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媽是我爸“撿”來的珍珠美人,誰見了眼睛都放光。
可幾年過去,完美無暇的珍珠變得黯淡無光。
村子裏的人都羨慕我爸:“你小子命真好,找到這麼一個老婆。”
結果當天夜裏,一行黑車浩浩蕩蕩地衝進漁村......
我眼睜睜看著全村人消失於大海,無一生還。
1.
男人把幾張皺巴巴的人民幣拍在桌上,我爸咧嘴笑,露出被煙熏黃的牙:
“王哥滿意就行,下回再來。”
“肯定來!”
男人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裏屋,“就是可惜了,是個啞巴。”
門關上了。
我爸數著錢,手指在舌尖蘸了蘸,數得特別慢。
然後他摸出那個老舊的翻蓋手機,走到院子裏。
我透過漏風的門縫往外看。
他壓著聲音,但我還是聽見了幾個字:
“......放心......跑不了......”
電話掛了。
第二天,我爸破天荒提回來兩瓶好酒,是村裏小賣部最貴的那種。
我隱約覺得和昨天那通電話有關。
他哼著不成調的歌,把酒擺在櫃子最顯眼的地方。
“阿海,晚上燒條魚。”
他踹了踹我的小腿,“要大的。”
我“嗯”了一聲,繼續補漁網。
手裏的梭子穿來穿去,可我的心卻像被那通電話鉤住了,沉甸甸地往下墜。
放心?放心什麼?
中午我爸喝醉了,呼嚕震天響。
我溜進裏屋。
我媽坐在床上,望著窗外的大海。
她的腳踝上拴著鐵鏈,已經磨出一圈暗紅色的疤。
村裏的女人都說,我媽是她們見過最白的女人,白得像深海裏的珍珠。
“媽。”
我小聲喊她。
她慢慢轉過頭。眼神空空的,像蒙了霧的玻璃珠子。
大多數時候,她都是這樣,不哭不笑,不說話,隻是坐著,像一尊被遺忘的瓷偶。
可有時候,很少的時候——那層霧會突然散開。
比如現在。
她猛地抓住我的手,張著嘴:
“啊......啊......”
她發出急促的氣音,另一隻手在空中比劃。
先是指指自己,又指指窗外,然後雙手合十貼在臉側,做出睡覺的樣子,又突然驚醒般搖頭。
“媽,你說什麼?”我急了,“我聽不懂。”
她更急了,眼淚大顆大顆掉下來,砸在手背上。
我這才發現,她的眼淚真的像珍珠,圓滾滾的,帶著溫潤的光澤。
隻是落到地上,就變成了普通的水漬。
就像她現在這樣。
“賠錢貨,死哪去了!”我爸在院裏吼。
我趕緊擦掉她的眼淚,跑出去。
他在院子裏瞪我:“又去吵你媽?她是個傻子,你看不出來?”
我低頭:“我送水。”
“送個屁。”
他啐了一口,“去,把船收拾了,明早跟我出海。”
走到門口時,我聽見隔壁李嬸在晾衣服,聲音順著海風飄過來:
“......要我說,老林那啞巴老婆就是禍水,自打幾年前那輛黑車把她扔在村口,咱村男人的魂都沒了......”
我僵在原地。
黑車?
扔在村口?
原來我媽不是生來就在這裏的。
也不是生來就傻、就啞的。
今年我十三歲。
我媽在這待了十三年。
爸不是我媽的丈夫,他是囚禁我媽的惡人。
那些來我家的男人,不是什麼鄉裏鄉親,都是欺負我媽的畜生。
中午,我爸使喚我出海打魚。
傍晚,我打了魚回來。
船靠岸,我爸拎著那兩瓶好酒,搖搖晃晃地往王老五家走——
那是村裏最常來我家的男人之一。
我拖著漁獲往家走,還沒進門,就聽見裏麵傳來男人的笑聲。
我站在院子裏,手裏的魚筐掉在地上。
裏屋的門關著,但窗戶沒關嚴,我看見一隻粗糙的手按在我媽的手臂上。
我媽沒有聲音。
她從來不會叫。
可我看見了,從門縫裏,我看見她的眼睛是清明的,正死死盯著天花板,淚水無聲地從眼角滑進鬢發。
一顆,兩顆,在昏暗的光線裏,真的像珍珠在滾。
男人出來了,看見我,他愣了一下,隨即露出那種慣常的、令人作嘔的笑:“喲,阿海回來了?你媽真是......嘖。”
他拍拍我的肩,走了。
我站在那兒,渾身發冷。
我媽坐在床沿,鐵鏈嘩啦響。
她看見我,眼睛突然睜大,伸出那隻沒被拴住的手,拚命指向房間角落。
“啊!啊!啊!”
我的心臟突然狂跳。
2.
她急得整個身子往前傾,鐵鏈繃直了,勒進皮肉裏。
手指固執地指著,發抖。
“媽,你要什麼?”
我跪下來,握住她的手,“那裏有什麼?”
她說不出來,隻是哭,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我從來沒見過她這麼清醒這麼久。
平時那些清醒的時刻,短得像浪花,眨個眼就碎了。
可今天,她眼睛裏的光燒得嚇人。
我心臟狂跳,轉身去翻那個角落。
漁網腥臭,木箱潮濕發黴。
我一件件往外搬,灰塵嗆得我咳嗽。直到最底下,挪開一個腐爛的木箱——
牆根處,磚頭鬆了。
我用手去摳,指甲劈了,滲出血。
終於,一塊磚頭被我扒了出來。後麵是個洞,黑洞洞的,積著厚厚的灰。
我伸手進去,摸到一個冰涼的東西。
掏出來,是一顆珍珠。
和我媽眼淚凝成的那種,一模一樣。
珍珠下麵,壓著一張折疊起來的、泛黃的紙。
我顫抖著展開。
紙上用炭筆畫著圖——彎彎曲曲的線條,像海岸線;
幾個小房子,旁邊歪歪扭扭寫著字,可惜我不認識。
我隻認得其中一個圖形:一輛車,旁邊畫了個箭頭,指向一個方塊,方塊裏畫著個小小的、哭泣的人臉。
圖的右下角,用同樣的炭筆,寫著一串字。
我不識字,但記得形狀。
“阿海,死哪去了,去做飯!”
我爸的吼聲從院裏傳來。
我嚇得一哆嗦,把珍珠和紙死死攥在手心,胡亂把磚頭塞回去,漁網堆回去。
剛站起來,我爸就撞開了門。
他滿身酒氣,眼睛渾濁地盯著我媽,咧嘴笑:
“美人兒,今天王哥說你特別聽話......”
他伸手去摸她的臉。
我媽突然尖叫起來,淒厲得刺耳。
她拚命往後縮,鐵鏈嘩啦啦響。
“吵什麼!”
我爸一巴掌扇過去。
我媽倒在床上,不叫了,隻是發抖,眼神又變得空蕩蕩的。
“滾出去。”我爸扭頭瞪我,“再看挖了你的眼!”
我退出去,關上門。
掌心被珍珠硌得生疼,那張紙被我捏得濕透。
我貼著門板,聽見裏麵傳來我爸含糊的聲音,還有玻璃瓶磕碰的響動。
他在喂藥。
3.
那張圖和那顆珍珠,在我褲袋裏藏了兩天。
第三天傍晚,我爸又拿著白色藥片和水杯進了裏屋。
我聽見鐵鏈響,和我媽含糊的嗚咽。
“爸!”
我猛地推開門,“船、船發動機壞了!”
他手一抖,水灑了一半:
“什麼?!”
“突突響了兩聲就停了,”我語速很快,“可能是螺旋槳纏了漁網,現在退潮,再不去弄,明天早上就走不了了。”
漁船的發動機是我爸的命根子。
他罵了句臟話,把水杯往桌上一頓,藥片滾到地上。
他狠狠瞪了我媽一眼,抓起外套就往外衝:
“回來再收拾你!”
腳步聲遠了。
我衝進去,撿起地上的藥片,扔出窗外。
然後從最裏麵的褲袋掏出珍珠和那張已經皺巴巴的紙,展開,遞到我媽麵前。
“媽,”我聲音發抖,“你要的是這個,對不對?”
她的目光落在紙上,瞳孔驟然收縮。
然後,眼淚洶湧而出。
“啊......啊......啊......”
她指著圖上的方塊,又指著自己,拚命點頭。
然後指向海岸線的某個點,又指向我,做出劃船的動作。
“你要我帶你去這裏?”
我指著那個方塊。
她用力點頭,眼淚掉得更凶。
然後她抓住我的手,把珍珠塞進我掌心,合攏我的手指。她的手冰涼,抖得厲害,但眼神熾熱得像要燒起來。
我明白了。
“現在,”我說,“趁爸沒回來,我們走。”
鐵鏈的鑰匙在我爸褲腰上,我拿不到。
但我早就準備好了——
柴房裏有一把鏽跡斑斑的鋼鋸,我磨了兩個晚上。
鋸條咬進鐵鏈,發出刺耳的聲音。
我媽緊緊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叫出聲。
汗從我的額頭滴進眼睛裏,又澀又疼。
哢嚓。
鐵鏈斷了。
我扶著她下床。
她的腿軟得站不住,十幾年了,那根鐵鏈從沒離開過她的腳踝。
我半背半抱地拖著她往外走,推開後門,鑽進夜色。
碼頭不遠,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我們的船就在最邊上,是村裏唯一一艘帶電啟動的漁船。
我爸去年不知道怎麼有錢買的。
“快......”
我把我媽推上船,自己去解纜繩。
手在抖,繩結怎麼也解不開。
該死,平時一扯就開——
“誰在那兒?!”
一道手電光猛地打過來,刺得我睜不開眼。
是王老五,喝得醉醺醺的,正晃悠悠地往這邊走。
“阿海?大半夜的你——那是你媽?”
他看清船上的人,酒醒了一半,扯著嗓子吼起來:
“老林,老林你老婆跑了!!”
我腦子裏“嗡”的一聲,用盡全身力氣一拽,纜繩終於鬆了。
跳上船,擰鑰匙,發動——
發動機突突響了,船身震動。
“小兔崽子你敢!”
王老五衝過來要跳船。
我媽突然站起來,用盡全身力氣,把我往後一推。
我猝不及防,跌進駕駛艙。
而她轉過身,麵對著衝過來的王老五,張開手臂,像個蒼白而脆弱的屏障。
船已經離岸了。
王老五沒能跳上來,在碼頭邊罵罵咧咧。
遠處,我家方向亮起了燈,我爸的吼聲和海風混在一起,聽不清,但能想象出他的暴怒。
“媽!”
我爬起來,想把船開回去。
可她看著我,在越來越遠的岸上,對我搖頭。
月光照著她的臉,滿是淚痕。
她張著嘴,沒有聲音,但我看懂了那個口型:
“走。”
然後,幾個聞聲趕來的男人抓住了她。
我看見她被拖倒在地,我爸衝過來,一巴掌,兩巴掌......
船在加速。
我死死握著舵,指甲嵌進肉裏。
岸上的人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隻剩下一點搖晃的燈光。
然後,徹底消失在夜色裏。
4.
天光大亮時,漁船終於靠了岸。
我把漁船停在岸邊,跳了下來,膝蓋上的傷還在疼,走路一瘸一拐的,身上的衣服又臟又破,沾著海水和血汙,頭發亂糟糟的,像個小乞丐。
碼頭很吵,有貨車轟鳴,有工人吆喝。
我攥著兜裏的珍珠和地圖,低著頭快步走。
去哪?我不知道。
圖上那個方塊在哪裏?我不知道。
報警?
我想起漁村小賣部那台舊電視裏放的新聞——
有時候,警察和村長坐在一起喝酒。
王老五說過,他表舅在鎮上派出所。
我怕。
我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又餓又渴。
兜裏隻有三塊錢,是我偷偷攢的,藏在內褲的小口袋裏。
買了兩個饅頭,蹲在路邊啃。
饅頭很幹,噎得我直伸脖子。
我攔住一個路過的阿姨,怯生生地問:
“阿姨,你能告訴我,這張地圖上畫的是哪裏嗎?”
我把地圖遞過去,阿姨看了看卻隻是搖了搖頭。
我又攔住一個大爺,大爺看了看地圖,也搖了搖頭。
我隻能攥著地圖,繼續往前走,一邊走,一邊問路,希望能遇到一個看得懂地圖的人。
“小妹妹,一個人呀?”一個穿著花襯衫的女人蹲下來,笑眯眯地看著我,“是不是迷路了?阿姨帶你去找爸爸媽媽好不好?”
她的手很白,指甲塗成紅色,要來拉我。
我猛地站起來,饅頭掉在地上。女人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更甜了:“別怕呀,阿姨是好人......”
我轉身就跑。
心臟在喉嚨口狂跳。
我穿過小巷,鑽過鐵絲網,最後躲在一個垃圾箱後麵,抱著膝蓋發抖。
直到天黑,我才敢出來。
肚子越來越餓,頭越來越暈,低血糖的症狀越來越嚴重,我眼前發黑,腳步踉蹌,像是隨時都會暈倒。
我扶著牆,慢慢往前走,走到一個十字路口,一輛電動車朝我駛來。
我沒看清,迎麵撞了上去。
“砰”的一聲,我摔在地上,手裏的地圖也飛了出去,眼前一黑,徹底暈了過去。
暈過去前,我隻看見一個女人從電動車上下來,朝我跑來,嘴裏喊著:
“小朋友,你沒事吧?”
再次醒來時,我躺在一張柔軟的床上。
我猛地坐起來,心裏的第一個念頭就是:
地圖,珍珠!
我伸手摸向胸口,衣兜裏空空如也,地圖不見了,珍珠也不見了!
我掀開被子,跳下床,不顧身上的疼,在房間裏四處找。
床上,地上,桌子上,都沒有地圖和珍珠的影子。
我的心沉到了穀底,像被扔進了冰冷的海水裏。
珍珠丟了,地圖也丟了......
我找不到媽原來的家人了,我救不了媽了!
媽還在漁村裏,被爸折磨,被那些男人欺負,她會不會被爸打死?會不會永遠都出不來了?
我猛地捂著臉,失聲痛哭。
不行,不可以!
我推開房門,就想往外跑,哪怕找不到地圖和珍珠,我也要去報警。
哪怕警察把我送回漁村,我也要試試,我不能讓媽一個人在漁村裏受苦。
可我剛推開房門,就撞見了一個女人。
我愣在原地,忘記了哭,忘記了跑,隻是呆呆地看著她,嘴裏喃喃地說:
“媽......”