寫休書呢!”
我手一緊。
沈望舒的手在我掌心抖了一下,卻還是說:
“母親,沒關係。是我太過木訥,不得夫君喜歡。”
我看著她。
十八歲。
比我兒子小兩歲,瘦得像根竹子。
可這三年,侯府的賬是她管的、人事是她理的、人情是她走的。
我那些“磨練”,把她逼成了管家好手。
卻沒教她怎麼護著自己。
“跟我走。”我站起來。
沈望舒愕然:“母親?”
我拉著她往外走:
“你是我霍家明媒正娶的媳婦。休書不休書,你不在場,誰在場?”
彈幕刷屏:
【嗚嗚嗚婆婆終於當人了】
【但渣兒子這次鐵了心了啊】
【舒舒加油!】
4.
我拉著沈望舒走到前廳時,霍昭正站在那兒。
手裏捏著一張紙。
休書。
楚雲鸞依偎在他身側,眼眶紅紅的,一副委屈模樣。
霍昭見我來了,直接開口:
“母親,兒子心意已決。這休書,她簽也得簽,不簽也得簽。”
我擋在沈望舒身前:“憑什麼?”
霍昭冷笑:
“她嫁進霍家三年,無所出,這就是七出之一!兒子要休她,天經地義!”
沈望舒身子一僵,臉色白得像紙。
我心頭火起:
“無所出?你成親三天就跑了,她一個人守活寡三年,你讓她怎麼出?!”
霍昭被噎住。
楚雲鸞適時開口:
“伯母,話不能這麼說。夫妻一體,昭郎在外征戰,她在家理當為霍家開枝散葉。三年無所出,本就是她的過錯。”
我氣得發抖:“你閉嘴!這裏沒你說話的份!”
霍昭護住楚雲鸞,盯著我:
“母親,您從前不是最不喜她嗎?說她出身低微、木訥無趣、配不上霍家。如今兒子要休她,您怎麼反倒護上了?”
我深吸一口氣:“從前是從前,現在是現在。我隻問你一句,你真要休她?”
霍昭昂著頭:“休定了。”
我指著楚雲鸞:“就為了她?”
霍昭沉默一瞬。
然後緩緩開口,聲音低了下來。
“母親,雲鸞她......有了。”
轟!
整個前廳安靜了。
楚雲鸞捂著肚子,得意地看了沈望舒一眼。
沈望舒身子晃了晃。
我一把扶住她。
我盯著霍昭,氣得腦子發懵:“你、你說什麼?”
霍昭不敢看我,卻還是硬著頭皮道:
“雲鸞有了身孕,是兒子的骨肉。她不能沒名分。”
彈幕飄過:
【綠茶肚子裏才不是渣兒子的種!!】
【這惡婆婆不會信了吧】
【舒舒怎麼辦啊】
我扶著沈望舒,手指都在抖。
這個蠢貨!
人家說什麼就信什麼?
可這些話我不能當著楚雲鸞的麵說。
我隻能死死盯著霍昭,一字一句:
“霍昭,你今日若敢休她,往後就別認我這個娘!”
霍昭猛地抬頭,不可置信:“母親?!”
楚雲鸞臉色也變了:“伯母,您這是何必?我腹中可是霍家的骨肉......”
我冷笑:“骨肉?是不是霍家的骨肉,還不一定呢。”
楚雲鸞眼眶一紅,眼淚說掉就掉:
“伯母這是汙我清白!昭郎,我、我不活了......”
霍昭連忙摟住她,回頭看我,眼裏全是怨懟:“母親!您太過分了!”
我看著他那副被迷了心竅的樣子。
心涼了半截。
這個兒子,沒救了。
我正要開口。
身邊的沈望舒突然輕輕拉了我一下。
她上前一步,對著霍昭福了福身。
聲音平靜得可怕。
“夫君執意如此,妾身無話可說。”
我心裏咯噔一下。
以她的性子,下一句怕是要說“自請下堂”了。
我正想攔她。
卻聽她繼續道:
“那就請夫君帶著楚姑娘,離開霍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